溫皎心裡煩得不行,心道就是相信你我才落到這個地步。
珠璣親自剖腹生下的他,血液同源,當然知道他全部的情緒,察覺到他的恨,微笑什麼都沒說。
穿過白骨道,穿過立棺的陵墓。
她往春商洞的最深處走。
那裡是一處血池。
在珠璣帶著溫皎去白骨道前,已經有一些人掙脫心魔幻境走了出來。都是一干年紀比較小的修士,其中就有寇星華和那個被蝙蝠弄瞎眼睛的人。
暗道重重如迷宮般錯亂,眾人摸瞎般選了一條路徑直往前走,卻沒想到越往裡走路越潮溼,濃稠的血腥味經久不散。
夏青醒來的時候,還在樓觀雪懷中。兩旁是沿路盛開的血色紅花。他想起自己閉上眼前說的那句「萬劫不復」,靜靜發了會兒呆,隨後低頭小聲說:「放我下來。」
樓觀雪聲音淡淡從頭頂傳來:「先說清楚,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夏青渾渾噩噩,懵懵地問:「哪句話?」
樓觀雪重複:「那句萬劫不復吧。」
夏青身體瞬間僵住,耳朵已經開始發熱,清醒的時候直面自己說過的話,真的是折磨——這還要說清楚嗎,這難道意思還不明白嗎?
「你先放我下來。」他鬆開手臂,虛虛推著樓觀雪的肩,有氣無力道:「……這讓我怎麼說啊。」
樓觀雪沒有直接答應他,而是選擇先用神力探查了一下他的身體,確定無恙後才放他下來。
暗潮靜靜漫過漆黑的甬道,細流無聲。
樓觀雪放他下來也就不走了。
明明往前就是計劃中的最後一步,但他卻也是不知道什麼心情,非停下站在這死水微瀾的暗道,等一句話。
夏青腳落地後,抬手抓了下頭髮,頭一次感覺喪失了語言功能。
兩旁的燈暗幽幽亮著,渾濁的光線裡,樓觀雪一襲白衣濯冰簌雪,如第一晚見到的那樣。眉眼在晦暗的影子中依舊精緻絕倫,蒼白的手拿著骨笛,垂眸冷靜看著他。
夏青被他盯著越發不好意思了。
「邊走邊說吧。」
樓觀雪沉默片刻,說:「好。」
太奇怪了,他們之間還從來沒有這樣奇怪的時候。
夏青頓了頓,說:「我修的是太上忘情道你知道嗎。」
樓觀雪這一次倒是很體貼,任由他轉移話題:「嗯。」
夏青看著黑黢黢的水,語氣茫然說:「我師父讓我無牽無掛,因為太上忘情講究的是不為情牽不為情絆,按理說可以入情,可是入了情還不為其牽絆何其難,我沒那麼自信。我之前一直在怕,因為不敢細想。但我後面又覺得,我這樣……算什麼呢。」
他聲音又輕又靜:「我怕入了情出不去……可這種恐懼,本身就已經是一種牽絆了啊。」
「我的道心早就破了,這根本不是我能不能選擇的事。」
「於是我想,萬劫不復,那就萬劫不復吧。」
樓觀雪在黑暗中沒說話,手指緊攥骨笛。
聽著少年的話,一時間思緒竟有些飄散。
灼燒心間的烈火枷鎖如今變成了溫順的藤蔓,無聲肆意蔓延,一點一點纏繞禁錮。
他從小到大活得一直很清醒,很少有這樣的時候。
夏青罵過他很多次瘋子,實際上,他的瘋也在理智之中。對於蒼生的漠視和對於生死的旁觀,不過是一種刻入血液的傲慢。
只有這一次,事情在往失控的方向走。
可能是真的瘋了吧。
「夏青,不只是你萬劫不復。」
樓觀雪說。
夏青愣住,樓觀雪漆黑的眼眸這一刻湧現出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神色來。
「真沒想到,你陪我度過了一次紅塵障,結果又重新拉我入紅塵。」
樓觀雪勾起唇角,輕輕地笑了下。
「你還沒回答,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樓觀雪,我……」
夏青臉色蒼白,淺褐色的瞳孔滿是迷茫的霧氣,下意識張開嘴,卻發現根本說不出話來。
從心魔幻境裡出來,他心裡一直籠罩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哀傷。
樓觀雪靜靜看著他:「別怕,說出來,我在聽。」
夏青眼眸越發迷茫,承認道心破碎的一刻,他像是被人從內部擊碎,情緒理智都潰不成軍:「我,我……」
樓觀雪等了一會兒,等不到答案,心中嘆口氣,伸出手曖昧地扶上他的臉,替他把話說完,溫柔笑說:「你喜歡我。」
夏青一下子失聲。
樓觀雪垂眸,神情在半明半暗中幾乎是繾綣的,勾唇說:「這樣,我們也算兩情相悅了。」
這一次的紅塵障,居然是他心甘情願被困住的。
果然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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