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燈宴(二)

他說這話的時候,看都沒看旁邊搖搖欲墜的溫皎一眼,語氣平靜。

溫皎遲早有一天會把傅長生害死,這是夏青確定的。

而傅長生完全有能力走,不需要任何人幫忙,關鍵看他自己想不想得通。

傅長生盯著少年的眼眸,耳邊靜靜淌過他的話。

不知道為什麼,他率先感受到的情緒是好笑。

有一種自己家毛還沒長全的弟弟,突然有一天一板一眼來操心他的事的感覺。

可是這種感覺馬上被冷風吹散。

牽扯身體密密麻麻的痛,傅長生眼中也浮現一絲迷茫,想到自己做的那些事……他和夏青,到底清醒的是誰呢。

保護溫皎幾乎成亡國後被他寫入靈魂的一件事。

出於恩。

出於忠。

或許也出於說不出道不明的很多情感。

他知道溫皎在看他,用一種震驚的、惶恐的的的視線。甚至或許在輕聲喊他「長生哥哥」,語氣前所未有的害怕。

但是對上夏青乾淨的視線,心裡的束縛抽絲剝繭,傅長生一點一點笑起來:「好。」

夏青看他一眼,沒說話,轉身走了。

管事太監帶著人離開。

很快這處偏僻的地方只有溫皎和傅長生兩個人。

溫皎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衝過去,精緻的臉上眼睛是紅的鼻尖也是紅的,難以置信:「不,長生哥哥,你剛剛說什麼,長生哥哥,你剛剛說什麼。」

傅長生現在依舊不能面對他的眼淚,但是早不會有那種撕心裂肺的痛了,他垂眸輕聲問:「殿下,您拿了我的東西,為什麼不跟我說一聲。」

溫皎滿腦子都是他那一個「好」字,眼淚斷線般從眼眶裡湧出,不顧禮節衝上去抱住他,整個人差點哭的抽過氣去:「對不起長生哥哥,皎皎知道錯了,長生哥哥對不起,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我真的好害怕,我在這個楚國皇宮只有你了。要是你不在,我也活不下去的。」

傅長生心中平靜地想,我的殿下,你怎麼可能活不下去呢。

你那麼怕痛又那麼怕苦。

但他沒有說這話,他只是幾乎已經養成本能地安慰他,輕聲哄道:「殿下,不會的。沒有誰離開誰會活不下去。」

溫皎徹底崩潰了:「是那個少年嗎?你就是因為他就不要我的嗎?你喜歡上了他?」

傅長生閉了下眼,這話刺耳至極,他心中也驟然升起了一股火,他一下子推開溫皎站起來,很認真也很冷漠地說:「殿下,我不喜歡男人。」

溫皎根本聽不進去他的話,被他推到地上,一下子捂臉失聲痛哭:「憑什麼?他憑什麼?」

早在聽聞陛下從風月樓帶回來一個少年將他寵上天后,妒火便已經在他內心熊熊燃燒,甚至有一種自己的東西被人霸佔的怨恨感。在聽到白荷的話後,更是嫉妒把理智也焚燒殆盡。

溫皎哭聲沙啞:「憑什麼?他憑什麼?憑什麼得到陛下的寵愛後,還把你從我身邊帶走。」

傅長生冷眼看他發瘋,卻輕聲說:「憑他人很好,比殿下好一點。」

「人很好?」溫皎輕聲重複,抬起頭,眼睛紅得跟兔子一樣:「就因為他給你令牌讓你去拿藥,就因為他今天出面幫你說話嗎?」

溫皎輕聲說:「可是長生哥哥,這些權利全是陛下給他啊,如果沒有陛下他什麼都不是。他不過是仗著陛下寵愛,對你施加一些小恩小惠而已。長生哥哥……就這樣,你就願意為了他放棄我嗎?」

溫皎感覺漫天的委屈把自己淹沒,哭成了淚人:「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壞,遇到什麼都只會哭,吃不得苦也受不了委屈。可是長生哥哥,這不能怪我啊……」

他跪在地上,嘴唇顫抖:「我的父皇母后,從小到大都沒教過我怎麼去討好他人,怎麼去受苦受累。他們千嬌百寵把我養大,把我養成這樣。我能怎麼辦啊,我也改不了。你們不能在從來沒教過我這些後,又逼著我去做這些。你也不能把我寵成這樣後,又不要我。」

「而你拿我和他比——」溫皎驟然淚水更為劇烈,撕心裂肺吼出來:「——他都沒有經歷過我經歷過的一切!他憑什麼跟我比!」

「我以前也不是這樣的……我以前也幫過很多人。當我還是梁國九皇子的時候,好多人也誇我心善,誇我寬容大量的。」他不停地用袖子擦眼淚,帶著哭腔:「要是現在我是他,我得到陛下的寵愛,我不用再看那些閹狗的臉色。我也會救你的啊,我還會請最好的太醫專門為你療傷。」

「他憑什麼用那種視線看我!他都沒經歷過我經歷過的一切!他憑什麼。」

越說越委屈,越說越憤怒,溫皎聲聲泣血。

其實夏青的視線根本沒怎麼落到他身上,人群中掃過時,也只是短暫停頓了片刻。

但就是這片刻足以叫溫皎整個人瘋狂。

乾淨的,一塵不染的。

沒有輕蔑,沒有嫌惡。

那個少年就一副見鬼似的神情看他們,忙著走人。但越是正是這樣,越讓溫皎心如火燒。

溫皎呼吸顫抖起來:「他憑什麼這樣看我?要是有一天陛下不再寵幸他了,要是有一天他過著我的日子——像我一樣朝不保夕懸著腦袋在皇宮做事,每天被人呼來喝去嘲諷凌辱,每天要看別人臉色經營算計才能吃頓飽的,他還能這樣嗎,還能這樣保持著他的善良嗎?」

溫皎手指顫抖指著自己,淚如雨下:「他要是像我一樣日日命懸一線!每天被迫與無數惡人周旋!他又能比我好到哪裡去!」

他抬頭,通紅的眼眶望向傅長生。

他覺得天底下最倒霉的人就是自己了,他只是想過上好日子而已,他又做錯了什麼?

如果他擁有這個少年所擁有的一切,他絕對比這個少年做得更好。

更加善良,也更加光明磊落。

衣食無憂的時候,施些小恩小惠,又是什麼難事呢!

溫皎覺得傅長生就是一時間腦子不清醒。

可他說完這些話,對上傅長生的視線時,卻愣住,整個人如處十月寒冬。

傅長生一直沒說話,站在月色下,眼神安靜得很,可卻像是要穿過皮膚血肉,把他的靈魂一一看個乾乾淨淨。

很久,傅長生輕聲笑了下。

「殿下,你根本不懂我在說什麼。」

傅長生一字一句,很輕很冷漠地說:「殿下,就算你們現在身份互換,讓他經歷你經歷的一切,你什麼都不用經歷。他也會做的比你好。」

來之莫名的信任,卻無比堅定。

傅長生又看了溫皎一眼,看著他被眼淚洗刷後乾淨純澈的眼眸。

心中諷刺,的確純澈啊,自私到了極致,也會衍生出這種純澈來。

他的九皇子從來不傻。

做事或許蠢,可是腦袋從來不傻,思路多麼清晰,句句有理有據。

溫皎表情蒼白脆弱,神色慌亂,只能啞聲喊:「長生哥哥……」

傅長生轉身就走:「殿下,以後別來找我了!」

「長生哥哥!」溫皎驟然起身,衝過去,卻被拒在門外。

他愣了很久,活生生要哭斷氣去。

不行,不行,不可以……

溫皎這一刻終於意識到了什麼叫絕望,他靠著門扉,委屈又無助的一聲聲喊著長生哥哥,卻如石沉大海,沒有回聲。

溫皎一直哭,在擦眼淚的時候,手指摸到眼睫突然愣住。

他一下子回憶起來,當初御書房內,他試圖勾引陛下差點被殺死時,出自本能的反應。

幻瞳。

對……幻瞳。

溫皎很久後,小聲說:「好,長生哥哥,我以後不來找你了。你出來見我一面好嗎?」

骨笛熟讀人間話本,看戲也看的特別快樂,還有些不滿夏青為什麼要那麼快走。

夏青跟吃了屎一樣難受,他回寢殿,給自己灌了好幾口茶才冷靜下來。

不行這事他不能憋著!

夏青說:「傅長生真的是腦子進水。」

樓觀雪微笑:「你又去見他了。」

夏青又喝了口水:「何止,我還又見到了溫皎。」

樓觀雪看他一眼,漠然道:「我不想聽。」

夏青:「……」

哦,他自己憋著去吧。

樓觀雪抬眸,眼睫若蝶,突然開口:「你天天在我面前提傅長生,是想我去見他一面嗎。」

夏青:「???」哪有天天提?

夏青:「算了吧。」

你過去就是三個人的修羅場了,病嬌皇帝,忠犬將軍,嬌氣包。真的有夠牛批,反正他是見了就繞道。

樓觀雪笑起來:「那你是很想我去見溫皎了?」

夏青:「……也不是。」

「嗯。」樓觀雪低頭,重新做自己的事,拿筆在宣紙上寫著扭曲奇異的文字,更像是畫符。

他道:「那以後晚上別出去了。」

夏青對這倒是沒異議:「放心,我不出去了,你逼我出去我都不出去。」

他在樓觀雪身邊坐下,把靈薇花燈從骨笛上扯下來,這次放了個明顯的位置,方便自己找。

後續夏青又玩了會兒九連環,眼皮打架後,才道:「算了,我先睡了,你記得給我關燈。」

他依舊不願意上床跟樓觀雪一起睡,也已經習慣了趴著的姿勢。

等他睡後。

樓觀雪伸出手指,面無表情撥弄了下花燈的燈芯,長睫下眼眸晦暗。

在燈宴舉行之前,夏青又見了攝政王一次。燕穆十有八九是救不回來了,攝政王跟老了二十歲一樣,恨意讓臉色扭曲,望向樓觀雪的視線,殺意幾乎要化為實質。

除去攝政王,某一日,夏青還見到了宋歸塵。

幸好宋歸塵也沒真給他送劍來。

那天下著雨,夏青在無聊地拿刀削木頭。

「不走嗎?」宋歸塵剛從靜心殿出來,一襲紫衫,黑髮木簪,笑得溫和通透。

夏青:「下著雨呢。」

宋歸塵想了想,失笑:「忘了,你現在需要撐傘。」

夏青:「?」合著我以前是個下雨不打傘的傻逼?

宋歸塵道法高深,根本不需要避雨,自然也不會帶傘,他就陪夏青在亭子裡坐著。

外面大雨模糊世界,霧茫茫映照灰色天幕。

夏青扯了下嘴角,對於樓觀雪的隱藏敵人還是選擇避而遠之,看也沒看他,抱著雕好的木頭,直接頭也不回走進雨中跑了。

剩宋歸塵在亭子裡,無奈哂笑。

夏青淋了雨。

然後發燒了。

「………………」!!!

他真是沒脾氣。

發燒是樓觀雪給他診出來了。

在樓觀雪冰涼的手貼上額頭時,夏青在趴著睡覺。

隨後衣料簌簌,他感覺整個人被樓觀雪抱到了床上。

靠近後,那種荒蕪冷冽的香就更加真切。

他燒得渾渾噩噩,居然也沒反抗。

他身體以前很好的,雖然每次總忘帶傘,但也沒生過幾次病。

結果來這個世界第一次淋雨就病了,也真是造孽。

伴隨那遙遠孤寂的香。

夏青混沌的大腦又像是被雨滴驅散白霧,那些斷斷續續,光怪陸離的夢又續上了。

續上次,那句他怎麼也聽不清的話。

「把劍交給你之前,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還是那個喜歡拖著調子講話半死不活的師父。

說這句話時,語氣帶了前所未有的認真和嚴肅。

山風和海浪在天地間,齊齊呼嘯。

「什麼事啊。」

另一道聲音稍顯稚嫩,奇怪地問。

師父說:「從此,無論生死,劍不離手。」

「啊?」

師父:「接過劍,就不能放下劍知道嗎?」

男孩懵了:「劍不離手是什麼意思,吃飯睡覺也不能放下嗎?」

老者:「不能。」

男孩喋喋不休:「那我下雨打傘呢?我被安排掃地呢?還有我蹲茅廁怎麼辦?我只有兩隻手啊。」

老者被他的問題問得直翻白眼:「自己想辦法!」

男孩支支吾吾,憋半天,還是沒忍住說:「那我娶媳婦怎麼辦啊師父!我洞房花燭也要拿著劍嗎。」

老者人都氣笑了,伸出手去捏他的臉:「毛還沒長齊,想的倒是遠。」繼而兇巴巴道:「不能!洞房花燭也不能!」

男孩嘀咕吐槽:「……這怎麼可能啊。」

老者輕聲說話的時候,便縹緲遙遠似仙人,他說:「沒有什麼不可能。剛開始是會不習慣,但是你現在還小,時日還長。一年不習慣,那就三年,三年不夠,那就十年、二十年,五十年、百年,總能習慣的。」

「我將阿難劍交給你,就只要求你這一件事。」

「無論什麼時候,都不能放下劍,知道嗎?」

男孩明顯就是找茬,非多嘴問一句。

「那放下劍會怎樣?」

老者氣急敗壞:「不會怎樣,但會被我打!!」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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