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燈宴(三)

然後他也就真的從幼年,握劍再不離手。

剛開始磕磕絆絆,每天和阿難劍兩看生厭,吃飯穿衣都在罵罵咧咧,卻礙於師父的淫威不得不拿著。

可到後面,三年,五年,十年,日復一日。

這卻成了一種習慣,如同呼吸一樣。

有一次出海歷練,生死關頭遇到風暴,他落入海中遭受襲擊,手腕被咬得鮮血淋淋,九死一生回到蓬萊,痛到昏迷也沒把劍放下。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一個日光輕柔的午後。

廂房裡都是草藥的清苦味,有人坐在他旁邊,衣裙是殷紅石榴色,俯身卻都是藥的清淡苦澀。

夢中的視角只能看見她腰間墜下的枯葉子,由紅繩串起,與富貴絕倫的金絲銀線相映襯。

少女聲音遙遠模糊說:「我就知道一到三月,海上的鮫人又要發瘋。」

「好在鮫人一族獲得了神贈與的強大力量,卻也永遠失去了自由,不得離開通天之海。否則以他們這殘暴兇狠的天性,出世必將為禍人間。」

「真不知道宋歸塵怎麼想的,現在這個時節讓你出海,我回去一定要罵他一頓。」

想了想,她又沉默很久,揉了揉眼角,聲音極輕。

「……還有你,怎麼脾氣那麼犟,到死都不肯放下劍,何必呢。」

這個人應該是師姐。

夏青做了太多有關這位蓬萊小師弟的夢,已經能夠大概推斷出來每個人的身份。

他淋雨後生了場大病,腦袋被燒得昏昏沉沉。

但在夢裡,夏青卻彷彿感受不到那種冰火交加的難受,安靜看著師姐腰間墜下的那片葉子。

看它灰敗枯老,脈絡錯綜複雜,在浮動塵埃的金光中搖搖晃晃。

甚至有點想伸出手去碰碰它。

師姐嘆息一聲,數落完大師兄又開始數落師父。

「在我們幾人中,師父對你要求總是稀奇古怪。每天坐在礁石上看天看海發呆就當作修行?我覺得老頭在把你當傻子教。」

他似乎也能代入那個小師弟的心情。

小師弟深以為然,冷漠想:沒錯,那老頭就是在坑他。

後面,雲海呼嘯,窗明几淨溫馨舒適的廂房消失在渺渺雲煙裡。

劇痛鋪天蓋地襲來。

夏青大腦被灼燒的感覺越發重了,彷彿一把刀在惡狠狠穿刺翻攪,靈魂不斷下沉。

砰!

他耳邊聽到了各種巨大的聲響。

哭喊和尖叫撕心裂肺。

石柱崩塌,牆壁粉碎,萬事萬物灰飛煙滅。

他好像受了很重的傷,左手的經脈被挑斷,奉承師命來到某個地方,跌跌撞撞闖進去,卻剛好見世界崩塌的最後一刻。

天地傾圮,深海崩析,整個神宮都在四裂下墜。

亂石齊飛,他體力不支,跪下來以劍支撐身軀。

海水逆流翻湧,畫面混亂昏暗。他視野被血霧模糊,抬眸,卻對上殿中央……一雙極黑極寒的眼。

如矇昧未出世的明珠,綻放在濃稠的鮮血裡。

太痛了……

後面的事夏青再也記不起來了。

恍恍惚惚隱約有靈薇花的香,荒涼冷冽,輕而易舉勾起他所有的難過。

就像現在,夏青也是聞著那種香醒來的。

醒來後他發了很久的呆。

他燒退了,身上倒也不難受,就是很累很疲憊。

淺褐色的眼眸盯著寢宮頂部那顆偌大的明珠,愣愣地出神。

夏青大腦很模糊,他大概趴著睡太久第一次睡床上,骨子裡的懶散就被喚了起來。

不想動彈,也不想思考,只想發呆。

「不捨得放開嗎?」

這時樓觀雪淡淡的嗓音在旁邊響起。

「?」

樓觀雪在說什麼。

夏青慢吞吞眨了下眼,有些不明所以。

「手。」

樓觀雪簡明扼要。

夏青才低頭,才瞪大眼,見鬼地發現——自己居然一直抓住樓觀雪的手?!!

靠。

一下子他整個人都精神了,猛地鬆開,然後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

樓觀雪坐在床邊,慢條斯理收回了手,疑惑看他一眼:「你是又做噩夢了嗎?」

「我……」夏青愣住,這一次難得的不想跟他說清楚。或者說,他不想重複夢到的經歷。

一開口嗓子就幹得厲害,感官回來他才覺得特別渴,喉嚨燒得厲害。夏青抓了下頭髮,而後慢吞吞跟樓觀雪說:「我……我想喝水。」

寢宮內瞬間陷入沉默。

樓觀雪漆黑的眼眸冷冷看他幾秒,隨後才起身,衣袍掠過玉殿,到桌案邊給他倒了一杯水過來。

等樓觀雪把注滿清水的杯子遞到夏青面前,夏青才反應過來他剛剛乾了什麼——他在命令樓觀雪??????

於是這一杯水他喝得真是一臉匪夷所思。

甚至有點佩服剛才的自己。

「還要嗎?」

樓觀雪唇角勾起,懶懶問道。

夏青已經緩解了不少乾渴,乖乖地搖頭。

樓觀雪修長的手指接過杯子,意味深長說:「那餓了嗎,要不要孤再餵你吃點東西?」

夏青吐槽:「……你真小氣。」不就一杯水嗎,至於那麼陰陽怪氣。

樓觀雪玉冠卸下,黑髮如瀑,明顯是要就寢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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