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障城(七)

言卿說完魔神兩個字,便去看謝識衣。

謝識衣顯然也僵了片刻,輕輕握著他的手,點了下頭。

言卿從他沉靜的眼眸中得到安撫,笑了下,繼續說:「南斗神宮外她一直在蠱惑我。她讓我覺得你很討厭我,恨不得殺了我,就跟我討厭她一樣。魔神想佔據我的身體,讓我聽她的話成為她的傀儡,不過她最後還是失敗了。」

「我在魔域的一百年,魔神經常會出來,拿各種東西誘惑我。你知道為什麼我一直不想跟你說這件事嗎?」

「因為謝識衣,其實我也不是沒動搖過。」

言卿勾唇一笑,桃花眼中滿是燦爛的笑意,眉目如畫,攝人心魂。

言卿揶揄地說:「么么,你還真是美色誤人啊。」當初在暗處滋生的絕望心思,現在終於可以明明白白展露在陽光下。言卿眼睛一彎說:「她說只要我變強大了,就可以把你囚禁在身邊,讓你眼裡只有我,我居然有點心動。」

謝識衣聞言,輕輕地一笑。山洞外是一片翠綠山林,空山新雨萬物初霽,兩人並肩走在路上,風吹落滿樹白花,春色盎然。

言卿見他這樣不以為意,反而有些較勁起來:「你笑什麼?魔神口中的囚禁可不是當初十方城我對你那些小打小鬧。謝識衣,你真該慶幸我一直保持理智,否則你早就在長長久久在魔域陪我了。」

謝識衣平靜道:「那我還真想你對我不要那麼理智。」

言卿一愣,心臟驟停。

謝識衣伸出手,為他拂去鬢邊的一朵花,垂眸笑著說:「你想對我做什麼都說出來。可能……」謝識衣頓了下,聲音放低:「也正是我對你想做的事。」

言卿的臉頰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熱起來,不自在的偏過頭。他的髮絲有幾縷擦過謝識衣的指間,春光爛漫裡,暖意好似遍佈四肢百骸。

言卿清咳了聲又重新調整好心緒,他笑著說:「怎麼,你想過囚禁我?」

謝識衣淡淡道:「嗯。」

言卿:「什麼時候啊?」

謝識衣道:「閉關百年的時時刻刻。」

言卿沒忍住笑出聲:「你身邊的人知道你這麼道貌岸然嗎?我一個魔域少城主都不敢多想,你一個正道魁首,居然時時刻刻在想。」

謝識衣並不打算隱瞞,直言道:「因為你一直在離開。」

言卿聽完一愣。他做事本就隨心所欲,現在心潮起伏於是也就直接出手扯住謝識衣的袖子。等謝識衣回身,認認真真地仰起脖子吻上他的眉心,然後帶著笑鄭重認真地許諾:「么么,這一次我一定不會不告而別。」

謝識衣眸色幽深,握住他纖細的手腕,說:「如果你食言了呢。」

言卿說:「那就懲罰隨便你定。」

謝識衣點了下頭:「好。」

謝識衣的表現很從容鎮定,讓言卿在說有關魔神的事時也稍微心安,不再那麼抗拒。

言卿道:「我跟魔神打交道一百年,卻從來沒搞清楚過她到底是什麼。」當然很大程度上,是言卿根本就不想和魔神交流。畢竟跟萬惡之源打交道稍有不慎就會下地獄。

言卿說:「魔神的眼睛是綠色的,比我見過的任何一種綠都要純粹,她就是一團黑霧,可以幻化成任何東西,沒有性別也沒有年齡。淮明子說魔神是諸神惡念,我覺得是對的。萬年之前,與其說是九天神佛和魔神同歸於盡,不如說是他們和自己的惡念同歸於盡。么么,當初在飛舟上我問你魘是什麼,你就說是惡。你也早知道一些事情對嗎?」

謝識衣對他並沒有任何隱瞞,點了下頭。

「有人告訴我,魘是另一個自己。」

言卿失笑,即使瞭然又是嘆息:「果然如此。魔神死前也跟我說,每個人體內都要魘,就像影子一樣永生永世無法擺脫。」

謝識衣扯唇淡淡一笑,說:「跟我說這話的人是徐如清,上一屆仙盟盟主。」

「徐如清?」

言卿愣住,隱隱約約感覺一個關於仙盟的秘密要在自己面前展開。他其實當初就好奇,為什麼謝識衣會在一百年前當上仙盟盟主。九重天修為比他高的有,資歷比他深的有。九宗三門虎視眈眈,哪怕他青雲榜奪魁,在鏡如玉等人眼中也不值一提。是誰讓他當上盟主、入主霄玉殿——總不可能是一群人推選的吧?

謝識衣說:「徐如清死前把千燈盞交給了我,卻要我以後不要插手人間事,他說魘是除不盡的。因為舊的死去,新的又會再生。」

言卿皺眉:「徐如清?我來上重天從未聽過這個名字。」太奇怪了,一個死去直接讓天下動盪、改變年號的人,在上重天卻從來沒聽過有關於他的任何事。

謝識衣點頭,淡淡說:「這就是徐如清想要的,他死後一切都煙消雲散。」

「我就見過徐如清兩次。」謝識衣說:「兩次都在霄玉殿。第一次我破化神時,他傳令忘情宗要我過去。他只問了我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問我現在多少歲,第二個問題問我願不願意當仙盟盟主。」

言卿一愣:「他以前認識你?」

謝識衣皺了下眉,說:「他很瞭解我。」

「第二次見面就是他即將羽化時。他還是坐在重重簾幕後,隔著霄玉殿的長階,我看不清他長什麼樣子。他跟我說,以後我把霄玉殿當做一個修行的地方就好,人間的事不要再管了。」

霄玉殿的燈火總是通明,沿著白玉石階層層往上,煌煌冷光照不穿魄絲紗幔。所以他也從來沒看清上一屆霄玉殿主的樣子。

只知道第一次見面時,那人的目光一動不動看著他。徐如清對他沒有惡意,卻也沒什麼善意,目光像是生鏽染血的鈍刀,透過他隔著遙遠時空看著某個人。在清冷空曠的霄玉殿,徐如清的聲音也溫醇如酒,笑著問他:「你叫謝識衣對嗎?」他從容道:「識衣,你如今多少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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