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緩緩閉上了眼,啞聲說:「閉嘴。」
一百年。他有時候對魔神真的厭惡到極致,就會不由自主覺得,謝識衣真的對他也算仁至義盡。畢竟要是魔神真的出現在他面前,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將它挫骨揚灰。
青石門在言卿的指尖粉碎,神宮的廢墟又變成了障城潑天的雨。雨水淌過言卿的臉,他重新冷靜審視過往的一切。之前自己陷入迷障看不透,現在以一個局外人的視角,漸漸地發現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魔神說,謝識衣屠城是為了斷紅塵,修無情道。
但是以他對謝識衣瞭解,謝識衣對障城人的厭惡絕對不足以影響他的道心。回過頭看,障城——這一整座綿延在雨中的城,都很詭異。
魔神說,他之於謝識衣,就是祂之於他。現在想想,也不盡然。
從廢墟出去,幻境進行到神隕之地、蜃龍龍宮。龍骨落地的時候,整片大地都在顫抖,空中的骨鳥全部重傷倒在地上,他在回憶裡看不到謝識衣,只看得到自己,少年抬起手臂,束髮轉身,把所有怯懦迷茫、懵懂的情愫留在身後。
他現在都好奇,神隕之地到底是個什麼地方,謝識衣又是怎麼進去的。畢竟這個地方,他在十方城百年都聞所未聞。
「我怕什麼呢?」言卿摸著手背上的小傷口,一時間又是笑又是嘆,沒了鏡湖的神息壓制,這些對他只是回憶而已。
他怕的,早就在兩百年前被自己粉碎。
謝識衣問他:「言卿,其實你對我也並不單純是恨,對嗎?」
那個時候自己太脆弱也太敏感,一句話幾乎讓大腦空白天塌地陷,強撐著尊嚴,回以平靜的微笑。到現在言卿不認為設身處地,他能去直面內心給出正確答案。但他到底比那個時候多了一絲清醒,忍不住去想:謝識衣那個時候問出這句話,是怎樣的心情。
為什麼要多此一舉問這句話?
重生之後,他們兩人之間心照不宣,沒人去談過神隕之地發生的事,也沒人去談過上輩子紅蓮之榭的火。
遺忘這兩場分離,只保留了少年時吵吵鬧鬧、一起長大的記憶。
好像這樣,那些傷害、隔閡就不曾存在。
但是這樣就挺好的。
那些未曾言說的愛恨那麼不合時宜又顯得多餘。
當事人已經清醒,另一個人又何必要去理解那時心情。
都是孽緣。
他預設一切都是嶄新的。
嶄新的身份,嶄新的關係,嶄新的開始。謝識衣居然也陪他一起預設?
從不可言說的故人,到簡簡單單的朋友。可如果真的把這滄妄之海這段記憶翻出來,這朋友又怎麼當的下去。
言卿面無表情,雲淡風輕地笑了下,轉身離去。
他走過萬骨沉睡之地,一步一步,毀滅了這所謂的幻蠱之境。
鏡湖的神息果然強大,他破元嬰之時碎我重生都不敢去觸碰的記憶,一隻小小的幻蠱蟲,居然給他引出……
不過,不該觸碰的記憶,本就該讓它爛在歲月裡。
*
君如星以為自己還要跑出去才能找到白瀟瀟。沒想到下樓,在六道樓的第一層就看到了合歡派的一群人。
顏樂心在山谷保護白瀟瀟的時候受巨蛇襲擊現在昏迷不醒,白瀟瀟本來是看這樓閣仙氣氤氳以為是個療傷的好地方,就自作主張帶著合歡派一群人過來的。沒想到進來便是烈焰岩漿、人間地獄,而且進樓容易,出樓難。只准進不準出,轟隆隆大門關閉。
他們現在和鏡如塵三人一樣,都被困在了裡面。
「白瀟瀟?你是白瀟瀟嗎?」君如星看到人群中粉白衣袍、貌若好女的少年,頓時眼放光芒,風風火火衝了過去。
白瀟瀟扶著顏樂心,還沒反應過來。
君如星已經一臉焦急欲哭無淚地抓住了他的袖子:「白道友救命啊!」
白瀟瀟愣住:「啊,什、什麼救命?」
君如星心急嘴快說:「我認識的一個忘情宗小友,不小心被這岩漿裡的蟲子蟄了下,現在昏迷不醒,需要極寒之體的人與之雙修才能醒來!白道友現在只能你救人!」
白瀟瀟愣住:「雙、雙修?」對於合歡派的人來說,雙修並不是什麼難以啟齒的事,而且雙修也分層次,不一定需要□□之交,氣息交融也可以。
但他還是為難地看了眼顏樂心。他之所有能被合歡派的宗主收留,就是因為他和顏樂心分外契合,可以相互靠陰陽調和、精進修為。
他現在整個人都是顏樂心的,怎麼能貿然去和人雙修呢。
白瀟瀟咬唇粉唇,眉眼滿是猶豫。
顏樂心聞言睜開眼。他受的傷本來就不是很重,只是貪念白瀟瀟那一點血罷了。他早就發現了,白瀟瀟真情實感喂到嘴邊的血,有股奇異的能量,他雖然說不出是什麼。
但每次喝完那些血,經脈就好像更純粹一點,而且……慾望也總是莫名其妙被加深。
「忘情宗?」顏樂心饒有興趣,啞聲開口。
君如星道:「沒錯!」
顏樂心說:「他叫什麼名字。」
君如星一下子呆住,剛剛風風火火太急了,現在突然覺得……這樣也不是很好。
可是顏樂心已經道:「是燕卿嗎?」
白瀟瀟一下子瞪大了眼,手指死死抓著顏樂心的手臂。
顏樂心卻是越來越覺得有意思,鳳眸一彎,唇角勾起道:「如果非要極寒之體的話,也不一定非要瀟瀟。瀟瀟修為低下,或許我可以代勞。」
君如星:「……」完蛋,他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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