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出世入世

說到這裡,蕭韶笑了笑,道:「他們皆說我,因生來天賦過人,才自小有高強修為……實則我想,此事,血脈只是錦上添花,關乎心性,縱使給我一具凡人軀體,我亦不會泯然眾人。」

這隻小鳳凰膨脹了。

渾身的羽毛都蓬鬆了。

林疏拍拍他的手背,順著蓬鬆的毛摸,附和:「很對。」

蕭韶繼續道:「或許我身上的鳳凰血脈,確有蹊蹺,但我現在以天地怨氣為根源,豈會死去。即使有東西能夠誅殺我,那也只有天道。」

林疏:「可是……」

萬一呢?

以前,在學宮裡的時候,大小姐是常要和他在一處的。

說辭是,萬一你摔倒了,萬一你被人欺負了,萬一你遇到魔物了,云云。

他那時候是不解的,世上哪有那麼多萬一。

但是現在卻覺得,萬一這兩個字,確實是使人害怕的。

「雖有可能,卻有蹊蹺。」蕭韶道:「只怕母后、大巫對你說的東西,都是半真半假。」

林疏:「那何為真,何為假?」

蕭韶:「何為假,我不知道,但有兩件事為真。」

林疏:「嗯?」

蕭韶:「大巫想要集齊八本秘籍,母后想要我成為人皇,這兩件事為真,而這兩件事若實現,一定有不同尋常的事情發生。」

林疏:「你要怎麼做?」

「見招拆招。」蕭韶雙手環著他的腰:「但……」

林疏現在聽不得「但」字。

但蕭韶說了下去。

「母后向來是很溫柔的人。」他聲音緩緩:「但她……想要做的事,沒有一件不會實現。」

「小時候,若我不好好修煉,母親會責罰我,但母后不會。」

「母后把我抱進懷裡,然後哭。」蕭韶的聲音有點發澀:「但她的眼淚……是比責罰更讓我害怕的東西。」

林疏不知道他話中想要表達的東西。

只知道皇后的形象是那樣溫柔又美麗,她風華正勝時,一笑就可以使一個陌生的男人痴迷半生。

那她的一滴眼淚,或許能使人為之心碎。

他說:「我沒有過母親。」

蕭韶讓他面對著自己,與他額頭抵著額頭:「如今世上,唯獨兩人可使我傷損。」

林疏明白了他想說什麼。

他伸出手,去撫蕭韶的臉頰,蕭韶俯下身來,淺淺嘗他的嘴唇。

落花簌簌,沾了滿身,蕭韶抱住他的腰,吻得深了一點,過一會兒,才放開,把人抱下來,落回地面上。

一落地,就變回了凌鳳簫的樣子。

凌鳳簫道:「我去見母后。」

林疏點點頭,問:「你自己可以麼。」

凌鳳簫道:「我有分寸。」

林疏:「好。」

凌鳳簫抱著他,在他脖頸一側親了親。

林疏想鳳陽殿下這個殼子今天塗著傳說中有「晚霞的光澤」的唇脂,想必也在他脖子上留下了一個有「晚霞的光澤」的唇印。

殿下放開他,往皇后宮中走了,紅袍迤邐的一個背影,被宮苑的重重花木遮去。

林疏望著他的背影,用手指碰了碰脖子上的唇印,心下似乎有什麼變化,但捉摸不透。

待凌鳳簫背影消失,他也轉身,往梧桐苑的方向去了。

半路上遙遙聽見一聲:「閣主留步。」

林疏停下,看見謝子涉從一側的宮牆裡轉出來,朝自己這邊走。

隔著這麼遠,難為她能認出來。

謝子涉到了近前,笑道:「遙遙看見你身影,想來這宮中只有閣主有這樣如雪如玉的仙儀,果然沒有認錯。」

林疏想自己仍是素日里的那副打扮,權當謝子涉在客套,道:「師姐謬讚。」

謝子涉道:「我今日喊你,卻有正事。」

林疏:「請講。」

謝子涉:「鳳陽殿下的命令,我每日晚上要去給太子殿下講一個時辰課,教他治國安民之道,這三年來,日日如此。今日班師回朝,想著太子殿下想必落了很多功課,便提早過去,落鳳宮中卻不見殿下蹤影,問宮人,個個言辭閃爍,此事是否與大小姐有關?」

林疏思考措辭:「太子殿下……正在思過。」

謝子涉挑眉:「莫非已經被軟禁?」

說罷,嘆了一口氣:「也罷,我早猜到了。如今朝野上下議論紛紛,說是鳳凰山莊欲改天換日——我心中覺得大小姐並無此意,不過,卻也覺得此事不算壞事。」

只聽她繼續道:「無論如何,我總是站在大小姐一邊。不過太子殿下麼……倒也算聰慧,我卻頗有些惋惜。」

林疏聽出了她話中不同尋常的意味,問:「怎麼說?」

「太子殿下天資不差,只是少年時底子沒有打好,初開蒙便學《六略》那樣艱深晦澀的典籍,稍長大後卻又學甚麼《諸林》之類言之無物的玄論,十幾年間既沒有學得真才實學,還因此對讀書厭惡至極,即便後來陛下請大國師為他親講《帝策》,也難以彌補了。」她笑了笑:「不過,據說太子殿下一直由皇后陛下一手撫養,我亦不好置喙。」

林疏:「師姐慎言。」

「旁人面前自然慎言,不過在閣主面前麼,倒是可以說一說。」謝子涉意有所指地看著他的脖頸,一笑。

林疏自然知道謝子涉話裡有話,乃是通過他來傳遞訊息,或許,皇后之心,連謝子涉都看出了端倪,故而前來知會一句。

畢竟當年在學宮裡,就有流言,說儒道院大師姐謝子涉不喜歡男人,卻對大小姐很是傾慕云云……

而說是大師姐傾慕大小姐,謝子涉卻對凌鳳簫沒有什麼特別的表示,倒是喜歡口頭調戲林疏,所以林疏覺得她一直態度成謎。

說罷了正事,謝子涉卻也沒走,而是看著他:「說起來,我心中倒有一惑。」

林疏:「請講。」

「我聽聞劍閣的功法乃是不入塵世的無情功法,卻不知閣主為何重又入世來了。」謝子涉道。

林疏道:「有情或無情之道……我尚不能解。出世入世,只是隨心。」

謝子涉抿唇一笑:「那子涉便預祝閣主與大小姐白首偕老了。」

林疏:「多謝。」

送走謝子涉,林疏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謝子涉問得沒錯。

他的答案也是真的。

紅塵萬丈於他,一直有如迷津,不可橫渡。

修為恢復後,世間千形百色都平淡如水,世人的面孔亦變得千篇一律,可小鳳凰卻一直是很好看的。

他不大明白。

不大明白為何《長相思》前七式都是那樣孤高凜冽的招式,到第八招「平生心事」,卻變成了自傷以護持身後人的一招劍法。

也不大明白方才蕭韶俯下身去碰他嘴唇的時候,為何天地都靜了,卻獨獨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

夜風徐徐,他望著梧桐苑中重重燈影,略微迷惘。

說是不大明白,可其實也有些明白了。

古書上說,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若遺忘之者。可他的無情道,如今卻偏偏在一片空茫寂靜中,照見何為有情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太上忘情相關引自《世說新語·傷逝》,有變動,原句「聖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鍾,正在我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