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鳳凰來儀

皇后微笑搖了搖頭,眼神中似有感傷:「鳳凰爐鼎,使用之後,延年益壽,百病全消——世間又有幾人可以抵擋得住?我年少時,與你父皇山盟海誓,也信過他口中情愛。然而人心易變,數年之後,我才明白,他心中所求,也不過是壽命之長,皇位之固罷了。」

林疏想,凌鳳簫這種皇家的後嗣,家庭成分也著實複雜,聽皇后的意思,她與先皇帝貌合神離已經很久了,而且心中還對先帝很是怨懟。

正想著,就聽凌鳳簫道:「母后以為蕭靈陽會經受不住誘惑麼?」

皇后道:「他如今年紀尚輕,你可以管教得住,二十年後,他大權在握,你還能管得住麼?四十年後,人壽將盡,他還能不起意麼?縱然他一世都是好的,下一代的皇帝,卻又未可知。」

凌鳳簫沉默了一會兒。

由他沉默時略微悵然的目光,林疏便知道他明白了些什麼。

只聽大殿之中,響起他淡淡的聲音。

「母親與母后,終究想讓我去當皇帝麼?」

「今日既有異象,母后又已備好陳年往事之證據,簫兒,只需你點頭,這南夏皇位,即是你囊中之物。此後皇帝,便皆是我鳳凰血脈,山莊亦可從中解脫。」

說罷,她目光殷殷,看著凌鳳簫。

凌鳳簫這次沉默的時間,比上一次更長,長到皇后輕輕問一句:「簫兒?」

「回母后。」凌鳳簫淡聲道:「母后生我,母親養我,鳳凰山莊護持我長大,又給我財勢權柄,此恩無以為報。兒臣……自小,亦仰慕敬愛母后,母后吩咐之事,無一悖逆。若……此乃母后心願,我便依母親之命行事,未嘗不可,只是——」

皇后聽聞這一個「只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溫柔,目不轉睛看著他,問:「只是什麼?」

「只是,為帝為皇,從來非我所願。」凌鳳簫放緩了語速,道:「兒臣平生所願,不過是為山莊、母后、父皇做完應做之事,而後遠離江湖朝堂,或做一逍遙遊俠,或成為山間隱者,或遊歷天下,江河湖海,了寄餘生。人間權勢誠然可貴,然兒臣志不在此,二十年間,從無窺視皇座,覬覦神器之思,還望……母后三思。」

「你本是我朝嫡長子,理應繼承大統,何來窺視皇座,覬覦神器一說?」皇后緩搖頭:「簫兒,莫非你已過慣身為臣子的日子?」

「蕭靈陽並非不通情理,鳳凰山莊亦已有自保之力,若徐徐圖之,十年後,山莊必能脫離桎梏,」凌鳳簫看著皇后:「母后還是要兒臣去做皇帝麼?」

林疏從上面望著凌鳳簫的眼,覺得他彷彿被傷了心。

他冷眼旁觀皇后一舉一動。

無雙的顏容,絕代的風華,但凡是一個有眼睛的人,都會迷了眼睛,為之心折。

可他雖也有眼睛,卻修無情之道,再美麗的皮相,也不過塵世皮囊,與旁人一視同仁。

他得以摒棄皇后款款的溫柔,只看她的舉動。

他料得沒錯,皇后的意思,從一開始,就是要凌鳳簫去做皇帝——又兼皇室血脈稀薄,這樣一來,鳳凰山莊就悄然變成南夏皇室,不僅擺脫原皇室的鉗制,還可以坐擁天下,千秋萬代。

她口口聲聲說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說男人對權勢壽命的渴望如慾壑難填,可她所求,不也是鳳凰一脈的興盛繁榮麼?

為此,她必要讓凌鳳簫去到皇位之上,縱然凌鳳簫說,他並不願意。

他繼續看凌鳳簫看向皇后的眼神,那是很軟的一種眼神,帶著隱約的期望和請求。

他想,這隻小鳳凰今年二十三歲,他真的還只是一隻毛絨絨的小雞崽。

他看著自己一直敬慕的母后,想從她口中聽到一些溫柔的訊息,他或許覺得母后足夠寵愛他,不會勉強他去做他非常不願做之事,不會用他一輩子的命運去做爭權奪利的棋子或工具。

然而皇后只是神色溫柔,輕啟朱唇。

她說:「簫兒,你需識得大體。」

似是有某種光芒黯淡了下去,他微垂了眼:「兒臣知道了。」

血霧隱約在他周身浮現,繚繞片刻,隨後顫了幾顫,似乎是他在極力壓制。

林疏送出一縷冰霜靈力到他身邊,在他周身繞了幾繞。

凌鳳簫微蹙的眉頭略微舒展,血霧被壓下。

皇后上前,似是要撫他的臉頰:「是母后眼花了麼?方才怎麼了?」

即將觸到的那刻,凌鳳簫後退一步,皇后的手落了空。

「兒臣無事,」但聽他語聲淡淡,「母后無須掛懷。」

「無事便好。」皇后輕輕道。

隨後,她便道:「此事還須周全準備,今日你我便從長計議……」

林疏心頭竟隱隱約約浮現一絲從未出現過的煩躁。

他想讓皇后趕緊住口。

您兒子心裡已經很煩,並且很委屈,心跳還在慢慢變慢,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徹底失控,我想把他趕緊領回去了。

況且他那麼疼愛弟弟,也不一定真會聽您的。

他無心聽皇后口中那些瞞天過海的彎彎繞繞,目光在殿中四處望,想製造個什麼意外打斷他們。

這一看不要緊,就見不遠處的牆壁上,正常視角看不見的地方,貼了個黑色的扁圓靈石。

他瞳孔陡然縮了一下。

這東西他認得!

和留影珠一樣,都是上陵學宮藏寶閣裡一些奇淫技巧的小東西,留影珠可以記錄影像,而這東西名叫順風耳,一式兩個,是個竊聽器,這隻耳朵所聽到的,會傳到另一個耳朵裡。

有人在監聽這座大殿?

何況……還是皇后和凌鳳簫在商議這種事情的時候。

他立刻以靈力擊碎順風耳,然後放出神念,探查方圓一里之地——順風耳的有效距離有限,故而那人不會很遠。

幾乎是下一刻,他猛地頓住了搜尋。

宮牆裡僻靜的一角,落花紛紛的海棠樹下,站著一個失魂落魄的蕭靈陽。

他手裡拿著一枚幾乎一模一樣的扁圓靈石,下一刻,這石頭從他無力的右手中跌落,掉進斑斕的樹影中,滿地的落紅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