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話裡有話

正想著,就見大小姐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睛。

古人有畫龍點睛,雖然有所誇張,但確實不假。睜開眼睛的那一刻,凌鳳簫整個人就那樣濃墨重彩地鮮活了起來——只不過眼裡有幾分剛醒之人的恍惚,並不像平日那樣高高在上。

然後,大小姐看向了兩人牽著的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林疏試圖趁機抽回手。

大小姐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不放。

林疏:「」

好吧。

大小姐想牽多久就牽多久。

然後,就見大小姐看向房中。

以大小姐的聰明,必定立刻就能猜出是什麼事情。

但這人卻沒有立即提起,而是支起身子,靠在床背上,溫聲道:「地上涼,到床上來。」

林疏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但大小姐既然已經下了命令,就只能受寵若驚地坐在床邊。

大小姐還沒有完全恢復,黑髮披散,略有幾分慵懶,牽著他的手,問:「你還是拿了聚靈丹?」

林疏:「?」

大小姐,你怎麼知道聚靈丹?

他警惕了起來,道:「嗯。」

大小姐問:「疼嗎?」

他道:「不疼了。」

大小姐望著他,半晌道:「是我不好。」

林疏道:「沒事。」

大小姐笑了一下,沒說什麼,看神情,似乎有些出神。

過一會兒,道:「我小時候犯病時,疼了一百多天。」

這樣的靈力失控,在經脈裡亂竄,必定是疼的,林疏知道。

而小孩子的身體,經脈尚柔嫩,容不得太多靈力,更要疼上十分。

大小姐確實是有常人難以企及的天賦,可因為這個,吃過的苦,亦是尋常人無法想象。

「直到後來桃源君過來,以自身靈力化解我身上的離火之氣,才好了起來。我因此認得了桃源君,也見過他的劍法。但母親並不願告知我到底怎樣找到了桃源君這樣的人,桃源君又為何願意給我傳功。你忘了往事,想必也不知道。」

林疏:「嗯。」

——何止是往事,他連桃源君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只知道這人也會《長相思》,是劍閣中人。

「桃源君是隱逸高潔的前輩,又有不凡的武功修為,我很敬慕。他要走時,我失落得很,問他何日才能再見。桃源君說,待有緣時,自會相見。」

——待有緣時,自會相見,這也是桃源君留給小傻子的那封信上的話。

只是,有緣此事,畢竟過於玄妙,因此林疏只把它當神棍言語看。

「我母親問,若我再次發病,又當該如何。桃源君對我說,他將一人託付於我,待我再長大些,必會與她相見,到那時,這病自會迎刃而解。」凌鳳簫笑了笑,道,「我卻沒有想到,消解我的靈力,卻要讓你吃苦頭——我倒寧願自己昏迷不醒了。」

林疏道:「無妨。」

他並不是怕疼的人,大小姐卻不能出事。

而且大小姐這麼漂亮的女孩子,若是一直睡著,實在太過可惜。

他道:「我去斜風細雨苑告訴她們你已經醒了。」

大小姐卻輕輕道:「不去。」

說著,推開流水一樣的紅綢錦被,靠了過來,眉眼彎彎對他道:「過一會兒再去。」

林疏不解其意:「?」

大小姐道:「自桃源君和我說過以後,我便惦記著你,你卻全忘了,該罰。」

林疏一邊有點心虛,覺得自己畢竟是因為小傻子落水淹死,佔據了小傻子的身體,一邊又想,假若這具殼子裡還是原來的魂,大小姐恐怕就要真的面對一個髒兮兮的、智力有疾的傻子了。

——到那時候,恐怕還是要剝了他的皮。

可是,那就又牽扯到一個問題。

正如大小姐所說,桃源君是光風霽月,隱逸出塵的仙君,又怎麼會收一個經脈根本不通的小傻子做徒弟呢?

林疏是想不明白的,只能作罷。

大小姐卻又不悅道:「你竟然走神。」

林疏摸了摸鼻子:「想桃源君。」

他回過神來,想大小姐之前說了什麼。

——說要罰自己。

他道:「你要罰我什麼?」

大小姐挑挑眉,打量了他一會兒,又道:「念在你可愛的份上,雖該罰,但不罰了。」

善變。

林疏歪了歪頭,道:「多謝大小姐放過。」

大小姐笑了出來,忽然伸手從背後虛虛環住了他,原是一隻手與一隻手牽在一起,現在另一隻手也覆了上來,將他的五根手指捏來捏去,也不說話。

林疏因為這過於親密的接觸,呼吸有些不穩,但是因為前幾日趕路,兩人一直是這樣的姿勢,也沒有做出過激的反應。

——大小姐說因為他可愛,便不罰了,他雖然不知道自己哪裡可愛,但大小姐的漂亮確是真的。那麼他看在大小姐漂亮的份上,也願意提供自己的手指讓她玩。

他稍稍側過頭去看大小姐,覺得此時的大小姐半闔著眼睫,凌厲鋒銳之氣盡去,很安靜,很平和,一點兒都看不出河豚的樣子。

他於是趁著大小姐心情好,試探問:「我去幻蕩山的那些天,你在做什麼?」

大小姐道:「去皇城一天,然後」

說到「然後」這個詞後,忽然就奇異地消聲了,過一會兒,林疏才又聽見聲音:「然後便來找你了。」

林疏覺得這個時間有點不對。

光是學宮去幻蕩山,路上就花了兩天。

通天階和萬丈迷津並沒花去多長時間,至多一兩天,而玲瓏洞天則耗了十幾天。

大小姐若是去皇城一天後,就來找了自己,那他們早該見面了,而不是自己下了幻蕩山,又去了萬鬼淵,這才和大小姐重逢。

大小姐看著他,忽然笑得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