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一年到頭下不了幾場雨,今日老天爺一變臉,似乎要將一整年的降雨量都補上。
雨水急速沖刷著車窗,像是拼盡全力要砸破障礙,天地間一片霧靄,幾乎看不清外面的情景。
昭夕靠在座椅上,很久很久沒說話,直到左側窗戶忽然傳來兩聲悶響。
有人在敲窗。
她一驚,側頭才看見有人站在外面,打了把傘,身影被雨水潤得模糊不清。
昭夕把車窗降下一條縫,看見宋迢迢站在雨幕裡。
雨勢太大,雨傘都遮不住,再加上夜裡風大,她緊緊攥著傘柄,就這樣,傘還被吹彎了。
「這麼大雨,你出來幹什麼?」昭夕一怔。
「開門!這麼大雨,誰跟你站在這兒講話?」
咔嚓一聲,昭夕下意識開了車內鎖。
宋迢迢匆忙收起雨傘,坐進副駕駛時,一身都溼透了。
昭夕嘟囔了一句:「真皮座椅就是這麼讓你給糟蹋的……」
「要不是你,我至於淋成這樣?」
宋迢迢也氣不打一處來,語氣一如既往的刻薄,只是在側頭看見昭夕還泛紅的眼睛時,尾聲又放輕了,收起了氣話。
昭夕意識到自己這會兒有點狼狽,立馬別開臉,看著前方的雨幕。
「你出來幹嘛?」
「出來看看你哭斷氣了沒。」
「誰,誰哭了?」昭夕繃起臉,立馬否認。
「得了吧,在我跟前裝什麼女金剛啊。」宋迢迢就跟在自己車裡似的,動作熟稔開啟面前的櫃子,抽了兩張紙巾出來,遞給她,「擦擦眼屎。」
昭夕:「……」
她沒好氣地接過紙巾,重重地擤擤鼻涕,全無女神形象。
宋迢迢聽見那響亮的聲音,整個人都不好了。
「你這會兒怎麼不維持形象了?」
昭夕:「在你跟前有什麼好維持的?」
宋迢迢點頭:「也是。出來之前我沒吃止吐藥,你要矯揉造作,我還得吐你一臉。」
車內短暫地沉默了片刻。
昭夕才問:「你看見新聞了?」
「本來沒看,這幾天一直在律所加班,有個案宗很複雜,熬夜熬得我頭疼。結果今天一回家,就聽見隔壁雞飛狗跳,老爺子的聲音怕是隔著八條街都能聽見。」
昭夕:「……」
宋迢迢接著說:「我問我媽怎麼回事,她說不清,讓我下個微博自己看,我才知道你出事了。」
昭夕自嘲地笑笑:「本來不是我出事,可惜棋差一招。我太想解決眼前的困境了,反倒落下把柄,被人抓了個正著。」
宋迢迢直截了當地問:「有眉目了嗎?」
「什麼眉目?」
「誰幹的啊。那些照片一看就是跟了你小半年才拍出來的,還挑了個這麼好的時機,全部積在一塊兒爆料。」
「我想不到是誰。」昭夕一籌莫展。
宋迢迢反問:「這圈子裡,你得罪過誰?」
昭夕思索一圈,訕訕地說:「該得罪的都得罪得差不多了。」
宋迢迢:「……」
宋迢迢:「敢問你是做了什麼,一口氣把能得罪的都得罪了?」
昭夕細數:「比如以前走紅毯,豔壓過的女星全都不會高興我。然後是當初《木蘭》選角,好多大花小花都搶破了頭,後來導演選了我,這事兒估計也惹了不少人。再比如後來我轉行拍電影,每個專案資方都想塞人進來,我能拒的就全拒了,被拒的肯定也很氣——」
「停停停。」宋迢迢揉太陽穴,「都什麼破事兒啊,你們圈子裡能有點正常人嗎?」
昭夕不服:「我啊。」
宋迢迢手裡一停,抬眼看她:「心裡沒點數嗎?頭數你最不正常。」
兩人鬥起嘴來,昭夕的不服輸瞬間被點燃,車內倒是全然沒有了先前的消沉氛圍。
她不是蠢人,很快意識到宋迢迢在用這種辦法緩解她的情緒,頓了頓,才說:「不是熬夜了嗎?還不回去休息?」
宋迢迢說:「休息什麼啊休息,看你這麼一副鳳凰落難不如雞的樣子,我倒是立馬就精神了。」
昭夕:「……」
這位姐姐嘴裡就沒有一句動聽的話。
宋迢迢繫好安全帶:「開車,請我喝酒去。」
昭夕不客氣地說:「看不出啊,胸不大,臉倒是挺大的。」
宋迢迢也回敬她:「你也是啊,年紀不小,心眼倒是挺小的。」
兩人瞪視片刻,最後不知是誰先笑出來。
昭夕踩下油門,朝酒吧進發。
三杯兩盞淡酒,人也興奮了。
昭夕沒再去想那堆破事,反而問宋迢迢:「你那物件怎麼樣了?」
「不怎麼樣,分了。」宋迢迢一口乾了杯子裡的酒,遞給吧檯後的調酒師,「再來一杯。」
調酒師問:「還是一樣的嗎?」
「換一個。」
「換哪種?」
「你看著辦吧,要貴的。」
昭夕:「……」
昭夕:「姐姐,我都這麼慘了,你好歹可憐可憐我,別再剝削我的錢包了行嗎?」
宋迢迢白她一眼:「你放心,你還不是最慘的,多的是人比你慘。」
「比如說?」
宋迢迢:「我。」
「……」
宋迢迢和立揚分手了,就在昭夕前腳勸了她,去了塔里木不久,後腳他們就真的一拍兩散。
起因是立揚催促宋迢迢結婚,宋迢迢認為交往還不到三個月時間,怎麼就扯到結婚去了。
立揚說:「雖然交往沒到三個月,但我們認識都三年了啊。」
同在律所,合作過,爭辯過,一起熬夜奮戰過。
革命友情倒是有,對於立揚這個人的工作能力和上進心,宋迢迢也認可。
但閃婚似乎還是不妥。
後來宋迢迢想起昭夕的提醒,也留了個心眼,暗中觀察立揚。
「有天我去他辦公室找他,他人不在,電腦開著,卷宗也攤開在桌上。我怕是機密檔案,被人看見不好,就去替他收拾,剛好看見電腦的搜尋頁面。」
昭夕問:「什麼頁面?」
宋迢迢淡淡一笑:「他在搜,地安門的四合院值多少錢。」
昭夕:「……」
宋迢迢又一杯飲盡,明亮的液體看似清涼,經過嗓子時卻像火焰蔓延開來,幾欲將人灼傷。
她笑了笑,說:「昭夕,別自怨自艾,誰這輩子沒經歷過幾件破事呢?說起來,你已經很風光了,在大多數人眼裡,你走的是花路,人生一片坦途。」
昭夕一怔。
宋迢迢側頭望著她:「你知道嗎,我小時候很羨慕你——」
說著,她微微一頓,搖頭糾正,「不,我至今都很羨慕你。」
昭夕輕聲問她:「羨慕我什麼?」
「羨慕你這樣耀眼。」
宋迢迢望著她,伸手捏了把她的臉,下手有些重,昭夕沒忍住嚷了一聲「輕點」。
宋迢迢笑彎了腰,說:「你看,細皮嫩肉的,就是不化妝,這酒吧裡也有無數人盯著你看。」
昭夕看了眼四面八方投來的視線,說:「他們看我,是因為新聞上最近都是我,他們想看看我落魄成什麼樣子了。」
「不對。」宋迢迢搖頭,為了證明她不對,抬眼叫了吧檯後的調酒師,「哎,哥,認識這位嗎?」
小哥笑起來:「您玩笑呢吧,昭小姐,誰不認識啊?」
宋迢迢笑問:「她最近很倒霉,你願意請她喝杯酒嗎?」
小哥爽快答應:「沒問題,馬上給您二位限定特調。」
昭夕:「……」
宋迢迢收回視線,說:「你看,你天生就這樣討人喜歡,哪怕什麼都不做,也有人前赴後繼追逐你,仰望你。你笑一笑,他們就受寵若驚。」
昭夕一時失語。
宋迢迢慢慢地嘆口氣:「咱倆出生在兩對門,所有的眼睛都看著我們,有個什麼都能攀比一番。可是討人喜歡的總是你。」
「我媽總對我說:學學昭夕啊,小姑娘就應該多笑,活潑一點。可她並不知道,我就算對人笑一笑,也沒人會愛憐地摸著我的頭,說小丫頭真可愛。」
「你還記得上小學的時候嗎?六一兒童節學校有文藝匯演,我媽從小讓我彈琴畫畫,一心指望我能上臺表演,鍛鍊一下,可我主動跟朱老師提了,她轉頭就忘記了。當著全班,她說昭夕會跳舞,咱們讓昭夕上臺表演吧。」
「明明你是業餘的,我才是專業的。可是我爭取了,她不給我機會,你什麼都沒做,她就一眼看見了人群裡最耀眼的那一個。」
良久,昭夕才搖頭說:「不是這樣的。」
「我上臺表演了,可是背地裡很多人說,她跳得真爛,也就靠著一張臉才上了臺。我傷心了很久。」
「我才覺得自己從小活在你的陰影裡呢。因為所有人都認定我是個花瓶,就算我努力學習,進了全班前十,也比不過從小就能考全市第一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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