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絮絮叨叨地念著,說那麼多垃圾電影都能過審,都能上映圈錢,憑什麼他們要遭受這種待遇。
說到最後,他打了個酒隔,嚎啕大哭。
昭夕無聲地舉著電話,眼淚奪眶而出,洶湧地砸在柔軟潔白的地毯上。
她躺在公寓的地板上,望著天花板,很久很久也沒說話。
楊導演哭著問:「昭導,你告訴我,它還有可能嗎?」
他都不敢提電影的名字,小心翼翼地用它來代替,那個它是整個劇組努力半年的意義,是他們每一個人呵護成長的孩子。
昭夕的嗓子啞了,好半天才帶著哽咽的氣音說:「我會盡力的。」
次日,她獨自驅車前往豐臺區,拜訪爺爺的一位老友。
老先生姓蘇,曾是爺爺的下屬,一直由爺爺帶著。後來爺爺退了,蘇先生作為徒弟頂上,扛下大梁。
八一製片廠是國內唯一的軍隊電影製片廠,地位特殊,在很多稽核環節上擁有獨立的系統與話語權。
昭夕是昭老爺子的孫女,受到了蘇先生的熱情招待,甚至被留下來一同吃了頓家常抻面。
席間,她講了自己遇到的困難,請教蘇先生可否指點迷津,是否有辦法能解決現在的困境。
一字一句,昭夕都講得極為艱難。
昭家的孩子從小就被教導,絕不允許因為家世背景就搞特殊化。凡事靠自己,若在能力範圍內,再去做。若是自己辦不到,甭想拉著昭家的面子借東風走捷徑。
可這事昭夕走投無路,心知不能回家求爺爺。
家人在生活方面能夠給予她無微不至的關懷,但在做電影這件事上,都有不容退讓的原則。
蘇老先生沉吟片刻,先開導她,這個行業原本就不是一帆風順的。既然選擇做一輩子,就要經得起打擊,要有一部失敗,下一部接著再來的準備。
昭夕離去時,留下了電影的原片。
當晚接到蘇老先生的電話,他說:「這事我會盡力幫你看看是否還有轉圜的餘地,但是昭丫頭,我也只是試試,你別抱太大希望,凡事還是要想開些。」
昭夕喜極而泣。
卻沒想到這事為原本就艱難的稽核程式釀下了禍患。
次日,北京市朝陽區法院開庭審理陳熙酒駕案件。
法庭上,陳熙放棄無罪辯護,表明自己承認錯誤、接受處罰,也希望大眾能以她為誡,切勿因為一時不慎,對社會和他人造成傷害。
同時,律師出示了受害者本人及其家屬簽署的求情諒解信,陳熙也作出了分量很重的賠償。
鑑於她認錯態度良好,且受害者也幫忙求情,法院酌情判處她一年兩個月的刑事拘留。
七天的熱度剛剛降下,陳熙的名字又重新登上熱搜,理所當然帶著「《烏孫夫人》劇組演員」的字首。
但好在輿論漸漸變得溫和起來,因為當事人態度良好,受害者也不計較,網友似乎也沒有立場再去攻擊謾罵。
只是此事沒法給劇組眾人帶來安慰,因為公眾原諒陳熙也好,不原諒也好,稽核反正是通不過了。
而就在此時,關於陳熙的熱搜還未撤下,昭夕的名字就瞬間登頂。
熱搜前十突然出現了五條與《烏孫夫人》劇組相關的詞條——
「昭夕包養民工。」
「劇組露水夫妻。」
「昭夕賄賂八一製片廠廠長。」
「《烏孫夫人》劇組的三角戀實錘?」
「陳熙酒駕是昭夕間接導致的。」
一瞬間,輿論再次反轉。
昭夕的電話被打爆了。
來自劇組的,來自好友的,來自媒體記者的,還有……
還有來自爺爺的。
「你給我立馬回來!」
爺爺從未如此聲色俱厲,氣到胸口大起大落,一旁是昭夕父母著急的勸慰。
昭家一向對孟隨嚴厲,對她這個女孩兒卻很溫和。
媽媽說教育本該如此,孟隨是長兄,要嚴苛一些,才能有男兒的寬宏胸襟、堅韌性格。而昭夕熱愛藝術,那就讓她浪漫些、隨性些。
但不管如何,對待兄妹倆,家人都給予了無限尊重,從不強制他們放棄什麼、堅持什麼,對於他們的個人選擇也都給予充分的自由。
可是這一次,爺爺大動肝火。
昭夕在看到熱搜的第一時間,就明白自己被人跟蹤了。
她立馬給蘇老先生致電,為自己帶來的麻煩道歉,並請求他不要再給予她任何幫助,以免被有心人再次利用。
蘇老先生倒是爽朗:「我本來也沒做什麼。況且,片子我看了,是個好故事,值得給大眾瞧瞧,我也只是跟人說說我的心裡話,有什麼麻煩不麻煩的?」
昭夕解釋說,如今的圈子汙濁不堪,他老人家清廉一輩子才掙來的好名聲,別給她糟蹋了。
那邊哈哈大笑:「誰在意那些虛名了?做實事的人就只該專心看腳下的路,不該聽雜七雜八的聲音。」
他在說自己,更在教導昭夕。
「昭丫頭,你在做什麼,你比誰都清楚。只要自己問心無愧,別人說什麼是別人的事。」
昭夕把車停在了地安門的衚衕外,深吸一口氣,下車,走進四合院。
爺爺大動肝火,一見她就臉上通紅。
「你給我跪下!」
大家都嚇一跳。
這麼開明的家裡,何曾有過跪下這種說法。
就是孟隨當初叛逆期,和人打架鬥毆,把老爺子的臉丟盡了,也沒人動過他一根手指頭,更何況是對待昭夕。
如今老爺子一開口,居然讓她跪下。
「你做什麼去找蘇城君?我有沒有對你說過,有本事再端這碗飯,沒本事就別打著我的幌子,去找人借東風、走捷徑?」
爺爺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昭夕。
「你,你簡直氣死我了!」
昭夕一言不發,撲通一聲跪在院子裡。
她沒敢細看網上的言論。
但是輿論發酵,會把爺爺扯進來是一定的。
昭家名聲素來好,因為父母為人低調,爺爺也是個實幹派。如今被有心人利用,謾罵抨擊,都是她一個人的錯。
媽媽來拉她:「起來說話,你爺爺說氣話,不是真要你跪著。」
爸爸板著臉:「跪是該跪的。清明去跪你奶奶去,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天色昏昏沉沉,有雷聲隱隱從遠處傳來。
厚重的烏雲像是隨時隨地要壓下來,把人壓得喘不過氣。
啪嗒,一顆豆大的雨點砸在額頭上,昭夕渾身一個激靈。
她在院子裡跪了十分鐘,被爺爺親自勒令「爬起來,給我滾回屋子裡」!
後來她已分不清家人說了些什麼,潛意識裡,爺爺在罵她,媽媽在打圓場。爸爸偶爾和爺爺一起批評她,偶爾又附和媽媽的話,大概是想讓老人家把氣發出來,免得堵在胸口傷身體,但又心疼女兒,想把事情儘快解決掉。
後來,昭夕說著對不起,在雨幕裡離開了家。
走進車裡,她伏在方向盤上大哭一場。
外間天昏地暗,車內也日月無光。
爺爺讓她放棄,不要想著走捷徑,就算電影耽誤了上映,一年過去,兩年過去,總有東山再起、面向觀眾的一刻。
「你既然認為你拍的是個好故事,就硬氣些,不剪,不改,也不妥協。」
「別想著求人,求人沒有用,還把人也拉下了水。」
「多少人一輩子都等得起,你年紀輕輕,怎麼,一兩年都等不得,你做什麼電影?」
昭夕哭到聲嘶力竭,忽然聽見一旁的座位上,手機響了。
螢幕上是三個大字:程又年。
鈴聲不斷,她卻遲遲沒有接起。
那人的耐心極好,她不接,他就一直打。
一遍沒有撥通,他又撥來了第二遍。
昭夕的哭聲漸漸止住,伸手拿起電話,接通了,卻沒有說話。
程又年叫她的名字:「昭夕?」
她默不作聲。
他意識到哪裡不對,又叫了一聲,她才慢慢地答應了他:「我在。」
他終於有訊號了。
終於給她打電話了。
昭夕等待著,卻只等來一句:「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想必他還在大山深處,在她所不知道的保密專案裡忙碌著,一有訊號,第一時間就給她打來電話。
可他也不知道,她這邊發生了好多事,明明每天睡前都一遍一遍渴望著他能撥通她的電話,說點什麼,問點什麼,她就能一口氣將所有的委屈與不忿統統訴諸於口。
昭夕語塞,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卻不知從何說起。
太多了。
他錯過太多了。
面對他的追問,昭夕帶著一點哽咽的聲音反問他:「多久回來?」
程又年沉默片刻,才說:「暫時還回不來。」
「我現在就想見你,程又年。」
精疲力盡下,昭夕忽然有點孩子氣,明知這樣說很可笑,卻還是賭氣這麼說了。
良久,程又年才說:「對不起,昭夕。」
雖然他連他在忙什麼,為什麼回不來,都沒有辦法解釋一句。
兩人破天荒沉默著,誰也沒有再說話。
最後是昭夕慢慢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氣,說:「我開玩笑的。你忙你的,不用回來。」
程又年沒能說出話來。
她又出人意料地笑了笑,「是出了一點事,但是會好的。」
爺爺說的很對,求人不如求己。
她一不知如何告訴程又年,二是告訴了他,他也無能為力。又有什麼說的必要呢?
很多事情就是這樣無力,明明很用力地思念著對方,卻沒有辦法言明。
你有你的世界,我有我的苦難。
你要遵守保密條約,我亦不知從何說起。你幫不上我,我也無法走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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