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五十八幕戲

林述一接過筆記本,一張照片接一張地看。

娛記將檔案分為了三個資料夾,分明命名為:「西柚cp」、「劇組日常」,以及「三角戀情之全世界都愛上她」。

助理在一旁吐槽:「他倆到底是偷拍還是寫娛樂圈小說啊,還起上cp名字了,最後那個檔案名字就跟在寫言情小說似的。」

林述一全部看完後,在三角戀的資料夾裡多停留了片刻。

不知是狗仔沒有機會拍到昭夕,還是別的什麼緣故,這個資料夾裡幾乎沒有幾張昭夕的臉。悉數是陳熙和梁若原在病房走廊上「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對手戲。

資料夾裡還有一段關於他們倆的錄音對話——

「現在死心了嗎?」

「那你呢,你對我死心了嗎?」

「你明知故問……」

「你也一樣。你也知道感情不由人控制,你對我不死心,我又怎麼對她死心?」

林述一很快撥通兩名娛記的電話,開門見山問:「我讓你們拍昭夕,拍那麼多無關緊要的人幹什麼?」

對面的兩人面面相覷,捂著手機聽筒,打啞語比口型都比劃了半天。

「你看吧,我就說這麼不行!」

「我不管,不能把我西柚cp的正臉照給他。」

「那陳熙梁若原那段,你至少給個女主角的照片啊,三角戀實錘,總不能沒有女主啊!」

「問題是,本來就沒有昭夕什麼事兒啊!那兩人在旁邊拼命作,幹什麼把無辜女主角拉下水?」

「萬一老闆不給錢,你咋辦???」

「他敢!他不給錢,老子就反過頭來爆他的料!」

「……」

對面,林述一不耐煩地說:「啞巴了?我問你們話,拍了一個月,就拍了這麼點?」

「不是啊老闆,15個g呢,還不夠多嗎?」

「什麼人的照片都扔進來湊數,那些我讓你們拍了嗎?」

「話不是這麼說的啊。三角戀這種東西,總不能只拍昭夕吧?三角之所以為三角,哪怕是等邊三角,也說明另外兩個角很重要啊!」

林述一:「?」

林述一:「要價時獅子大開口,價錢我答應了,你就給我鬼話連篇,拍些垃圾敷衍我?」

另一位娛記生怕收不到錢,立馬把手機搶了過去:「老闆你彆著急,這不是橫店還有個戲嗎?我替你想了想,殺青宴上,梁若原和陳熙肯定都會到場的。」

林述一一頓。

那人拍著胸脯說:「我保證,三角同時到場,必定有瓜可吃!」

電話掛了,另一人生氣了:「你瘋了?活兒都幹完了,還要上趕著又去橫店打工?」

「那有什麼辦法?你不給你西柚cp添麻煩,這他媽不就是給我們自己找麻煩?」

橫店的片場提前一個月就排好了檔期,劇組回程後,直接下榻橫店影視城的酒店,休整一天,次日就開工了。

若是換做別的導演,恐怕春節假期都不會有,畢竟劇組停工一天,損失就直接上萬。

可昭夕是出了名的「不差錢」,投資方催得再厲害,她也一併擔下來,說演員也有人權,憑什麼家家戶戶都闔家團圓,只有演員要在鳥不拉屎雞不生蛋的片場辛苦加班。

投資方只能哭著擦眼淚,一邊安慰自己下次再也不跟這飛揚跋扈的女導演合作了,一邊又為她昔日的票房而心動,下一次繼續踐行「真香定律」。

可話說回來,即便昭夕很為演員爭取應得的權利,在片場面對一眾演員時,又比其他導演都更嚴厲。

軋戲這種事情,絕不允許發生在她的劇組。

若是哪位演員接了她的電影,卻還同時忙著拍別的專案,一心二用,她二話不說,直接打入冷宮。

像林述一這樣傲慢的花瓶,都能因為演技糟糕、態度不端正而被踢出劇組,軋戲的自然不必多說。

無故請假、擅離,也不被允許。

於是休整一天後,劇組整整齊齊出現在「長安城」片場,一個人也沒少。

昭夕去化妝棚溜達了一圈,給大家打氣。

「最後一場戲了,順利的話,兩天時間就可以拍攝完成。大家努努力,爭取早點完工,拿了工資出去逍遙快活!」

眾人都在笑。

化妝師崩潰了:「昭導,什麼時候說不好啊,我這在給‘漢宣帝’粘鬍子呢,又給笑裂了!!!」

昭夕轉頭就溜。

陳熙在角落裡化著解憂公主的老年妝容,眼神頻頻朝她投來,多少次想說點什麼,昭夕卻始終沒有看過她一眼。

事實上,昨夜她就親自去昭夕的房間敲過門了。

隔著門,昭夕知道是她來了,只丟下一句:「我已經睡了,有事片場再說。」

「昭夕,真的對不起,我是鬼迷了心竅,才會說出那種話——」

「我說過了,我已經睡了。有事片場說。」房間裡的人加重了語氣,懶洋洋,不帶一絲個人情緒。

有劇組的人開啟房門,看見走廊上吃閉門羹的陳熙,好奇地投來目光。

陳熙勉強笑了笑,轉身走了。

從塔里木到橫店,昭夕都沒有與她說過一句話,給她一個正眼。

陳熙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化妝師彷彿擁有一雙神奇魔力手,將她從年輕的解憂公主眨眼間變成了老邁婦人。

其實從前,她並不曾想過自己能得到這樣重的角色。

哪怕這是《烏孫夫人》,並非《解憂公主》,主角是馮嫽,女二號也是她不敢肖想的重量級人物。

何況導演是昭夕,電影本身又是這樣的大成本、大製作。

陳熙想道歉,一方面是因為昭夕的資源,若是得罪了,傳出去了,將來和昭夕合作的影視方還會找她嗎?她賭不起。

另一方面,也是真心覺得自己小人。不管有多羨慕昭夕,當羨慕變成嫉妒,甚至成了詆譭和侮辱,陳熙就明白自己真的誤入歧途了。

她不想變成這樣的人,昔日明明唾棄過小人,還立志不管在圈子裡多麼艱難掙扎,都絕不允許自己同流合汙,可人心變幻就是一剎那的事情,好人輕而易舉就能跌進泥潭。

趁著還未泥足深陷,她想爬起來。

她想認錯,想道歉,想告訴昭夕她是鬼迷心竅,不是有意為之。

可昭夕沒有給她這個機會。

直到兩天的戲份結束,《烏孫夫人》終於落幕,昭夕也沒有與她談過話,甚至沒有絲毫為難過她。

她拍得好,昭夕會說:「很好,一次就過,辛苦了。」

她拍得不好,昭夕會喊卡:「解憂公主的表情有點問題……」

可就是在這樣如常的態度裡,陳熙才愈加煎熬。從前她在昭夕口中是陳熙,如今只是一個「解憂公主」。

十年同學情誼,伴隨她在電梯外的那番小人言論,如今似乎煙消雲散。

她曾以為自己不在乎,昭夕也不在乎,可時至今日,當真正失去時,她才發覺悵然若失。

陳熙站在人群裡,看著昭夕的背影,她異常認真地坐在監視器前,目不轉睛望著螢幕。

片場是華麗輝煌的宮殿,老邁的馮嫽躺在病床上,風燭殘年,已近彌留。

侍女哭著跪在一旁,太醫搖搖頭,說:「準備後事吧,馮夫人這是要駕鶴西去了。」

周遭一片悲慼,失去主人的僕從,將來何去何從,一片迷茫。

可檀木床上,錦被之下,面色蒼白如同薄紙一張的馮夫人卻很安詳。

她用力呼吸著,彷彿在聞著長安城的最後一縷香氣,最後費勁地伸出手來,像是想要抓住什麼。

侍女握住她的手,「夫人,夫人你想要什麼?」

馮嫽的眼睛已經失去焦距,茫然地在空氣裡握住一片虛無,嘴裡喃喃地念著一串眾人都聽不懂的語言。

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個字。

為首的侍女回頭問:「馮夫人在說什麼?」

其餘人皆是一片茫然:「我也沒聽懂。」

太醫倒是斟酌片刻,說:「我聽著,像是西域的方言。」

畫面斗轉,夢迴烏孫。

昔日年少時分,為女史,入烏孫,在和親隊伍的營帳裡,馮嫽忽然聽見遠處奔騰而來的馬蹄聲。

她還以為是敵軍來襲,匆忙奔入公主的帳篷裡,將斗篷與公主互換,急促地叮嚀:「若有萬一,請公主切勿洩露身份!」

她踏出大帳,哪怕心口狂跳,也從容淡迫地走出人群。

迎面而來的,是公主的未來夫君,身後跟著烏孫右大將。

原來是誤會一場,烏孫首領率軍親自趕來,不遠萬里迎接公主,而非敵軍來襲。

馮嫽鬆口氣,也操著在路上學來的烏孫方言,坦然告知:「我並非公主,而是公主侍女,我叫馮嫽。」

她看見那位將軍笑了,目光明亮地望著她。

西域男人與中土男兒不同,他的皮膚是蜜一樣的色彩,整個人高高大大、器宇軒昂,大鬍子蓬鬆又威風。

他說:「你會講烏孫話?」

馮嫽謙虛道:「會講一點點。」

男人點頭:「確實講的不怎麼樣。」

馮嫽一噎,沒想到還有這樣直接的人,當即不悅地瞪他一眼。

可那位將軍卻哈哈大笑,目光亮得像是草原上奪目的朝陽,他說:「馮嫽,將來我來教你,可好?我保證能讓你說一口漂亮的烏孫話,在這裡誰也欺負不了你。」

馮嫽仰著頭,安然而立,「就算說不好烏孫話,也沒人可以欺負我。」

那一日,天還很藍,草原蒼翠,有大雁南去,犛牛飲水。

那裡沒有長安城繁華的街道,沒有繁複精緻的禮儀,甚至沒有男女大防,只有夜裡圍著篝火跳舞的男女老少。不分性別,青年男女對著心上人唱歌起舞,大膽求愛。

星光漫天,馮嫽在火光裡,看見大鬍子放下匕首,卸下沉重盔甲,來到她面前。

他叫她的名字。

「馮嫽,你願不願意和我跳支舞?」

也不知到底亮的是星光,還是大鬍子的眼睛。

他們的愛情來得熱烈又短暫,像蜉蝣,絢爛不過一眨眼。

後來他戰死沙場,她遠在別國。

她回到烏孫,他已是黃土白骨。

馮嫽沒有時間傷春悲秋,沒有精力沉溺悲痛,她很快站起來,繼續守護自己的公主,為漢朝與西域的邦交奔波不停。

直到今日,直到彌留之際。

她纏綿病榻,伸手在空中輕輕地,輕輕地握住什麼,明明手中什麼都沒有,卻又好像牢牢抓住了歲月的蹤影。

眼前是草原上盛放的篝火。

耳畔有烏孫無拘無束的風。

這一刻,她不是馮夫人,不是公主侍女,她只是一個嚮往愛情的年輕姑娘,她一頭扎進與大鬍子轟轟烈烈的歲月裡,把手交給他,共赴那支舞。

歡聲笑語裡,歌舞不斷,沒有人聽見大鬍子在耳旁對她說的話。

他不知從哪裡學來蹩腳的中土話,粗聲粗氣說:「馮嫽,我對你一見鍾情,嫁給我可好?」

那一天,她並沒有答應他,因為侍女的婚事怎能自己做主?她先是罵他孟浪,然後有些慌亂地用烏孫話向他說了許多,譬如身份問題,譬如禮儀問題。

可是這一日,她抓住夢的尾巴,又回到了篝火邊。

她聽見自己笑著把手放進大鬍子的手中。

「好,我嫁給你。」

在那樣美麗的夢中,馮嫽閉上雙眼,安然睡去。

所有人都在哭喊,可她微微笑著,彷彿只是做了個美夢。

這一生太長,跌宕起伏,若有來生,願生做草原兒女,沒有肩負重任,也未曾遠離故土。嫁給一個大鬍子,粗糙又真誠,熱烈得像是草原上的風,那一夜的火。

昭夕直起腰來,留著眼淚,喊了一句卡。

至此,《烏孫夫人》正式殺青。

她淌著熱淚,回望「長安城」,慢慢地,慢慢地說了句。

「奶奶,您一直嚮往的馮嫽傳,今天拍完了。」

作者「容光」的其他小說

薄荷味熱吻》《偷走他的心(歲月知雲意)》《反正都要在一起》《最佳賤偶》《我的男人》《親愛的等等我》《這事兒我說了算》《我有一條仙女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