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三十七幕戲

昭夕拍拍鞋子,重新穿好,「都是老同學了,怎麼,第一天見識到我的兇殘?」

「我以為我人設早就崩了呢。」

「咋的,這還震驚上了?」

「……」

「……」

「……」

魏西延沉默半天,緩緩揚了揚手機,「你看這是啥?」

「iphone7啊。」昭夕一臉迷茫。

「不是,你看看螢幕,好好看看。」

昭夕一愣,定睛一看。

螢幕上是她無限放大的臉,先是一臉懵逼,然後逐漸僵硬,最後震驚得像是見了鬼。

觀眾們大概和她的反應差不多,至少在她震驚到嘴都張成o字型時,彈幕也停止了兩秒鐘。

兩秒鐘後,螢幕上的彈幕密密麻麻,比原先多了十倍不止。

一條條飛速掠過,完全遮住了她的臉。

「2333333333!」

「我看見了什麼哈哈哈哈哈我的媽我要笑岔氣了!」

「臥槽這身手,乾淨利落,英俊瀟灑,簡直回憶殺,像不像是當年的木蘭重出江湖,只是打的不是敵人是蛾子?」

「這踏馬是什麼直播間哈哈哈哈想笑死人繼承螞蟻花唄嗎???」

「這是昭夕?這是真的昭夕?我莫不是看了個假直播?」

「所以女神息影多年,重回影壇,接了個逗比的角色,演的是個傻子?!」

「笑到頭掉笑到靈魂出竅!」

包間裡寂靜了整整十秒。

十秒鐘後,一聲氣壯山河的咆哮——

「操,你在開直播?!」

當晚,微博熱搜再添新詞條:

昭夕。

昭夕人設。

魏西延直播間的昭夕。

女導演人設崩塌。

離開水雲澗時,人設崩塌的昭夕有些虛弱。

精神受到重創。

生無可戀.jpg。

魏西延笑到岔氣,最後不忘提醒她:「別忘了今晚攢這局的目的。」

昭夕這才後知後覺想起來,她的本意是要感謝梁若原,為她牽線白唇鹿的故事。結果娛樂一下午,晚上又被直播衝昏了頭。

於是帕拉梅拉給了魏西延,由他送陳熙回家。

她坐梁若原的車,兩人一同離開。

陳熙並不滿意這個安排,臨走前還爭取了一下。

「我和若原住的地方離得不遠,要不就不麻煩魏導了,您自己回去,我和若原昭夕坐一輛車?」

魏西延厚顏無恥,拉住她就往外走。

「別啊,這良辰美景的,你忍心讓魏導孤苦伶仃,一個人回家?」

都上車了,他才對陳熙道歉:「剛才是我唐突了。但昭夕有話要跟小梁說,留點空間給他們吧。」

陳熙頓了頓,笑問:「有什麼話要避開我們說嗎?」

「我不清楚。」

魏西延看似大大咧咧,但從來不談他人私事,口風很緊。

陳熙又試探著問:「莫非,昭夕對若原有意思?」

「不排除這種可能。」

他扶著方向盤,衝陳熙笑笑,只花了幾秒鐘,就準確地從後者有些不自在的笑和微微泛白的臉色裡判斷出,她才是對梁若原有意思的那一個。

這事,有意思了。

在梁若原送她回家的途中,昭夕把牽線的事提了出來,並由衷表示感謝。

梁若原莞爾,輕描淡寫:「小事情,不足掛齒。」

「對你來說可能只是嘴上一提,但對我來說意義非凡。還是要感謝你關鍵時刻想著我。」

車內有短暫的沉默。

片刻後,梁若原側頭望著她,笑了,「關鍵時刻?」

「你錯了,昭夕。」

男人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眼神里卻有當初對戲時的暗湧。

「這些年,我一直想著你。」

她有些錯愕,沒想到梁若原會挑在這個時候,忽然道破當年的感情。

張了張嘴,饒是素來伶牙俐齒,此刻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梁若原繼續開車,目視前方。

「你那麼聰明,應當早就知道我喜歡你了,不是嗎?」

昭夕慢慢地嗯了一聲,「我知道。」

「你當然知道。整個學校,從表演繫到導演系,再到舞蹈系,有誰不知道你呢?」梁若原輕哂,「我還記得,當初多少人對你示好,你對人禮貌有加,卻僅僅只是禮貌有加,轉身永遠頭也不回。」

往事從男人口中娓娓道來。

「我也是其中一員。因為喜歡你,簡直太容易了。」

「可是那時候我很自卑,父親病危,家中缺錢。比家境,學校裡多少天之驕子?比容貌,我也不是最出眾的那一個。」

「我太膽小了,比起那些跟在你身後大膽示好的人來說,我連表露心跡都不敢。」

「因為我總問自己,我何德何能?」

良久的沉默,昭夕輕聲問:「那今天又為什麼要說?」

「因為我一直以為只要自己足夠努力,總有一天能追上你的步伐,配得上你。可是努力這麼多年,眨眼就要三十了,我才發現有的目標不是努力就能辦到的。」

梁若原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們之間的差距還是很大。但好在我醒悟了,哪怕差距在,也已經比當年縮小了太多。」

車停在國貿的公寓門口,他側頭望著她。

「昭夕,現在的我,配得到一個走向你的機會嗎?」

昭夕一路飄回家,心情很複雜。

這幾年轉至幕後,飛揚跋扈的人設又人盡皆知,其實早就沒什麼人有膽子接近她了。

當初在學校裡,尚有不知天高地厚的青澀少年,春日杏花吹滿頭,公寓樓下苦守候。

後來畢業了,又步入名利場,誰還會那麼單純地因為她這個人而喜歡她?

就像娛樂八卦裡說的那樣,依然有男明星前赴後繼地朝她身邊撲,一個個趨之若鶩。可到底圖的是她這個人,還是昭夕這個名字背後的什麼,誰又說得清?

她已久很久很久沒有聽到過「我喜歡你」四個字了。

昭夕有些迷茫。

其實當年讀書時,她也有注意到梁若原的。

他和那些星二代、官二代統統不同,努力地學習著,腳踏實地做好每一件事。

她當然也有留意到他不經意的接近。

因為在眾多接近她的人裡,他是最沉默寡言,也最用心的那一個。不然和那麼多人對過戲,她為什麼獨獨記得和他演對手戲的片段?

誰沒有過年少時光呢,又怎會對那樣深刻又含蓄的眼神全然不動心?

可那些年過了就是過了。

他沒敢越雷池一步,她亦大步流星往前走了。人生在世,好感這種東西像螢火,不計其數,不經意間就會擦肩而過。

過都過了,再回頭,誰還能找到當初那點光亮嗎?

昭夕心情沉重地走到冰箱前,打算掏出一張面膜敷敷臉,安撫一下今日受驚頗多的盛世美顏。

要命啊,一天下來,皺紋都不知道要多長几根!

可開啟冰箱,她一愣。

程又年離開前,從超市買來的蔬菜水果,悉數都放在裡面。

真是隻勤勞的田螺姑娘,不僅買了補給品,還把冰箱收拾的整整齊齊,面膜與食物各佔半壁江山……

昭夕默默地摸摸胡蘿蔔,又愛憐地對著蘋果摩挲片刻。

回想起剛才在車上拒絕梁若原時說的那番話,又好像不那麼愧疚了。

當時她斟酌很久,才坦誠地望著他。

「若原,如果這番話出現在我們還在唸書時,我大概真的會點頭。」

——即便那時候你比現在窮,默默無聞,且一無所有。

「因為人年輕的時候,最是一腔孤勇,從不管配不配,只在乎喜歡不喜歡,愛不愛。而到現在,我們都長大了,才會在感情之外考慮更多,比如性格是否契合,比如三觀是否一致。」

——是你本末倒置了。

「我很感謝這些年來你一直把我放在心上,但是很抱歉,我認為我們不適合。」

她笑起來,不好意思地說:「我這麼衝動,這麼莽撞,你又那麼內斂,那麼隱忍。在一起的話,怎麼看都覺得我在欺負老實人。」

梁若原脫口而出:「我不介意被你欺負。」

「我介意。」昭夕認真地說,「不瞞你說,我曾經想過要找一個怎樣的人,雖然並不一定會找到,但是問題還是有仔細思考過。」

「其實好看不好看,有沒有錢,家庭背景如何,是否與我相匹配,這些都是必要不充分條件。」

「因為漂亮的皮囊,我有。豐厚的物質條件,我可以自己創造。比家世,世界上哪有完全旗鼓相當的兩個人呢?只會永遠一高一低。」

「所以其實最要緊的是,那個人要治得了我。我衝動,他要冷靜。我兇惡,他要比我更兇惡。不能一味慣著我,也不能只會縱容我。他要做的是,在我殺人放火時把我牢牢摁住,在我不知天高地厚時狠狠奚落,在我得意忘形時把我打回原形。」

「對不起,可我們真的不適合。」

以上。

她站在冰箱前,望著田螺姑娘的傑作笑了笑。

最後抽了一張面膜,又拿了一隻蘋果。

算了,今天不去計算卡路里攝入量,就當安慰一下疲憊又緊繃的身體。

她咔嚓咔嚓啃完蘋果,又敷上面膜,最後坐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找到了【包工頭】的微信。

【暴躁女導演】:多久回來啊,程又年?

幾分鐘後,收到了回覆。

【包工頭】:有事?

【暴躁女導演】:對啊。戲還沒演完,爺爺在召喚呢。

【包工頭】:……

【暴躁女導演】:老師沒教過你做人要有始有終嗎?怎麼你想始亂終棄?

【包工頭】:沒教過。想。

昭夕:「……」

狠狠揭掉敷得差不多的面膜,面無表情走向洗手間,洗臉、保溼。

又過了好幾分鐘,重新回到沙發上時,才看見手機再次亮起。

【包工頭】:明天下午。

【暴躁女導演】:幾點?

【包工頭】:下午四點。

又隔了幾秒鐘,再發一條。

【包工頭】:北京西站。動車。

昭夕一頓,隨即翹起了嘴角。

這個人,嘴上說著不要,手指卻很誠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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