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天氣晴好。
為了感謝梁若原,飯局在即,昭夕吃過中飯就往外跑。
見她成天不著家,爺爺重重地哼了一聲。
「好不容易過個年,一年到頭也就這幾天在家了。你倒好,成天往外跑。」
孟隨在一旁看報紙,順便閒閒地自誇一波,「就是。不像我,每天在家陪著您,誰是親的誰是外面撿來的,一目瞭然。」
這兩天,因為洗碗大任的歸屬權,兄妹倆沒少擠兌彼此。
戰火依然還在蔓延。
昭夕噎了噎,換好鞋子,抬頭衝爺爺笑眯眯說:「這不是程又年要回來了嗎?我去給他買新年禮物呢。」
下一句,理直氣壯:「您要真不想我去,那我不買就行了。」
爺爺的眉頭頓時就鬆開了,喜氣洋洋地問:「是嗎?小程要回來了?」
「是啊,就這兩天了吧。」
「哦哦哦,那是該買點禮物的。」爺爺摘了眼鏡,拍拍孟隨,「快,給你妹打點錢。」
孟隨:「?」
孟隨:「不是,她要給她男朋友買禮物,為什麼是我打錢?」
爺爺:「反正你也沒有女朋友,這筆花銷剛好省給你妹妹,兩全其美啊。」
孟隨:「……」
爺爺:「要不你立馬找個女朋友?」
孟隨:「行了您別說了,這錢我出。」
要不是男兒有淚不輕彈,小孟總已經氣哭了。
在爺爺威壓十足的目光裡,孟隨面無表情拿起手機,給昭夕轉了11111rmb。
昭夕一邊收款,一邊笑眯眯跟他揮手:「誰是親的誰是撿來的,現在知道了嗎?」
奔出門時,爺爺還在中氣十足地吶喊:「買好點兒的東西啊!別給你哥省錢!不夠再衝他要!」
昭夕頭也不回,答應得比他還響亮:「知道了!」
今日請客的是她,出錢是的孟隨,這種生意,就很划算。
早知道一個男朋友能令她的家庭地位提升至此,早八百年她就該帶一個專業演員回家了。
昭夕:失算,大大的失算!
為表誠意,昭夕把請客的地點定在了昨日的水雲澗。
水雲澗不對外開放,只接待會員。會員的名額,她依然是衝孟隨要來的,賬也記在孟隨的卡上。
孟隨:人在家中坐,債從天上來。
新年才剛到,他還沒離家半步,就已背上了沉重的債務。只等年後踏上社會,辛苦打工還債。
這種妹妹,要來何用?
昭夕開著帕拉梅拉,順路接了魏西延,師兄妹二人先抵達包間。
「先說好,一會兒你別說什麼奇奇怪怪的話。」昭夕警告他。
「奇奇怪怪的話是指……?」
「比如亂牽紅線。」
魏西延嗤鼻,「我像那種人?」
「不像。」昭夕嚴肅地說,「你本來就是。」
「……」
其實本科時,昭夕就是熾手可熱的美人,好歹是電影學院的一枝花,明裡暗裡都有人關注。
算起來,梁若原並沒有真正追過她。
那時候很多人示好,昭夕通通沒接受,自然也沒有放在心上。如今刻意回想,倒是想起梁若原來。
他其實很特別。
梁若原出身於普通家庭,因為容貌出眾,高中時被廣告公司相中,拍了一支牙膏廣告。
沒想到在黃金時段播出後,居然小小地火了一把。
後來理所當然,有更多的商家找到他,也有一些小成本的電影和電視劇請他飾演配角。
昭夕隱約記得,他家境不太好,本科時父親還病重,貧困獎學金年年都有他。
想來那時候耽誤學業,不挑作品,花費了大部分時間在拍攝上,好的壞的,什麼都接,應當也有缺錢的緣故。
所以梁若原哪怕暗地裡欣賞她,也從未付諸行動。
他是個很理智的人,沉穩有加,能看清他們之間的天差地別,不做無用功。
但如今想想,她依然能記起一些細枝末節的東西。
譬如表演課上,分組對戲時,他總會不動聲色地主動參與有她在的小組。
通常都是雲淡風輕的一句:「這個劇本我還挺感興趣的。」
因他演技紮實,溫和親切,同學們也總會高高興興地接受他的組隊。
兩人的接觸也就多了起來。
譬如她與他對情人之間的戲份時,他總能很快入戲。
某次民國劇目的公演上,兩人扮演別後重逢的舊日怨侶。昭夕清楚記得那一場戲,當她打著雨傘從街頭匆忙跑進屋簷下,抬眼與他撞個正著。
那一刻,梁若原的眼神如寂靜深海,藏著洶湧波濤。
他望她許久,時長遠遠超出了劇本上規劃的時間,最後在她都有些擔心他是不是忘詞時,他才緩緩說出那句臺詞——
「明明是有緣無分的人,卻山水總相逢。」
那時候,她一怔,險些忘記自己的臺詞。
他看她的眼神令人動容,不知是入戲太深,還是將現實帶入了戲中。
……
昭夕坐在包間裡,一不留神思緒就飄遠了。
半小時後,梁若原與陳熙是一同來的。
昭夕還沒問「你倆怎麼一塊兒來了」。
梁若原就主動提到:「陳熙問我從哪兒過來,聽說順路,就搭了個順風車。」
陳熙看他一眼,笑笑,沒說話。
人家都沒問,這解釋的也太主動了。
魏西延作為《烏孫夫人》的副導演,即便不像昭夕,和他們是本科同學,一起在劇組一個多月了,也不生疏。更何況他還是個自來熟。
四人很快就進入正題,坐下來開始打牌。
「赫赫,先說啊,我今天手氣賊好,一會兒輸了你們可別賴賬。」魏西延搓搓手,非常神氣。
昭夕也不客氣:「那正好,我也覺得今年我手氣旺,咱倆比比到底誰是王中王。」
兩位導演放下了豪言壯語,陳熙和梁若原紛紛表示,自己牌技菜,還請兩位手下留情。
然而但是。
打了一下午,在王與王的對碰中,魏西延還是輸了個徹底。
昭夕的抽屜裡籌碼一大堆,笑得合不攏嘴,「嗨呀,真沒想到,今天請客的是我,買單的卻是師兄!」
「……」
魏西延眯眼看著桌上三人,「你們仨耍我呢?」
當他是傻子嗎?梁若原明裡暗裡幫昭夕,陳熙又接二連三放梁若原,到最後,除了昭夕贏錢,其他個個都輸。
並且頭數他輸得最慘。
這是什麼三角戀?
為什麼遭殃的成了他?
「o幾把k,我看懂了。」他把牌一推,「你們仨電影學院的,合起夥來搞我這中戲的。」
哇,胸腔裡熊熊燃燒的,不是怒火是什麼?
他憤怒了。
「虧我從來沒有院系之別,沒信過前輩們說的中戲北影有什麼嫌隙。操,老子可真天真!」
「不來了!」
「從今天起,咱們中戲北影勢不兩立!」
全桌人都笑噴了。
陳熙問:「魏導你難道不知道,咱們兩邊早就水火不容、勢不兩立了?」
魏西延指著昭夕,「那你說,你到底是哪邊的人?」
昭夕很從容,「哦,我啊。我是兩面派。你可以叫我鈕祜祿·雙面間諜·霹靂嬌娃·夕。」
「我他媽手起刀落,你今天就能見識一下什麼叫愛新覺羅·替天行道·為民除害·延!」
包間裡充滿歡樂。
當然,歡樂是他們的,魏西延什麼都沒有。
他只有輸光金錢、背上債務的痛。
所以吃晚飯時,他思來想去都咽不下這口氣,當機立斷開啟了微博,開始直播。
指指桌上的菜——
「大兄弟們,看一看,這是我師妹昭夕說要請客,最後由我來買單的一桌盛宴。你們可以叫它,最後的晚餐。」
「因為吃完它,明天開始我就不是魏導了,是負債累累的包身工,是流浪街頭的魏乞兒!」
「想知道我是怎麼被pua的嗎?」
「這一切,都要從今天下午的一場牌局說起!」
魏西延開始直播時,昭夕恰好去了趟洗手間。
回來時,推門就看見一隻灰撲撲的蛾子。
水雲澗在半山腰,顧名思義,清泉環繞,綠草繁茂,哪怕冬日,也溫暖如春,令人如墜雲霧。
但潮溼又溫暖的地方,難免有蚊蟲。
不該出現在冬日的飛蛾也從角落裡飛了出來。
此時,微博上的群眾們正歡天喜地看魏西延直播。
魏西延這兩年也時常直播,彷彿老年人趕潮流,只不過人家賣貨他嘮嗑。
觀眾們一波接一波地湧入直播間,除了一睹愛豆們在生活中的煙火氣外,更多的是喜聞樂見某位導演輸成窮光蛋後的激情發洩、口吐芬芳。
彈幕上被無數「23333333」佔據。
不斷有人添油加醋——
「老鐵,別光嘴上掐,不如荷槍實彈打一架!」
「我彷彿進了個假的文藝導演直播間???」
「不是,這是拍文藝片的那個魏西延?確定不是同名同姓拍抗日神劇手撕鬼子的野雞導演???」
彈幕裡也不時夾雜著詢問——
「你不是重點吐槽你師妹嗎?她人去哪兒啦?」
「別又是趁著昭導不在,你才在這兒激情辱罵、吐槽三連吧!」
「有本事當面懟一個,想看兇師妹大戰慫師兄!」
「哇前面的可真會起名字,我嚴重懷疑你在ghs,這名字一聽就很激情,我可以!」
就在此刻,門開了。
從洗手間回來的人,推門就看見夾縫裡飛入一隻灰撲撲的小飛蛾。
昭夕從小到大生活在地安門,四合院裡常有這種苦惱,夏天偶有蚊蟲鼠蟻。而她早就練成了絕世神功,看見昆蟲一類的小動物,眼都不會眨一下。
於是彷彿條件反射般,昭夕抬腳就摘下了平底鞋,想也不想,原地起跳,啪嗒一聲,把飛蛾拍死在牆壁上。
動作瀟灑利落,一招一式,頗具大俠風範。
因為贏了錢,心中還在激盪,她還很應景地喊了一句。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哪裡逃——」話說到一半,發覺包間裡過於安靜,她抬眼看看,「幹嘛呢你們,怎麼都一副安靜如雞的模樣?」
魏西延:「……」
陳熙:「……」
梁若原:「……」
包間裡呈現出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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