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夕迷迷糊糊醒來,依稀聽見院子裡傳來收音機的聲音。
北方的冬天有暖氣,掀了被子也不覺冷。
她走到窗邊,推開結冰的玻璃窗,那聲音驟然大了起來。
昔日有個三大賢
劉關張結義在桃園
弟兄們徐州曾失散
古城相逢又團圓
院子裡有顆老松樹,四季常青。
今日天氣晴好,松樹底下,爺爺在曬太陽。收音機裡放著京劇《珠簾塞》,而他咿咿呀呀跟著哼唱。
昭夕驀然失笑,忽覺回到了小時候。
那些年,她每天早上賴床不起,爺爺就會把收音機開到最大聲,按下暫停鍵,拎在手裡,不緊不慢來到臥室,不動聲色擱在她床頭。
然後啪嗒一聲,按下播放鍵。
糟老頭子心眼可壞了,挑的還都是打仗的京劇曲目,鼓樂聲震耳欲聾。
每每在嘈雜的樂聲中驚醒,迎接她的都是那句一成不變的臺詞——
「太陽曬屁股了,還不起床!」
只是那個時候,爺爺的頭髮還沒有全白,背影也還和那株老松樹一樣挺。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凸顯老態的?
她慢慢回憶著,想起來了。
自打幾年前奶奶走了,爺爺就飛快地老了。
甫一失神,那邊的唱詞已然過去好幾句。
昭夕嘴角一彎,冷不丁開口接上:
譁喇喇打罷了頭通鼓
關二爺提刀跨雕鞍
譁喇喇打罷了二通鼓
人有精神馬又歡
譁喇喇打罷了三通鼓
蔡陽的人頭落在馬前
院裡,老頭霍地回頭,見孫女披頭散髮趴在窗戶上,哈哈一笑,「喲,還記得詞兒呢?」
「那可不?您教的,說什麼也不敢忘啊。」
「那你再往下唱兩句?」
「唱就唱。」
昭夕接著往下哼了幾句,爺孫倆笑嘻嘻的,其樂融融。
誰知道老爺子臉色一變,下一刻就中氣十足地衝她吼:「大冬天的,穿著睡衣就敢開窗戶了,真當自己國防體質呢!?」
昭夕:「……」
剛才真是她的錯覺,怎麼會覺得這老頭老了呢?
聽聽這中氣,年輕人都不定有他這麼洪亮。
她悻悻地直起身來,啪嗒一聲關了窗。
糟老頭子,脾氣可真壞。
午飯和陸向晚約在鼓樓東大街。
全北京最地道的壽喜鍋就在那,兩人從學生時代認識起,就常在此聚餐。
陸向晚穿了身條紋小西裝,腳下蹬著恨天高,一副職場精英女性的打扮。妝容也精緻,迪奧999的正紅色非常稱她,一推門,氣場秒殺店內所有人。
顧客們紛紛側目。
相比起來,昭夕就很低調了,幾乎素顏,帶著墨鏡。
見人來了,她打了個響指,「這兒。」
陸向晚還沒落座,就開始吐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才剛從非洲回來,摩洛哥除了塔吉鍋就是塔吉鍋,頓頓嘴都淡出鳥。讓你選個重口味的,結果還是清湯寡水。」
昭夕理直氣壯:「塔吉鍋是鍋,火鍋也是鍋,反正都是鍋,我選壽喜鍋。」
「?你去了趟塔里木,這是學了手繞口令,還是rap?」
「我這是來自閨蜜的警告。警告你管住自己的嘴,別胖到新華社的鏡頭都裝不下你。」
陸向晚,中傳畢業,學的是新聞。
兩人八竿子打不著,當初和昭夕認識純屬巧合。
大四實習時,她進了某知名網際網路新聞單位。
同一個社裡,分工不同,有娛樂板塊,也有社會板塊。有紅專正的欄目,也有不太正經的八卦欄目。
甭管你能力如何,反正實習生就是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
於是被娛樂主編扯上也不稀奇——
「小陸,我這兒缺人手,收拾東西,馬上跟我去做個採訪。」
那天採訪的人,正是昭夕。
當時正值《木蘭》大火之際,主演們在臺上坐了一排,臺下的記者一一發問。
木蘭代父從軍,片中有大幅光景都在描述軍中場面。因此,臺上的男演員居多,昭夕是萬綠從中一點紅。
記者們對男演員提出的問題大多關於武打戲。
「您在片中的武戲難度係數很高,請問都是自己完成的嗎?」
「沒有考慮過使用替身演員嗎?」
「聽說有個動作您ng了16次,導演都說從您的片酬里扣掉他剪片的錢,是這樣嗎?」
臺下眾人鬨笑,臺上的主演們也歡樂無邊。
直到話筒遞給昭夕——
記者發問:「昭小姐作為新人演員,第一部戲就有沐浴場景,背部半裸出境,這樣的尺度在您的預期裡嗎?」
下一個問題:「這部電影讓您瞬間成為眾多男性心目中的宅男女神,您喜歡這個稱呼嗎?」
「眾所周知,木蘭是英氣十足的女性形象,那麼請問下一部作品您有打算換個風格,比如嘗試性感型別的角色嗎?」記者自以為幽默地笑起來,「畢竟您的身材非常火爆,就是一身戎裝也掩飾不住。」
昭夕笑容漸斂,起初還能禮貌作答,聽到最後時,遲遲沒有作聲。
會場隱隱有些騷動。
她對著麥克風沉默片刻,正欲開口,就見人群裡有個女孩子高高地舉起手來,胸前還掛著「實習記者」的牌子。
陸向晚也沒想到自己真會被點名。
身旁的主編一心關心臺上的動靜,壓根兒沒注意到她舉了手,直到昭夕出聲,才霍地轉過頭來,震驚地拉住她的胳膊。
「幹什麼你?」
實習生向來只負責做記錄、打下手,哪有主編不開口,她擅自舉手提問的?
可昭夕已經點了她,主編也不可能捂住她的嘴。
「你謹慎說話,別犯錯!」
不顧主編的警告,陸向晚鎮定自若放下手臂,接過前方遞來的麥克風,一字一頓。
「您和眾多體力過人的男演員們一起拍騎馬戲、打仗戲,並且作為大女主,很多武打片段的難度係數甚至比男演員還要高,但您卻絲毫不落下風。請問這說否說明您付出了比他們更多的努力,還是說明,不論是男性演員,還是女性演員,在動作戲上都是平等的,沒有性別優勢這一說?」
一語譁然。
昭夕卻笑了,「我認為都是平等的,並沒有什麼性別優勢可言。」
「其實不光武打戲,所有的戲都一樣,非要細分,那也是百分之七十的努力,再加百分之三十的天賦。我想這就是一個演員的職業素養,這個百分比例不摻雜,也不應該摻雜任何性別比例。」
她的問題已經回答完畢,卻又重新拿起麥克風。
「我很遺憾。遺憾於剛才我的同事們都得到了很有意義,或是很有趣的問題,可到了我這裡,問題卻只與容貌或女性身體有關。直到最後一個問題。」
她在人群中環視一圈,最後目光停留在陸向晚面上,那麼多的人,卻只有她們能相視一笑。
她說:「感謝提問。」
這一句,只說給陸向晚。
後來就順理成章成了朋友。
陸向晚,陸向晚,她與她簡直相見恨晚。
這家店的特色是肉質鮮嫩的牛肉,但昭夕一口也沒吃,只間或挑幾片娃娃菜、日本豆腐,細嚼慢嚥,百般品味,才捨得嚥下去。
陸向晚一臉鄙夷。
「你又不靠臉賺錢,幹嘛這麼折磨自己?」
「我是不靠臉賺錢,但得靠臉找物件啊。」昭夕理所當然。
「說到物件。」陸向晚擱下筷子,擦擦嘴,「我今天收到你媽的微信了。」
「我媽?她找你幹嘛?」
「她找我問你那物件是個什麼情況,讓我幫忙打聽風聲。」
「……」
「那麼請問昭導演。」陸向晚輕屈手指,在桌上一叩,「你哪兒來的物件,我怎麼不知道?」
這事吧,說來話長。
昭夕擦了把辛酸淚,把來龍去脈講給她聽。
陸向晚也淚光連連,倒不是因為心酸,純粹是笑出來的。
「這民工挺有個性啊,重點是還長得帥。要不改天給我介紹介紹?」
昭夕:「?」
「不是,我剛擱這兒苦大仇深半天,還想讓你同仇敵愾,結果你居然想和敵軍發展姦情?」
「我這是懷柔之術。」陸向晚振振有詞,「籠絡敵軍,使其臣服,也算是迂迴地替你出了口氣。」
「那你可真夠迂迴的,傷敵一千,還他媽自損八百。」
昭夕擺手:「免了。要收服我自己不會收服嗎?不麻煩你。」
陸向晚笑了,「我就知道你不懷好意。」
「?」
「你自己照照鏡子去。」
「我怎麼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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