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幕戲

只差一言不合就打一架了。

禍不單行,在得知今晚要回家和宋迢迢掐架後,昭夕很快迎來第二個壞訊息。

還沒出機場,孟隨的助理就打來電話。他奉命來接昭夕回家,結果路上和人追尾了,來不了。

機場打車多有不便,更何況沒有提前預約,這個點的首都機場可不好打車。

昭夕站在到達大廳外,無語地掛了電話,一回頭就看見程又年。

他和同事們已經分開了,如今身邊只剩下羅正澤。

小嘉和他們打招呼,問他們怎麼回去。

羅正澤答「單位派了車來接,我倆住一塊兒。」

昭夕心下一動,「你們去哪兒?載我一程行嗎?」

老宅在北京的中心地帶,去哪似乎都能經過,都不算繞。

羅正澤還沒開口,就聽程又年道「不順路。」

昭夕「……?」

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都還沒問我去哪兒,怎麼就知道不順路了?」

程又年從善如流地問「你去哪裡?」

「地安門。」

「哦。」他的表情一成不變,「那不順路。」

「……」

羅正澤疑惑地反問「不順路嗎?這不挺順的?」

昭夕臉都黑了。

區區一輛公務車,要不是孟隨小助理追了尾,誰稀罕坐啊?

她是有骨氣的人。

有骨氣的人絕對不坐不情不願的順風車。

昭夕的臉一直黑到那輛鋥亮鋥亮的黑色麵包車停在面前,程又年默不作聲開啟車門,回身看著她。

她不為所動。

他終於掀掀尊貴的嘴皮子「不上車嗎?」

昭夕瞪他一眼,「上,為什麼不上?」

商務車底座略高,她穿著針織一步裙,上車時多有不便,又要顧及裙子,又要大踏步。

冷不丁背後伸來一隻手,不動聲色地扶住她。

小臂被人穩穩一抬,順利上車。

她微微一頓,回頭看他。

嘁,面癱臉。

還是那副死樣子。

小嘉也快樂地上了車,沒心沒肺地說「沒想到還能搭個順風車回家,謝謝司機師傅,謝謝二位好心的民工大哥!」

司機噗的笑出了聲,對副駕駛的程又年說「小程,你朋友可真幽默。」

小嘉一懵,看看昭夕我沒開玩笑啊。

她明明是真心誠意的感激。

車行一路,夜色如水。

從機場往市中心,周遭景緻由郊區的樹影幢幢逐漸更替為繁華的人間煙火。

司機師傅不時從後視鏡裡瞄一眼昭夕,最後終於沒忍住發問「姑娘,你大晚上的戴墨鏡,是眼睛不舒服嗎?」

昭夕一頓,正想該怎麼回答時,就聽副駕駛的人說「老羅,你讓我幫忙帶的特產,都在行李箱裡。走的時候別忘了拿。」

「哎?不是說時間倉促,帶不了嗎?」

「機場有,看見就順便買了。」

話題這麼一岔,很快跑到了十萬八千里遠。老羅便記不起之前在說什麼了。

昭夕從手機螢幕上移開視線,卻只能看見前座的後腦勺。

他在幫她解圍?

……一定是錯覺吧。

小嘉在半路下了車,蹦蹦跳跳地拎著行李箱衝大家揮手「謝謝司機師傅,謝謝民工大哥。老闆再見,明天一大早我就去你公寓替你收拾屋子。」

司機老羅又沒忍住,看了昭夕一眼,似有感慨。

現在的年輕姑娘喲,連屋子都要請人收拾了。

進了東城區,昭夕就開始指路「前邊路口往東,再過一個街道往北,停那衚衕口就行。」

她東西多,下車時,羅正澤和程又年都替她往下搬。

兩隻大箱子不必多說,就這樣,手裡還有一隻包。

程又年掃了眼,包裝不了什麼東西,看看那熟悉的lo,逼倒是能裝。

「謝謝師傅。路上小心。」

後一句是對程又年和羅正澤說的。

拎著箱子,昭夕費勁地往衚衕裡走。

其實她個子算高挑的,但最大號的行李箱在手,還是顯得整個人都嬌小瘦弱,行動格外不便。

沒走兩步,手裡的拉桿被人接過。

她回頭,就看見程又年面不改色接過了兩隻箱子,「送你一程。」

她似笑非笑,「順風車都不願意搭我一程,這會兒倒是要送了。」

「車你都好意思坐了,也不差這點了。」

「……?」

程又年無視她的兇狠眼神,徑直越過她往前走,「帶路。」

哈,這個人真是。

逼王就是逼王,不服不行。

最後停在了四合院門口。

「到了。」

程又年抬眼看看,這樣的地段,這樣的院子,倒的確是天之驕女了。

古樸的四合院並不張揚,隱沒在乾淨寬敞的衚衕裡,門口的黃梨花木門上貼著去年的春聯。

千古江山今朝新,百世歲月當代好。

見他的視線落在那春聯上,昭夕嘴角一彎,「我爺爺寫的。」

字跡蒼虯有力,如潑墨揮毫。

程又年說「好字。」

昭夕笑笑,指指門裡,「那我進去了?」

「嗯。」

他沒急著把手裡的箱子遞給她,還特意替她拎進了門檻,才鬆手。

昭夕接過拉桿時,上頭還殘留著一點餘溫。

她仰頭看著他隱沒在光線裡的面容,對視片刻,才說「再見,程又年。提前祝你新年快樂了。」

「新年快樂。」

男人微微頷首,轉身離開。

昭夕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悄悄探頭,看見那人的身影已近衚衕口,馬上就要消失在轉角處。

夜裡風大,他的大衣被風吹得有些鼓,彷彿即將南飛的大雁。

她又撇撇嘴。

不裝逼會死星人。

說句再見會死哦。

衚衕裡很靜,院裡卻很熱鬧。

隔著門也能聽見屋子裡的歡聲笑語。

兩位老爺子在品茶,大家團團坐著,七嘴八舌聊著天。

宋迢迢獨自坐在窗邊,隱約察覺到院子裡人影一晃,側頭就看見手拎大包小包回來的人。

於是昭夕進門就聽見她那句。

「貴客到。」

她頭也不抬,「貴什麼客?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你家呢。」

昭媽媽趕緊說「都跟一家人似的,怎麼就不是迢迢的家了?」

似有薄怒般瞪了女兒一眼。

「一個月沒回家了,看見長輩也不問聲好,沒規矩。」

昭媽媽是老藝術家,哪怕上了年紀,氣韻仍在。

瞪眼也是動人的。

昭夕衝媽媽撒嬌「媽你別衝我瞪眼,你那眼睛太漂亮了,沒有威懾力的!」

轉頭像朵交際花,親親熱熱和宋叔宋姨打招呼,又一屁股擠開孟隨,鳩佔鵲巢,坐在爺爺身旁。

「爺爺我好想您!」

一邊挽住爺爺的胳膊,一邊還配上嗚嗚嗚的假哭。

她一回來,像咋咋呼呼的小行星撞了地球,整個屋子更熱鬧了。

誇宋叔宋姨看上去又年輕了。

親手給爺爺斟茶,諂媚地說「您看您傳承給我的茶藝是不是又精進不少」。

指揮孟隨開行李箱,把帶回來的禮物分給眾人。

……

好不容易進屋換身衣服,她才能喘口氣,毫無形象地攤在床上,呈大字形,心道這可比拍戲還累。

但一想到剛才宋迢迢臉上明晃晃的不高興,她就高興起來。

累什麼累啊。

從小到大人見人愛,可不得多應酬兩句?

當著長輩的面,昭夕和宋迢迢雖常拌嘴,但還是眾人眼裡的「姐妹情深」。

於是長輩們非常熱情地催促——

「迢迢,進屋去和昭夕聊天吧。」

「知道你們小姑娘的秘密,旁人不能聽,快去吧。」

「這丫頭,恐怕一早心就飛昭夕那兒去了。」

宋迢迢笑容溫婉,「欸,這就去。」

轉身心裡。

誰想和那個交際花獨處?除非她瘋了。

果不其然,她一進屋,昭夕就跳了下床。

「你進來幹嘛?」

「你以為我想進來?」

沒旁人在,火藥味頓時就濃了不少。

「好久不見,你看起來又膚淺不少。」

——除了張臉,腦中空空,一肚子壞水。

「呵呵,好久不見,你看著倒是內秀多了。」

——我好歹有張臉,你可還是一如既往的難看。

「聽聞最近昭大導演又上熱搜了,好幾年不演電影,還能有這種國民熱度,真是可喜可賀。」

「宋才女不是一心只讀聖賢書嗎?什麼時候還關注起我們娛樂圈了?」

「這不是罵你的人太多了,把我都從聖賢書裡驚醒了。」

兩人殺氣騰騰對視片刻。

昭夕慢條斯理笑了,「前幾天我跟我媽通電話,聽說上個月你相了四次親?」

「是啊,我要求高,可不得好好挑挑?不像你,來者不拒。」宋迢迢反唇相譏。

「沒辦法,追我的人太多了,不處一處哪裡知道誰更合適?」昭夕一臉惋惜,「你就不一樣了,除了遍地撒網找人相親,還能怎麼辦呢?」

「你確定你那是處一處,不是睡一睡?」

「……?」

昭夕噎了噎。

你是文化人,突然開車是幾個意思,搶我飯碗嗎?

宋迢迢乘勝追擊,「笑我單身,怎麼,你找到合適的了?」

「那當然。」她臉不紅氣不喘撒謊。

「咱倆好歹一起長大,看你智商不高,友情提醒。擦亮眼睛,別又找了個當初那種偽君子,圖你的資源,衝你的名利。你還抱著山雞當寶貝。」

痛腳被戳,昭夕一聽就炸毛了。

「你才找山雞,你全家都找山雞!」

「我說錯了嗎?你那圈子裡,正人君子找不出幾個,滿肚子草包、大字不識的倒不少,空有一張臉。」

宋迢迢還是留了點情面,沒把剩下那句說完——

跟你倒挺配。

昭夕不可置信地笑了兩聲,「你以為全世界就你有文化?」

清華畢業了不起嗎。

哈佛博士能上天嗎。

她氣不打一處來,表面巋然不動,拿出了影后爐火純青的演技。

「實不相瞞,我這次處的物件,連你聽了都要自慚形穢。」

「哦?不是野模、小鮮肉了?」宋迢迢一臉「我就看你怎麼編」的樣子。

昭夕當即往大衣口袋裡找手機。

演員試鏡的證件照她還少了?

隨隨便便挑個新人出來,糊弄宋迢迢還是沒問題的。

吹牛逼誰不會啊,等她找個標緻的精神小夥出來,說是麻省理工回來的也無處查證。

然而翻遍了大衣口袋——

「我手機呢?」

「怎麼,這還跟我演上了,要玩手機掉了的梗?」

同一時間,商務車已經掉頭開了挺長一段路。

後座忽然傳來手機鈴聲。

老羅「誰的手機啊?」

程又年的手機不是ihone,一聽鈴聲就知道不是自己的。

羅正澤倒是掏出來看了看,「也不是我的啊。」

他在後座摸索一陣,終於找到了那隻響鈴的手機,一眼望去,從手機殼就能看出主人異常膨脹。

上書五個大字無敵美少女。

羅正澤一頓無語,接通擴音。

車內響起熟悉的聲音——

「操,我就知道是掉車上了!」

……

老羅的妻子上夜班,這會兒正準備順路去接她。

程又年看了眼手錶,「你載羅正澤回去吧,我打個車去地安門就行。」

「沒事,我給我老婆打電話,讓她自己騎共享單車回家——」

「太晚了,不安全。」

老羅把車停在路邊,程又年拿著手機下車。

老羅開啟車窗,「一會兒我去地安門接你!」

「不用了,這裡回家不算遠,你和你太太早點休息。」

「對不住啊小程,明明是我來接你們……」

「小事情,不用在意。」

羅正澤也衝他喊「真不用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程又年衝他們點頭示意,回身招了輛計程車。

「師傅,麻煩你,去地安門。」

重新回到衚衕口時,已是夜裡十二點。

北京的冬夜尤其寒冷,風吹在臉上像刀割,耳邊盡是呼嘯聲。

地安門處於城市核心地段,周遭都是景點,沒有高樓,沒有密集的住宅區,到了這個點格外安靜。

街上行人寥寥,間或有車駛過。

程又年下車,就看見站在衚衕口的人,明明已經回過家了,出來時還是一身大衣,沒有換上更保暖的衣服。

……還真是愛美。

見他來了,昭夕幾乎是一路小跑衝了過來。

十來步的距離,她像個喜出望外的孩子。

「程又年!」

他走近了,看見了那雙跟高得過分的鞋,下意識想伸手扶她。

穿這麼高的跟,還跑這麼急,不怕摔嗎?

可到底還是沒能伸出手來。

昭夕接過手機,低聲說「今天真的太麻煩你了,實在不好意思。」

沒了往常的飛揚跋扈,也不再和他較勁,她用慚愧的頭頂對著他,胡亂盯著地上的影子。

他安然而立,頓了頓,說「……也不差這點了。」

昭夕視線一定,忽然抬頭,「真的?」

「嗯。」

「那要不。」她遲疑片刻,還是選擇得寸進尺,「你再幫我個忙?」

程又年忽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果不其然,她一把攥住他的衣袖,急急地說「江湖救急,生死攸關,跟我走一趟吧!」

「……去哪?」

「此事說來話長,咱們邊走邊說?」

她諂媚地望著他,手裡還攥著那節衣袖。

程又年「……」

忽然很想長嘆一聲。

也許他從一開始就不該讓她上車,一時心軟,自作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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