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弄到那影片的?」
「找酒店要的?」
「不應該啊,小嘉去問過酒店,沒人知道影片的事。」
名偵探昭夕支著下巴,努力探索細節。
而程又年已然拎著空酒罐,開門下車。
昭夕猝不及防,「你去哪?」
「回房間。」
「……我話還沒說完!」
男人低頭看錶,神色淡淡的,「等你說完《十萬個為什麼》,恐怕天都亮了。」
「……」
「我明天還要上班,恕不奉陪。」
昭夕「……」
明明剛才都誇她好看了,怎麼翻臉就不認人了?
那天之後,兩人偶爾會在走廊相遇。
畢竟兩對門,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好歹他幫過她,還一起吃過火鍋,四捨五入也算是朋友了。昭夕對待自己人向來很友善,總會主動打招呼——
「早啊,上班去?」
「下班回來了?」
「又加班了?」
沒想到回應她的永遠是一張淡淡的,沒什麼表情的臉。
程又年的反應永遠是
點頭。
微微點頭。
以肉眼可見的最小弧度點頭。
偶爾在片場,隔著黃線往工地望,也能看見一行穿深藍色工裝的人行色匆匆。
大概是視力不錯的緣故(?),她總能一眼認出程又年的身影。
但真實原因其實大家都心知肚明,程又年外形出色,的確是鶴立雞群。
他偶爾會遠遠對上她的視線,停頓片刻,微微頷首。
片場永遠是一片芳心暗許的讚美——
「不愧是荷爾蒙本蒙啊!」
「我又可以了!」
昭夕瞥一眼花痴的工作人員,「你又可以幹什麼了?」
「拍了一整晚夜戲,本來腰痠背痛腿抽筋,現在感覺又可以一口氣上五樓了,還不費勁!」
昭夕只能搖頭,看來大家都還沒能透過現象看到本質。
荷爾蒙不荷爾蒙倒是其次,程又年本人,分明是個不折不扣的逼王。
小嘉趴在沙發上,吃她的零食,用她的面膜,還跟她站在對立面,有理有據地反駁「可他長得好看,身材又好,裝裝逼怎麼了?」
「你還記得之前林述一裝逼的時候,你說什麼了來著?」
當時林述一剛進組,明明是寒冬臘月,他卻穿了一身春季限量版走秀款。
小嘉對此嗤之以鼻,說裝逼被雷劈。
昭夕逗她,反正愉悅的是大家的眼睛,冷的是林述一,這不挺好的嗎。
小嘉說「反正我就不待見這麼裝逼的人。」
現在換成程又年,小嘉忽然就沒問題了。
「林狗不若程工美也,哪能相提並論呢?一個是天上星,一個是井底蛙。帥的人適當裝裝逼,那也在情理之中。」
她吃光薯片,又開了一袋開心果,惋惜地說「可惜工作差了點,那麼好看的人……」
昭夕在看雜誌,胡亂翻了幾頁,興趣寥寥。
聞言挑眉。
「包工頭怎麼了?」
「包工頭也是民工啊。」小嘉想想,又補充一句,「頂多算是民工頭子,說出去不夠大氣。」
昭夕略一思索,「我看他生活品質好像還行啊。以前的民工都住工地,他這還能住酒店,長期在樓下的西餐廳吃飯。」
「對了,上次在便利店撞見,我看他喝的礦泉水都是二十一瓶的。」
小嘉驚呼「二十一瓶的?我都只能在你這裡蹭蹭,平時也就喝喝農夫山泉……」
「所以啊,現在的民工不可小覷。」昭夕總結,「更何況是民工頭子。」
兩人對視一眼,深以為然。
很快就到了年末,春節將近。
《烏孫夫人》拍到了尾聲,迄今為止都挺順利。昭夕也很慷慨,揮揮手,給大家都放了假。
「希望各位悠著點吃,過完年再見時,千萬別前後鏡頭也就隔了一分鐘,還能給我表演一個秒增十斤肉的戲法。」
全劇組哈哈大笑。
當晚,劇組聚餐,在三公里外的一家西北菜館吃烤肉。
回來時已近深夜,昭夕從電梯出來,和小嘉分別,沒想到在走廊上碰見了程又年。
他快她幾步,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腳下一頓,回過頭來。
隔壁的女導演頗有點血氣方剛,隆冬臘月,穿得很少,僅著一身墨藍色大衣,妝容精緻,像是剛走完紅毯回來。
昭夕「這麼晚才回來,又加班?」
她都走到他面前了,程又年才注意到她忽然高了不少,兩人的身高差以肉眼可見的距離縮小了……低頭瞥了眼那雙高跟,至少七八釐米。
「嗯,年底收尾,事情多。」他看看她這身行頭,「穿成這樣,昭導參加奧斯卡去了?」
向來惜字如金的人,竟然主動和她開玩笑,看來心情不錯啊。
逼王能做到這個份上,也是讓人受寵若驚。
昭夕笑起來,「要過年了,我也要收尾啊,昭大導演的年終聚會,當然要收拾得漂漂亮亮。」
程又年點頭「嗯。」
看著那張被笑容點亮的面容,他心道是挺漂亮。
昭夕問他「工地春節不放假?」
「放的。」
「多久放?」
「明天的飛機。」
昭夕一愣,恍然大悟,所以今晚忙到現在,就是因為要放假了?
「你家住哪兒?」
「津市。」他頓了頓,才說,「我不回家,明天飛北京。」
昭夕驚訝,「你也回北京?」
「嗯,公司在北京。」
昭夕下意識問「那你幾點的飛機?」
「七點四十。」
心下一動,有的念頭像風一樣鑽了出來。
「巧了。」嘴角一彎,她驀地笑了,眼睛都彎成了漂亮的新月,「我也是欸。」
當真有這麼巧嗎?
怎麼可能。
昭夕壓根還沒訂機票,剛才和小嘉分別時,還囑咐過她明天看情況再訂票。
她也怕自己走得太早,萬一劇組還有什麼事,轉頭就找不著人。雖然嘴上說著善後的事都交給魏西延,可塑膠師兄好歹也是師兄。
和程又年道別後,她一回到房間就給小嘉發資訊。
「機票別訂,放著我來。」
小嘉「啊?」
昭夕果斷開啟a,搜尋明天到北京的航班。
很好,七點四十隻有一班。
她趴在床上,乾脆利落訂了兩張機票,看見出票資訊後,笑眯眯截了圖,發給程又年。
暴躁女導演圖片jg
暴躁女導演你看,是不是這一班?巧吧!
暴躁女導演,這是程又年給昭夕的備註。
兩人的聊天記錄少得可憐,就幾個紅包記錄,還都是一方發了一方不領,隔天自動退回的那種。
程又年點開圖片,頓了頓。
片刻後,昭夕收到他的回覆。
包工頭剛買的?
她一愣,發覺自己沒有過腦,直接把剛剛出票的結果截圖給他了,迅速手忙腳亂地回覆才不是,是剛出票而已!
包工頭沒有回覆她。
她又欲蓋彌彰地解釋道你可能不長訂機票,出票這種事吧,有的人出得快,有的人出得慢。
靈機一動,再添一句更何況我訂的是頭等艙,頭等艙的乘客資訊都要核實再核實,速度是比經濟艙要慢一點。
她心滿意足地想,自己真是機智。
程又年大概是沒坐過頭等艙的,這種說辭,他也拆穿不了。
另一邊,羅正澤正在床上玩手機,聽見身側的人笑了,驚訝地扭頭看他,「你笑什麼?」
「沒什麼。」他指尖輕送,把訊息回了過去,「一個幼稚鬼。」
於是昭夕等啊等,終於等來他的回覆。
包工頭好的。
……嗯?
「好的」是什麼意思?
昭夕盯著螢幕憋了半天,總覺得這一關好像沒有矇混過去。
隔日,昭夕在去機場的路上就不斷囑咐小嘉。
「如果一會兒看見他們,別說漏嘴。」
「我們的票是前天就訂好的,昨晚才出的票。」
「記住了啊。」
昭導敲黑板了。
果不其然,距離登機時間還有十分鐘左右,一行人在登機口相遇。
昭夕帶著小嘉走過去,遠遠就看見四五個眼熟的民工排在隊伍裡,以程又年為首,包括羅正澤在內,個個都換下了工裝,穿著常服。
他依然是最醒目的那一個。
一身黑色大衣,內搭是菸灰色,手裡拎著黑色行李箱,背影筆直如松。
大概是放假的緣故,他們站在一處說著話,面上都很放鬆,羅正澤的嘎嘎笑隔著大老遠就能聽見。
相比起來,昭夕就是全副武裝了。
她來得很早,一來就鑽進了貴賓休息室,摘下帽子、墨鏡和口罩,喘了口氣。
直到登機廣播響起,才又重新武裝好自己。
頭等艙有專用通道,此刻無人排隊。
昭夕從隊伍最末往前走,經過的人都不由自主側目看她。
經過程又年他們時,她才腳下略停。礙於公眾場合,招呼打得很矜持,只是側頭笑了笑,從墨鏡上方眨眨眼。
「民工們」都有點小激動,想說什麼,又礙於場合,只能回以同樣矜持的笑容。
羅正澤的眼睛已經像小星星一樣亮了起來,「女神,你也坐這班飛機?」
小嘉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立馬板起臉來,非常嚴肅地解釋說「我們前天就訂好票了,昨晚才出票而已。絕對不是因為你們才特意選這趟航班!」
羅正澤一愣「啊?」
昭夕「………………」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攥住小嘉的胳膊,面帶優雅微笑衝眾人道「那個,我們就先走一步了。」
兩人一前一後,健步如飛,一路過了檢票口,頭也不回奔進了飛機。
小嘉後知後覺地捂住臉,「有點刻意了是嗎?」
昭夕「有點?只是有點嗎?!」
她不可置信地盯著小嘉。
這欲蓋彌彰的解釋,生硬拙劣的演技,你老闆可是拿過最佳女演員的人,你怎麼一點也沒學到呢?
程又年等人上飛機時,昭夕和小嘉已然在頭等艙落座。
幾人都坐下了,話題依然還是昭夕。
程又年並不參與,只低頭閱讀隨身攜帶的kdle,對他們的討論似乎也並不在乎,過耳不過心的樣子。
畢竟間或聽進去幾句,都是沒什麼營養的誇獎。
「……完全不像外界傳聞的樣子,一點也不目中無人,反而很親切。」
「而且本人比電視上還好看。」
「我都沒想到她還會停下來和我們打招呼,簡直太有親和力了。」
程又年淡淡地看著螢幕,腦中飄過無數彈幕,還是無聲版——
一點也不目中無人?
還很親切?
還太有親和力了?
他們說的和他認識的是一個人嗎?
同事碰碰他的胳膊,「你說是不是,老程?」
他掀掀嘴皮子「……你們說是就是吧。」
三個半小時的航程,昭夕戴上眼罩,閉目養神。
她倒是想好好睡一覺,可一旁的小嘉呼呼大睡,還伴隨著均勻綿長的輕微鼾聲。外加飛行途中的各種噪音,她愣是沒睡著。
起飛前,她發了兩條資訊。
一條給陸向晚爸爸回來了,準備好接駕。
另一條給孟隨,把陸向晚那條複製貼上了一遍就發出去了。
落地時才收到回覆。
陸向晚親親甜心,今晚加班,明天給你接風洗塵。
孟隨連發三條——
孟總皮癢?
孟總已經登機了?
孟總到了直接回老宅,宋叔宋姨今晚來家裡吃飯,正好見見你(昭津國同志原話)。
一落地就聽到這種噩耗,昭夕面如菜色。
她老爸昭津國同志還是一如既往的冷酷無情啊。
昭夕本科時出演《木蘭》,收穫了人生第一桶金,歡天喜地在國貿附近買了一套公寓,離四合院遠的不能再遠。從此脫離了父母的視線,成了一條浪裡小白龍。
原本打算直接回公寓的,現在只能先回老宅了。
小嘉注意到她表情不對,關切詢問「怎麼了老闆,暈機嗎?」
「機倒是不暈,暈家。」
「咦,你今晚不是先回公寓嗎?」
「孟隨發資訊給我了,說宋叔宋姨去家裡吃飯,奉我爸之名,召喚我回老宅。」
小嘉恍然大悟,「……那位宋小姐也在?」
宋叔宋姨都到了,又怎麼可能缺了宋迢迢呢?
其實回家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家裡來了不速之客。
宋迢迢就是那個不速之客。
劃重點非常非常不速。
大院裡的孩子從小一起長大,誰家尿床了,誰家捱揍了,誰家考雙百分了,誰家又不及格請家長了,都是捂不住的。
昭家和宋家同處一條寬闊的衚衕,兩個四合院正好兩對門兒。
昭爺爺和宋爺爺是八一製片廠的老同事了,兩家也算世交。
巧的是,宋迢迢和昭夕又恰好同一年出生,這下可好,兩個小姑娘處處都能形成對照。
大院方圓百里,論容貌,昭夕敢認第二,就沒人敢認第一。
遺憾的是,比才智,相貌平平的宋迢迢小姑娘能甩所有人一條街。
於是,昭夕和幼兒園小朋友上躥下跳、毀壞公物時,宋迢迢在認認真真讀書寫字。
昭夕被眾人圍觀,成了當之無愧的人氣王時,宋迢迢在默默無聞彈琴繪畫。
昭家是演藝世家,宋家卻是書香門第,一家子教授大拿,國之重器。
兩家人關係好到每週都會一同包餃子,吃飯品茶。
於是競爭就這樣產生——
「昭夕,你看看人家迢迢,這次考試又拿了第一名。」
「聽說迢迢過幾天要去參加市裡的演講比賽,真厲害。」
「迢迢這字兒寫得可真好,不像我們昭夕,一手字跟狗爬似的。」
而宋迢迢那邊情況也相當不樂觀——
「也別整天埋頭看書,學學人家昭夕,小姑娘還是要活潑可愛點。」
「出去走走吧,啊?我看昭夕和院裡的孩子一塊兒跳繩呢。」
「迢迢,你別這麼不合群,要融入集體。」
為此,兩個小姑娘看對方都相當不順眼。
宋迢迢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你長那麼好看,成天眾星拱月瞎嘚瑟,了不起啊!
昭夕從小就不合群,別人當小孩,你當逼王裝深沉愛學習,了不起啊!
韜光養晦後,宋迢迢在初中時開始嶄露頭角。
初一那年,她在全市聯考中取得了第一名。
初二那年,她代表學校參加國際奧林匹克競賽,勇奪桂冠。
初三那年,她被清華大學提前錄取。
從前怎麼看都是昭夕完勝,沒想到後來被學神碾壓,完爆。
初中以前,昭夕給宋迢迢帶去過多少壓力,初中之後,宋迢迢就還了她多少打擊。
後來宋迢迢上了清華,還成了遠近聞名的才女。
最可怕的是,她成了昭夕父母口中當之無愧的「別人家的孩子」。
昭夕媽的好像真挺了不起。
總而言之,兩人從小針鋒相對,如今都二十七了,依然看不慣彼此。
具體有多看不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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