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圍牆,是條平緩的上坡路,朝倉繞到了磯川住宅的背後,牆內的狗追隨著他的腳步聲吠叫著。
朝倉轉過牆角,走了一百五十來米,看到了一扇凹進圍牆壁裡的後門,門的對面是片小叢林。隔著一條六米寬的碎石路。他鑽入積了厚厚一層朽葉的樹叢,那些狗大概以為牆外的人已經走遠,就停止了吠叫。
朝倉拔出刀子,就近砍下一根樹枝,剔去枝權,削成一根六七十公分長的棍子。當他提著木棍走近後門時,狗又叫了起來。他想,要是門裡面安著鐵門栓,就有點費事了。過去一看,外面裝了一把鎖,朝倉取出鐵絲,塞進鎖孔。鎖開啟了,朝倉放好鐵絲,把臉貼在混凝土牆上,豎耳屏息靜聽。
裡面不像有人埋伏,於是他右手提棍,左肩用力一抵,門「嘎、嘎」地響了幾聲,露出了一條縫隙,他把門開了三分之一,側身擠了進去,然後從裡面把門關上。
後院是一片未經人工整理的雜樹林子和竹叢,一望無際,朝倉的眼睛在黑暗中也很敏銳,他可以分辨出通往林中的小路。這時。狗的叫聲越來越大了,帶著明顯的進玫性,突然又變成了低沉的咆哮聲,竹林一陣騷動,生得低矮的竹枝紛紛被折斷,它們衝過來了,朝倉迅即背貼圍牆,橫棍前胸,擺出隨時準備招架的姿勢。是三條黑褐色的英國馬斯基狗,它們的眼睛閃著綠光,一聲不吭地叮住朝倉。衝在最前面的那條狗猛地躍起,像黑豹似地撲向朝倉的喉間,朝倉轉身掄起木棍。對著狗的頭部橫掃過去,這一棍把狗的天靈蓋打碎了,它悶聲飛出五米開外,撞在一棵山毛禪樹幹上,腦漿立即噴了出來。另外兩條狗的命運也差不多,當收拾了第三條時手中的木棍也折斷了。大概用力過猛,打得最後那條狗像被利刃砍了一樣幾乎身首異處。
朝倉扔掉手中的半截木棍,看了看身上,幸好衣服上沒有沾上狗血。而周圍的地上和樹幹上卻到處都是血。右手的薄手套給木棍磨得起了毛,稍稍有點破了。他沿著圍牆的內側,找到另外一條小徑,他撩開樹枝走進了林中。
穿過林子和竹叢,前面是一塊麵積很大的草地雜草叢生。高低不平,草地裡還建有一些亭榭,從這裡可以看清那幢裝著古香古色的磚煙囪的英國式建築,是二層樓房,地勢稍低。樓房前面還有一片樹林,一直延伸到正門,樹木十分茂密,很難看清那邊的動靜,而住宅對過的公園景色倒一收眼底。
朝倉在竹叢的盡頭站著,花了十分鐘時間對磯川的住宅進行觀察,一樓還亮著燈,可已拉上了窗簾,他沿著原路回到後門,走到圍牆外面,拍了拍身上的塵土,一直往「百老匯飯店」走去。
飯店的大廳裡,不少人正在無所事事地看著大螢幕電視,幾乎全是美國兵。開門的侍應生看到穿著入時的朝倉,恭恭敬敬地開啟門,朝倉衝他點點頭,徑直走到休息廳公用電話間邊上的沙發上坐下,一箇中年侍者走了過來,朝倉吩咐道:「來杯加白蘭地的咖啡。」
「是。」侍者說完就走開了。
朝倉脫下膠橇風雨衣扔在沙發上,進了電話間,開啟電話簿,查到了磯川住宅的號嗎,往投幣口扔了幾枚硬幣,撥動了鍵盤。他一直沒有脫去手套。
「喂、喂。」聽筒裡傳來了一個年輕女予的聲音,好像是個傭人。
「磯川先生在府上嗎?」朝倉問道。
「對不起,您是哪位?」
「對不起,我是‘a’報政治新聞部的神川。」
「請稍候,先生的秘書來了。」
女傭人說。不一會,傳來了一個青年男子冷冰冰的聲音,「我是秘書植木,找先生有何貴幹?」
「我想見見先生。收集點報道材料,他在府上嗎?」朝倉細聲細氣地說。
「先生累了,誰也不見,明天到市議會找他怎麼樣?」秘書頓了頓,又嘟膿道:「您是神川先生吧。‘a’報政治部的人我好像全認識,您……」
「因為調整班子,我剛從學藝新聞部調到那兒,所以,這還是我在政治部的頭次採訪。」
「……」
「我自知在這種時候打擾是很失禮的,不過雖說還是個新手,但也知道先生是個大忙人,不在夜間上門,是很難見到先生的。就打擾一會兒,拜託了。就是接個電話談一談也行。」朝倉一個勁地說著。
「您在用詞上倒是挺客氣的,但報社記者十有八九是一沾著邊就不肯放的人啊。」秘書唸叨著說。
「請等等吧,我去問問先生。」
「實在謝謝。」
等了一下,響起了電話轉線的聲音,接著傳來了像是說書藝人的聲音:「我是磯川,嗯……?」
「我是‘a’報的神川,夜間打擾。實在抱歉。我想現在到府上拜訪,不過……」
「嗯,我可沒什麼可談的啊。」
「是這麼回事,打算下個月開始搞個《造就新日本人》的花邊新聞連載,想請先生打頭炮。」
「不要拿老年人開玩笑,像我這種糟老頭的事兒,誰也不要看的。」磯川話雖這麼說,而語氣則是興高采烈得有點近乎於肉麻,其中還夾著江湖粗漢似的笑聲。
「哪裡、哪裡,先生充滿朝氣的各種社會活動,是本縣市民有目共睹的,今天晚上就是想請先生談談促成了您今日成就的少年時期的軼聞趣事。」朝倉把話說得既講究又流利。
「是這樣,那就請儘早來吧,我讓我手下的人在門口恭候。」磯川用滿意的口吻結束通話了電話。
朝倉把飯店準備在電話間裡的筆記薄和鉛筆塞進口袋,回到沙發上坐下。這時一杯熱咖啡已擺在了那兒。朝倉悠然自得地喝下了香氣撲鼻地白蘭地咖啡,付了帳,還給了二百元的小費。
他穿上風衣離開飯店,來到光線暗淡的公園邊上,取出藏在褲腿裡面的手槍,插在腰帶上。當他走近磯川住宅正門時,只見門上的小窗開了細細的條縫,一雙凹陷得像兩個黑洞似的眼睛打量著朝倉
「我是‘a’報的記者。報社的車子在半路出了點小毛病。」
「先生已等您好久了。」門衛答道,隨著開啟了大門,裡面有兩個門衛門內的左側,有個用薄形頂制板搭起來的崗亭,電線從崗亭一直通向住房。隔著鬱鬱蔥蔥的樹木只看得見房子的二樓。
兩個門衛都是學生裝束,但無論是年齡還是臉上的神情。都可以看出他們並非學生。
「我給您帶路。」那個眼睛深陷、雙煩瘦削的門衛說著,就往樹林夾道的鵝卵石子路走去,朝倉跟在他的後面。另一個門衛已走進了崗亭,按了按內線自動電話的開關。
庭院裡栽的樹木品種繁多、簡直可與植物園媲美,林子中點綴著不少小池塘,石子路婉蜒曲折,轉彎處,樹種得很密,頗有「山重水複疑無路」的味道,所以在感覺上院落要比實際面積大好幾倍。拐彎抹角地總算穿過了樹林,到了一塊麵積很大的空地,正中的噴水池邊上圍著一圈大理石長倚,再過去就是住宅了,空地左面的林子中有個汽車庫。也是兩層樓建築。走過空地,還得登上一道七米來長的石階,才算真正到了磯川的住宅。
帶路的門衛敲了敲門,門上裝飾著一些令人討厭的鍍金門環。等了一會,門旁的窺窗開了,接著才開啟了正門。
一個身穿厚駝絨西裝、結著蝶形領結、打扮得花裡胡哨的青年男子,揹著客廳的光線站著。
「我是秘書植木,剛才多有失禮。請……」他殷勤地側開身子。
「我是神川,那就……」
朝倉還了禮,脫去風衣,走進了客廳。大廳裡陳設著不少古代的盔甲,一道像驚險電影中常常可以看到的螺旋形樓梯延伸上二樓。
門衛返身回去了,朝倉跟在秘書後面走去。走廊很深,鋪著羊毛地毯,有一種讓人窒息的氣氛,朝倉脫去手套。心想不摘去深色墨鏡雖顯得不大禮貌,但面容是暴露不得的。於是向植木歉意地說:「眼睛正害著病,所以只好這副樣子實在失禮了。」
植木把朝倉帶到走廊左側盡頭的一間屋子前,先敲了敲門,然後畢恭畢敬地走了進去,朝倉也跟著進了屋子。
房間十分寬敞,擺設著厚實笨重的傢俱,裝飾和實用兼備。大型壁爐爐膛裡,白樺樹木頭正竄著淡紅色的火焰,一個五十二三歲的禿頂男子團身坐在一張搖椅裡,揹著壁爐,一看就知道這是個精明強悍的人。他目中無人地橫叼著雪茄煙,身穿一件日本和服式棉袍。在屋的一角,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正在信手彈著鋼琴。她沒有化妝,披著一頭天然捲曲的長髮,尚未發育完全的身體顯得有點平板。但細瘦的軀幹與一張瓜子臉,倒也別有風韻。
「這位,是神川先生。」秘書向磯川介紹朝倉。
「初次見面,請多多關照。」朝倉走到礬川身邊,低頭致禮。
「好啊。」磯川派頭十足的額首道,從棉袍裡掏出個很大的皮夾,取出一張明信片似的名片。
「晚安。爸爸……」
姑娘站起了身,在與秘書植木目光相遇時,她微微一笑,植木用灼熱的眼光目送著她走出房間。
朝倉有種本領,能從女人的身段上大致推斷出她在性生活方面的經歷,眼前這個姑娘可能還是個處女,最多也不過體驗過兩三次。她大概就是磯川的女兒。他一邊想著一邊接過磯川的名片,低聲說:「因為剛換了工作,所以還來不及印製名片。」
朝倉說著從袋子裡掏出了筆記本和鉛筆。
「那就坐吧!」磯川用雪茄煙指了指白己對面的扶手椅。朝倉謝著坐了下去,秘書植木就坐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手裡玩弄著一隻銀煙盒。
「可是要我說些什麼呢?」磯川滿臉堆著迷迷糊糊的笑容問朝倉。
「剛才電話裡已說了。想請先生講講年輕時的軼事。特別是關於先生以天下為己任、富有正義感方面的事……,人稱如今是一盤散沙的時代,是一個就連中學生也巴望那些超過自己的同學去死的社會,所以想把一直保持著真正男子漢氣概的先生如實地介紹給讀者,我以為這是很有意義的。」朝倉拿好了鉛筆。
「很抱歉,先生到底是個新手啊,如果不是邊聊邊談,就是想得起來的往事也會給忘了的。」
「這可實在……」朝倉用筆的尾端搔了搔頭。
有人敲門,進來了一個端上紅茶的中年婦女傭人,秘書接過茶杯,向朝倉這邊走來,朝倉用鉛筆點了點身邊的茶几,因為用手去接會留下指紋。秘書臉上頓時顯出自尊心受到傷害的樣子,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立即回到了原先的座位。
「竹田君身體好嗎?」磯川漫不經心地問道。
「……恩?」
「就是政治新聞部副主任竹田,聽說他肝臟不太好,可……」
「噢,好像還沒完全康復。」朝倉順水推舟地說。
「那,行山君呢?」
「還算不錯。這真是個漂亮的院子,太美了。」
雖然朝倉一心想漸漸把那個關鍵的話題―毒品交易―引出來,但他還是陪著笑臉轉換了話題。
「你也這麼看?」磯川目光炯炯地說。
「老夫在這個院子上可花了十五年的功夫,十五年前,老夫是在警察署當保安部長。」
「是這祥!」是啊,朝倉在心裡嘀咕道,你正是在擔任保安部長期間利用貪汙的金錢買下這幢住宅的。
「老夫那時的部下,眼下都升官了,現在的警察署長,就是找的後輩。警察對我,當然是會提供方便的羅。我還擔任公安委員。與警察也是有直接關係的哪。」
「……」朝倉咧著嘴聽磯川說下去。
「再說,我和那幫地痞也是有來往的,超黨派外交嘛,與其說是來往還不如說有交情更合適。只要是我不中意的人,只要我哼一聲。立刻就可以叫他死。」磯川的口氣十分明顯地露出了殺機。
「這倒不賴。」朝倉嘲笑似地說道,他謹慎地收起一條腿。
「把眼鏡拿掉吧,摘下墨鏡!」磯川怒吼道,震得窗玻璃也嗡嗡作響。
「這兒可不是亂烘烘的議會會場,不必嚷嚷我能聽清。」朝倉把筆和本子放進口袋。
「你是什麼人!假冒報社記者,‘a’報社政治部里根本沒有什麼竹團和行山。」磯川狂叫著,邊上的秘書抽盾著臉汕笑起來。
「就算是吧。那就讓滑稽戲收場吧,現在談正經的,我要買阿斯匹林,先生能為我介紹一下嗎?」
「什麼?」磯川的臉頓時脹得通紅,秘書也倒吸了一口涼氣。
「先生剛才不還在與流氓組織有密切關係而自豪嗎?您既然裝糊塗。那我就直說了吧。我手頭有一大筆錢,想吃進一整批藥。當然價格要公道。」朝倉無所顧忌地笑著說。
磯川抱起胳膊仰身靠在椅子上,輕蔑地一笑說道:
「不就是藥嘛,任何一家藥店都有阿斯匹林出售,你真想買進一大批,儘管開卡車去藥店吧!」秘書植木神經質地跟著笑出聲來。
「正像先生說的,我不是報社記者,不過我也不是刑警,這一點,大概你也有所察覺吧。我上這兒來,就是為了和你作筆交易。」朝倉輕輕眯起眼睛射出刺人的光芒。
「回去吧,毛頭小夥子,別說蠢話。」磯川把熄滅了的雪茄煙扔進壁爐裡熊熊燃燒的白樺樹火焰中。
「我是想讓你賺它一筆。還是不要用這種藉口來拒絕吧!」朝倉冷笑道。
「什麼?你,你的囑叮才對你客氣了一點,就這般不識抬舉。要是存心在老夫面前賣弄。閣下是要後悔的。喂,趕快出去,小無耐!老夫可沒功夫奉陪了。」磯川伸出粗大的食指,指了指房門。額頭的血管暴突了起來。
「不談生意,我是不會走的。」
「真煩人,把這傢伙攆出去!」
磯川站了起來。他上身特別長。他一起身。出乎朝倉意料,竟是個矮個子。
「這倒挺有趣的,試試看怎麼樣?」朝倉乾巴巴地說道。
「你別狂!現在正有三個肯為老夫赴湯蹈火的小夥子在守著你,你不想走,就隨你的便不過。倒想拜見一下閣下的尊容,喂,摘下你的墨鏡。」
「總算說真心話了。」
「這可不是在嚇唬你,把頭轉到後面去看看要慢慢地轉。可不能轉動得過猛,不然閣下的身子就會成蜂窩了。」磯川嘶啞著說。
朝倉把頭緩緩轉向身後,而一隻眼的眼角卻監視著磯川的舉動。原來在他背後,房門邊上隔板齊腰高的地方已無聲地開啟了二米來長的暗窗。三個男人正用著不加掩飾的憎惡之情盯著他。臉頰貼著卡賓槍槍托,三個黑洞洞的槍口全都對準了他,三個人都在二十五六歲左右。
「是這樣啊,這就是市議會的頭面人物、公安委員閣下的處事方法。」
「混帳東西,我問你,你是打哪兒冒出來的野小子。可得注意,那三支都有持槍許可證,你要亂動。就打死你。老夫手下這幾個人最多是防衛過當。再說,老夫要是作證說你是侵入民宅的盜賊,那他們就是正當防衛了,當然是無罪釋放。」磯川仰頭縱聲大笑。
「是嗎?你要真是這祥認為,就不免大錯特錯羅。」朝倉平靜地說,但兩肋問的衣服已讓汗水浸溼了,下腹部冰涼冰涼的。
「什麼!」
「你在做黑市生意上著來是位行家,但在彈道學方面則可以說是一竅不通的啊。在這種距離開槍,卡賓槍子彈當然會把我穿個透,但穿出的子彈還有足夠的力量把你打死,還有,子彈穿出我的身體時要是不炸開我,倒時三刻還不會死,而你身上吃了這顆子彈就會出一個比眼睛還要大的傷口。」朝倉這番話與其說是說給磯川聽,還不如說是講給背後的那三個男子聽的。
磯川的臉脹得通紅,但還是說:「收起這種小孩子的玩笑吧,穿過你身體的子彈,怎麼可能這麼準打到老夫身上。」
「子彈這玩藝兒,它的特性是往阻力最小的地方鑽出去,所以打進我身體後到底從哪裡出來只有子彈它自己知道,你大概總聽說過子彈打進鋼盔後在鋼盔裡兜了個圈子。然後再從原來的槍眼裡飛出來的真例項子吧,那個戴鋼盔計程車兵只是給子彈削去了一溜頭髮,人卻安然無恙。哎,還有子彈反彈回來把開槍者本人打死的事呢,真夠有趣的。此外。朝我背後開槍。總算不上是正當防衛吧。」朝倉毫無懼色地笑著說。
磯川臉上顯出了猶豫的神色。
朝倉抓住這個時機,像撲向獵物的豹子似地從扶手椅上縱身躍起,幾個錯步,就衝到了磯川身邊,但他還沒有去拔槍。磯川慌忙笨手笨腳地往邊上逃去,朝倉背後那幾個傢伙咒罵著,卻不敢開槍,顯然,剛才朝倉話中的暗示對他們起了作用。朝倉在壁爐邊上抓住了磯川,他一個箭步轉到磯川身後。左手拔出了手槍。
「喂,你再好好想想,老夫在年輕時也像閣下樣,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但是要是把這看成是有膽有識,就南轅北轍了。閣下的作為算不上有膽有識,只是不知害怕而已,就像盲人不懼怕毒蛇一樣。啊?老老實實收起傢伙,回家去吧,這樣做,以後你會感謝老失的。」磯川的話顯得緩和了一些,壁爐裡燒裂的白樺樹塊崩出了點點火星。
「這話像是哪部電影的臺詞,你的詞兒還挺多的。要我收起傢伙。那得在買賣的事談好後再說。」朝倉沒理採磯川那一套,那三個人已不堪忍受長時間端著卡賓槍瞄準,肩膀抖動個不停。
「你是想買那種東西吧,這可代錯門了。」磯川僵直的背部開始鬆弛了。
「你剛才不是說我在自誇有勇氣嗎?在這一點上你看錯了,我並非有勇之人,實在是走投無路幫會里有命令,要是弄不到藥,就不能活著回去,我簡直害怕得不知什麼時候會發瘋的。可怕啊,到處是恐怖。我對以後怎麼辦全無所謂,也許會就這麼在你的頭上來一槍的。」朝倉有意嚷道。
「等等,是哪裡的幫會?叫什麼組?是橫須賀範圍的?」磯川混濁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
「這些決不能告訴你,我已準備了一大筆票子。只要付得出錢,你自然不會有意見。」
「我在問你是哪裡的組織!」磯川全然不顧抵在身土的手槍,大聲喊道。
「要是可以把這也告訴你,我就不必上這兒來買東西了。組長的命令是:絕對不能說出組織的名稱,這其中或許有複雜的原因,但那種事不是我所能知道的,反正與我有關係的就是一旦講出組織的名稱就準沒命,僅此而已。」朝倉裝著苦惱的扭歪著臉說道,當然,他的處境也確實是困苦的。朝倉說著,邊惴惴不安地揣鍘著磯川對這番謊言可能相信到何等程度。
磯川沉默了好長一陣子,終於開口了。
「好吧,大家把槍放下。」他命令那三個保鏢道。
三個保鏢猶豫著,最左邊的那個突然像拿不動似地把槍托垂在了地板上,另外兩個也學著樣粗暴地放下了手中的卡賓槍。
「老弟你也收起傢伙。叮著槍口,可無法安安心心地進行談話。」磯川舒了一口氣。
「我知道。不過,得讓你的手下把槍膛裡的子彈退了,彈匣裡可以留著子彈。不這樣,三對一可不夠公平。」朝倉說道。如果把卡賓槍槍膛裡的子彈退出來,就算他們還想偷襲,也得拉起槍栓頂上彈匣中的子彈,在完成這一動作的幾秒鐘裡,朝倉自信辦得到迅速拔出手槍用機槍般的速度來個連射。
「就照他說的辦吧。」磯川無可奈何地說。
三個保鏢狠狠地瞪了朝倉幾眼,罵罵咧咧地在朝倉的注視下卸下卡賓槍的三十發彈匣,一拉槍栓。從槍膜裡跳出了介於手槍子彈和步槍子彈之間的030口徑的卡賓槍子彈。鬆手之後,槍栓自動彈回原處,空槍膛就給封閉了。保鏢們重新裝上彈匣。
「在這幢房子裡,到處都裝著報警器的開關,報警器直通警察署。就是有人剪電線,警察署那邊的警鈴也會響起來的。」磯川警告似地說道。
「別擔心,我會遵守諾言。」朝倉關上手槍保險,把槍插進褲腰帶,客氣地按了按磯川的肩頭,讓他在剛才自己坐過的扶手倚上坐下。朝倉則背對壁爐,在磯川坐過的搖倚上坐下,這樣他就處於面對那幾個保鏢的位置了,然後再讓秘書坐在磯川旁邊。
「現在,可以談正經事了吧。雖然剛才費了我們不少功夫。」朝倉的唇間露出了有禮貌的微笑。
這時房門上響起了輕輕的叩門聲。
「誰?!」磯川扭轉粗壯的脖子,衝著房門吼道。
沒人回答門開了,一個在西式女睡衣上加了件袖套衫的姑娘抬腳邁進了房間。是磯川的女兒。她一見到磯川的面孔。立時站住了。她臉上略施粉黛,平添了一種天真爛漫之情。朝倉站起身行了個禮。那幾個保鏢見到小姐進來。在暗室中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要幹什麼,紀梨子?還不去睡覺?」磯川生氣地大聲說道。
「好像把手錶忘在這兒了,剛才彈鋼琴時。」女兒嘟哦道。
「正在談要緊的事情,現在不許進來,快去休息。」磯川的嗓門兒更高了。
「真嚇人。爸爸……」
姑娘後退著出了房間,好像沒有發現躲在暗室裡的人。門剛關上,那幾個保鏢一下子變得輕鬆了。朝倉又坐回搖椅。
「我就是不願讓女兒知道老夫的隱秘啊。」
磯川用略帶溫情的口吻輕聲說道。他「咳、咳」地清了清嗓子後,又重新恢復了傲漫的腔調:「那麼。先把鈔票拿出來讓我瞧瞧,然後再談。」
「沒帶來。」朝倉聳了聳肩。
「是這樣,那就談到這兒吧,等你把錢湊齊了再來。」
「一千八百萬的鈔票,哪能這麼輕易地帶到這兒來。」朝倉回敬了一句。
「多少?」
「一千八百萬也算不上是一筆大大的數目,對你來說,大概這種數目的買賣是司空見慣的吧。」
「這倒也是,不過要湊齊與一千八百萬元相當的藥品,也不是輕而易舉的。」磯川舔著肥厚的嘴唇。翻起眼珠窺探著朝倉的表情。
「多少時間能湊齊?我可不能等得大久。」
「不會讓你等多久的,一個星期或兩星期還說不準,不過……」磯川沉吟道。
「那,你打算一克以多少錢出手?」朝倉單刀直入地說。
「你的開價呢?」
「一克一萬二千日元,到此為止。再高就不買。」朝倉答道。
「你可別把門封死,2萬日元一克,買主多的是。」
口夠手辣的,我知道你吃進時每克是多少錢,只是左手進,右手出,坐收其利,這竹槓敲得太厲害了。」
經過二十分鐘你來我往的討價還價,終於以一萬五千日元一克的價格拍板成交。
「用什麼方法聯絡?」磯川問。
「由我單線聯絡,每隔三天就給你掛個電話,就用神川的名字,藥品一湊齊,就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好吧!」
磯川淡淡地點了點頭,朝倉差點以為他又變卦了,然而磯川又接著說:「不過,交東西的地方和時間得由老失決定,這是最低的要求。」
「啊,當然可以,不過你可別亂來,搞什麼小動作,我這邊取貨時不會是孤身一人的,所以,要是有什麼風吹草動,那接之而來的就是一場真正的戰爭。」朝倉毫無顧忌地說。
「老弟,你們總不至於用假鈔票吧。啊,好啦。怎麼樣,為預祝勝利乾一杯?」磯川冷笑著說。
「這次就免了吧,我這就離開此地。你要是朝我開槍,可就等於在殺一隻給你生金蛋的雞啊。」朝倉站了起來。
「你放心吧,我會讓你平平安安地離開這裡的。聽門衛說,你是步行來這兒的,你若需要,可以讓司機送你去想去的地方。」
「先生這麼熱情,可叫我不好意思了,那麼能用車送送當然好鑼。」朝倉答道。
磯川按下牆璧上的通話機關中的一個按紐,對著通話器盼咐司機把車開到正門石階下面,磯川冷冷地遞過一支雪茄煙,朝倉謝絕了。朝倉和那幾個保鏢彼此淡淇地瞪眼對視了兒分鐘,下面傳來了汽車的喇叭聲。磯川對秘書植木說:「送他上車。」
植木表情生硬地點了點頭,又對朝倉比了比下巴,然後顯得異常緊張,擔心背上受到襲擊的樣子走出了房間。
朝倉走到正門口,沒有人向他開槍,在石階下面的空地上停著一輛茶綠色的美國西保勒汽車公司的「野牛」牌轎車。
他和植木起下了石階,一個身著制帽制服的中年司機從車裡出來,開啟了汽車後門,朝倉坐了進去。當司機為朝倉關上車門時,植木的臉上才放心地舒展開來。
汽車在噴水池邊上繞了半個圈子,開進了樹木叢中的鵝卵石路,七彎八拐地來到了大門,門已開了,在兩個門衛舉手行禮之下,載著朝倉的小轎車穩穩地滑出了磯川的宅邸。
「您到哪兒?」司機的問話用語顯出是受過良好訓練的。
「先開上中央高速公路。」朝倉說著,戴上了薄手套。
磯川的司機老練地握著方向盤,駕車從家山公園邊上擦過,開上了橫須賀大街。
「在前方轉彎處請往左拐。」朝倉坐在後排座位上,吩咐司機道。
當車朝橫洪方向開時,朝倉漫不經心地轉身望了望後面。看來沒有叮梢的車子。
「野牛」牌轎車逐漸加速,以每小時60公里的速度進入隧道,過了田浦就沒有隧道了,路上時不時有國產轎車和大卡車超車。司機開得很穩,基本上沒有剎過車。
三四分鐘後到了追沃的街道。快到加油站燈火通明的十字路口時,朝倉對司機說道:「在那裡往右拐。」
司機扭轉車身。把車開進了朝倉說的那條路。路面有五米來寬,不是瀝青路面,坑坑窪窪的。在柏油路上行駛得十分平穩的「野牛」牌轎車,這時也無可奈何地顛簸起來。司機把時速降到三十公里,像爬行似地行駛著。
道路的兩旁淨是些商店和大雜院似的住宅,房簷下停滿了汽車,車身龐大的「野牛」轎車左避右讓,艱難地向前蠕動。
開了三百來米後,一塊雜草叢生的人造陸地出現在眼前。空地上到處都是小石頭和枯草,空地盡頭可以望見一家工廠的圍牆。當車子開到空地的腹地時,朝倉要司機停下,就在司機把變速桿推向空檔時。朝倉右手己拔出手槍。用槍簡狠狠朝司機的頭部擊去。由於司機戴著帽子,所以沒發出多大的聲音,但他的身體卻象在時速一百公里時來個急剎車那樣向擋風玻漓撲過去,臉猛地撞在方向盤上,砸得喇叭十分響亮地叫了一聲。
朝倉左手一把抓住司機的後襟,扳過來一看,他已昏死過去了。眼睛瞪得老大,眼珠上翻。
朝倉一上車就戴上了手套,所以不必擔心在車內留下指紋,他關掉車燈離開了車子。
大約走了七、八分鐘,來到了停著m·g·a汽車的地方,餐館裡,宴會好象仍在進行,圍牆外還停著那五輛特製的「公爵」牌轎車。
m·g·a的車身泛著淡淡的銀光,朝倉鑽進車內發動引擎後,他等燃料和冷卻水充分升溫後才開車出發。打了個‘v’字形。把車開上中央公路,折回到橫須賀去。
不一會兒,車就開過了橫須賀車站附近的立交橋。過了立交橋,路面相當寬敞車到了「士官俱樂部」前面往左拐,便是久裡颯大街。也是橫須賀市的一箇中心區。
今夜跟往常一樣,街道上全是美軍水兵巡邏的海軍陸上憲兵,帶著自己也在遊樂的表情在街上蹄趾著。過了街道左側的基地正面出入口後,朝倉靠著人行道停了車,邊上有十幾輛掛春座間或橫沂基地牌照的高階轎車,所以朝倉的m·g·a並不顯得突出.但即使如此,他還是把驗車證放進了汽車尾箱。
朝倉穿過街道。走進「百老匯·阿培紐」,街上和往常一樣熱鬧嘈雜,各種膚色的人應有盡有。
在第五條巷子,朝倉探了探身子,有幾個海神組的小流氓正在交接班。他們可能已想不起他了,見到朝倉。連睬也沒睬。於是他走進小巷,望風的小流氓沒注意他。巷子裡到處是潛水和小便,臭氣熏天。他儘量不出聲地悄悄走去,鞋底不時踩到鑽乎乎的東西。
在彎彎曲曲的巷子裡走了二十分鐘左右,看到了一條通往相鄰巷子的小路,朝倉悄悄地走了過去,他想從這裡溜進那條小流氓把守的小巷子。就在這時。他聽見小路里傳來了一陣十分微弱的。含糊不清的聲音,他在拐角處偷偷地探頭張了張,在小路的中間地段,有兩個人影糾纏在一起。他們左邊是一條鏽跡斑駁的備用樓梯,樓梯從建築物的牆上垂下來。建築物的牆上沒有一扇窗戶。小巷子裡光線很暗,好在朝倉眼睛尖,他看到一個皮上衣領子豎著的毒品販子正在往一個港口工人模樣的人的胳膊上注射著什麼。
毒品販子拔出注射器,那工人模樣的人十分滿足地長長舒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備用樓梯的臺階上,頭靠扶手,閉上了眼睛,毒品販子推了推他的肩膀。惡狠狠地把他攆開。
「以後還請多照顧。」
工人模樣的人吞吞吐吐地說了句話,踉踉蹌蹌地往巷子走去。
毒品販子是十八九歲的年輕人,臉白得像青蛙肚皮,他把注射器放進一隻鉛盒子裡。
朝倉脫下皮鞋,透過襪子,他感到地面溼滾汙穢。實在不好受,但為了沒有一點腳步聲,只能這樣。
朝倉沿著被潮氣和汙垢弄得變色、現出道道裂痕的泥灰牆壁,漸漸靠近毒品販子,由於不敢出大氣,嘴巴里積滿了口水,弄得呼吸都十分困難。
毒品販子臉朝著相鄰的那條巷子,胳膊肘支在樓梯上吸著煙,背對著朝倉。離樓梯還有5米左右的地方正好是建築物的後門。凹進牆內有半坪左右。朝倉閃身躲進這個陰影裡,一動不動地站著。如果讓人看見自己的面容也無所謂的話,從這個地方跳出去襲擊毒品販子是易如反掌的,但是對朝倉來說,一旦讓對方看到了自己的面容,就必須殺了對方,而他不想殺死像毒品販子這種弱不禁風的人。於是,就只好這樣木頭人似地等著。
毒品販子貪婪地吸著煙,直到菸蒂快燒到手指了才扔掉,用腳尖踏了踏。
「畜牲,真冷,老天爺瞎了眼,怎麼冷得這般厲害。」
他用發顫的聲音咒罵著,雙手插進口袋,像只關在籠子裡的山羊,不停地在樓梯邊上徘徊著。
朝倉略帶微笑,拔出了手槍。隨著走近的腳步聲,毒品販子弓著腰從朝倉眼前擦過,沒等毒品販子轉過身子,朝倉用槍柄朝他的頸動脈狠狠擊了一下,那小子像遭了雷劈一樣雙膝癱軟下去,然後向前一撲,躺倒在地。不用看他昏過去了。
朝倉搜了搜他的身子。從特製的大號皮帶扣、皮靴後跟、及運動襯衫的領子,找出了近十包海洛因,一共有十克左右。這些海洛因足夠對付京子了。
朝倉放好手槍和海洛因,退到剛才進來的巷子,出了小巷,來到臨近綠屋百貨商店的街道。不慌不忙地,信步往停車處走去。當他駕車返回東京時,已快午夜十一點半了,長時間繃緊的神經漸漸松馳下來了,沒想到心中陣陣襲上對異性的渴望。在大崎看到了個公用電話亭。朝倉停下車,撥通了「參宮曼遜」京子房間的電話。
三十秒後,響起了摘電話聽筒的聲音,「哪位?」
是京子倦怠的聲音。
「是我,多田首飾店的。」
「是您啊?小傻瓜,在我直接聽電話的時候,用不著這個暗號。」
京子的聲音有點急促。
「老爺子沒來吧?」
「早就回去了……您能來嗎?要是不來,我一定得上您那裡去。」
「總算幫主任幹完了工作,再過半小時,我就能到你那兒了。」
「一定啊。」
「嗯,不過,你那個乾爸爸好像是個糾纏不清的人。要是他再回來,就難對付了,我在到達之前,想再給你打電話。」
「您考慮得真周到啊,那就這樣吧,如果老爺子來這兒。就把百葉窗和窗簾全部拉上。要就我一個人,就把正當中那扇窗子的窗簾只拉半道,我等著您啊。您心裡清楚,老是把我擱在一邊空等。」京子幾乎有點嗚咽地喃喃說道。
「我愛你。」朝倉親切地說著,隨後掛上了電話
他把車開到六號環形公路,往代代木方向馳去,雖然已過了十一點半,路上的車輛仍很擁擠。
從六號環形公路走,在大橋與澀谷之間,必須通過放射四號公路,所以就設計而言,六號環形線只是一條公路,而實際上卻分成了兩條。朝倉在被放射四號公路擴建工程搞得一塌糊塗的大橋停靠站附近往右拐上珍油電車線路。這裡離上目黑的寓所很近,他一時想把手槍放回屋裡,但終於沒回去,直接把車開到了「參宮燮遜。」
大樓靠近中間的兩個窗子半拉著窗簾,是京子的房間,這就是說那個供養京子的小泉處長沒有來。
朝倉留下一包海洛因,其餘的與手槍一起放進了汽車尾箱,用衛生紙把皮鞋上的灰土擦去。乘電梯到了7樓,在京子的房門前按了按自動通話器開關,這時才脫去手套,通話器上沒人問話,倒是門忽地一下開啟了,室內的暖氣衝出房門,撲在朝倉冰冷的臉龐上。
京子就站在門旁,她穿了件薄得幾乎透明的寬鬆式罩衫,下面是條牛仔短褲,跟了雙緞子布鞋,剛沐浴不久的長髮上,扎著一條白帶子。
「您真狠心,就讓我這樣地等您。」京子呻吟似地說。
「對不起!」朝倉一走進房間,就隨手關上門,門鎖是自動彈簧鎖,只要一按下鍵鈕,門就自動鎖上了。
京子用手勾住朝倉的脖子,蹌起腳,把嘴湊了上去。朝倉吸住京子的雙唇,舌頭撩進她的口裡。京子的嘴唇上有股鮮花的清香,這大概是香水的氣味,當她呼吸急促起來時,朝倉聞到了一種吸毒上了癮的人難以避免的口臭。
朝倉把嘴移到京子喉頭,京子弓起身子,渾身發顫地呢喃道:「回來了,你到底來了啊。」
朝倉將京子徑輕抱起,穿過十二榻榻米的西式房間,把京子放在臥室的床上。京子把鞋踢掉,斜靠在雕花的床頭軟靠板上,閉上眼睛等著朝倉。
朝倉突然感到非常疲倦。
「渴死了,喝一杯怎麼樣?」說完,他徑直走到床對面的牆前,按下按鈕,隔板滑開了。他從架子上取下一瓶蘇格蘭威士忌,倒了半杯,又兌了點水。
「你要嗎?」朝倉一邊聞著香醇撲鼻的杯中之物,一邊問京子。
「謝謝,不過現在不大想喝。」京子閉著眼睛嘀咕道。
「……」
一染上毒品,對酒就不感興趣了,朝倉想到,舉杯飲了一口,到底與廉價威士忌不同,酒一入口,十分柔潤,他忍不住一口氣將酒喝乾。接著又喝了一杯不兌水的威士忌。胃部開始發熱了,渾身的血管疏暢活絡。肌肉也放鬆了。
朝倉把小酒瓶放在床頭邊上的小桌子上。在暖氣和酒精的作用下他身上已經出汗了。他脫去風雨衣,京子下床給他脫去西裝和長褲。
一個小時之後,朝倉下了床,抓起威士忌酒瓶,對著瓶口喝了幾口,然後去浴室衝了個淋浴,拿出一塊浴巾給京子擦了擦身子。
「真想在夢境裡呆下去啊!」京子睜開淚汪汪的眼睛。
「你還要?」
「不是這個,給我拿支菸。」京子翁動著嘴唇說道。
「是這吧?」朝倉伸手在床頭櫃上的酒瓶、帶打火機的菸灰缸等雜物中找到一包香菸
「喂,是抽屜裡的。」京子說。
朝倉開啟小桌抽屜,裡面有一包煙,他遞給了京子。她開啟煙盒,裡面只剩七八支香菸,還有一個賽璐璐紙的小紙包。
京子把小紙包解開,裡面是朝倉給她的海洛因。她抽出一支香菸,將菸頭在海洛因中戳了戳,然後叼起香菸;朝倉拿起打火機,「啪」地一聲打著了,但京子根本無心看他,只顧把剩下的海洛因用賽璐璐紙仔細包好塞進煙盒。又把煙盒放在枕頭邊上。這時她才注意到朝倉己為她打著了打火機。於是笑著把叼在嘴裡的香菸湊到打火機上。
香菸點著了,燒焦了的海洛因發出一種特殊的香味。京子深深吸了一口。屏住氣,讓煙在肺部儘量停留。她的眼角略呈紅色眼研迷茫地看著前方,呼氣時,只吐出極淡的幾縷青煙。
煙吸完後,京子輕聲說:「就這樣去死也心甘情願。」
朝倉沒答話,又喝了一口酒。酒勁上來了,他感到很困。朝倉迷迷糊糊地應答著京子,把毛毯蓋到胸前,不一會兒就睡著了。到了早上6點,朝倉給凍醒了。雖然暖氣沒有關掉,但一條毛毯終究是不夠的,京子團著身子睡在他邊上,下意識地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兩隻腳卻全露在外面。
朝倉拉開卷在床後的羽絨被,蓋在自己和京子身上。
「冷。」京子也醒了。
「天剛亮」朝倉微笑著說。
「我做了個夢,夢見那個藥粉用完了,真是個可怕的夢喲,嗯,它就是毒品也無所謂。下次來時可一定得給我帶點來。」京子說著雙手抱住肩膀。
「大概還沒有用完吧?」
「不過我真擔心不知什麼時候就用完了,您總弄得到的嘛。」
「是啊,就是,對研究室的夥伴得意思意思。」朝倉有意吊京子的胃口。
京子一掃臉上的睡意。縱身下床,從化妝臺的抽屜中抓出一把
鈔票拿給朝倉,喊道:「這裡是30萬,老爺子剛給的。眼下現鈔就這些。要是存款就有很多很多啦。」
早上六點半,朝倉離開了尚未甦醒過來的「參宮曼遜」西裝內袋裡裝一紮鈔票,這是從京子處用一包海洛因換來的三十萬日元。他來到汽車旁,確信左右的車中無人,就從尾箱中取出手槍和那幾包海洛因。把海洛因塞進內袋,手槍插在皮帶上,並用衣服下櫻遮好,然後開車駛出公寓的停車場。七樓京子的房間沒有開啟窗簾,大概她又睡著了。
現在離上午的交通高峰期還有不少時間,路上跑的車子多數是夜間計程車、及8點以後不準進入東京市區的大卡車、還有一些掛著白牌照的自備汽車。
朝倉開車從「參宮曼遜」出來。沒用5分鐘就回到了上目黑那幢邀裡遴遏的低階公寓,汽車引擎都還未完全發熱,他把車子拐進從大橋叮座往淡島街方向的那條彎彎曲曲的街道,同前幾次一樣在派出所附近停了車。派出所的值班警察正在忙著對付早上回家的醉漢。從這兒到公寓,步行還用不了三四分鐘。朝倉沿著屋後的備用樓梯。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朝倉將手槍和海洛因全都藏進米箱,從那扎鈔票中抽出十萬日元,其餘的也放了進去。換上去公司穿的廉價西裝,8點鐘他走出了公寓,如同每天一樣,在擁擠的電車中來到京橋,9點準時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
上班的鈴聲一響,與電話機、帳冊以及計算器為伴的枯澡乏味的生活又開始了。朝倉身無半職,凡是外界來的聯絡,都得由上司決定。
小泉處長與平時一樣,快十一點時才來到辦公室,今天他臉上一掃往日那種煩操的表情,顯得很自信,這大概是昨天晚上與京子處得不錯的緣故吧。
午休時,朝倉乘國營電車到了御徒叮。在御徒叮的天橋下面,有個美國小商品市場,自美日實行貿易自由以來,這裡的商人就一再通過降價與大小商店抗衡,所以光顧此處的人也不少。
當然,這裡出售的東西並不一定是貨真價實的進口貨,例如原價三美元左右的美國魯恩索公司製造的汽油打火機,在這裡討討價,五百日元就能買到。攤主聲稱因為按很低的出口價大批買進,所以還是合算的。但實際上這些玩藝兒幾乎全是日本自己生產的,他們往往用地道的美國貨招徠顧客,而在為顧客包裝時,則愉梁換柱,放進日本造的假貨。
原先一些奸商在儘量壓價後讓日本打火機工廠仿造魯恩索打火機和英國坦依勒打火機,準備在美英等國推銷,後來出了事,就弄回日本出售。
尤其是那些刻有西德製造的東西。有一大半是由日本的中小工廠一手造出來的。證據就是偽造品上沒有刻印特許批准生產號碼。汽體打火機、「派克」金筆之類的也基本如此。
朝倉步入商場,他站在專門經營手錶的店門前,看了看商品櫥窗,裡面擺著10塊神往已久的「勞倫克斯」牌手錶,售價是5萬元,鉻鋼錶殼、防水、帶自動日曆。他從口袋裡掏出七張1萬元票面的鈔票,走進了商店。
‘您中意哪個?」一副精明相的店老闆一眼就看到了朝倉手中的鈔票,迎上來比夥計還快。
朝倉一言不發地指了指已經看準的「勞倫克斯。」
「是這個嗎?隨您上哪,都不會比這兒更便宜,我是不惜血本。」老闆從小盒裡取出連著金屬錶帶的手錶,遞給了朝倉。
「這塊不錯。給,一共七張。」朝倉把手中的錢持成了扇形。
「您要我的命啦。會不會太過份羅,先生。」老闆臉上的笑容不見了。
「要在香港,3萬日元就夠了,與其積壓在櫥臺裡,我想還不如換回現金,讓資金週轉週轉更好吧。」
「這兒是日本,這塊表在百貨公司。可要十三萬三千日元。」老闆的臉色更難看了。
「那也好,我到其它店走走,麻煩你了。」朝倉說著就要把鈔票收起。
老闆兩眼直勻勻地叮住朝倉手中的錢,又陪起了笑臉慮聳肩說道:「真拿您沒辦法,我認了,這就給您包好。」
五分鐘之後,朝倉把裝著「勞倫克斯」的小紙盒放進了自己的口袋。紙盒裡還附著一張瑞士總公司印發的質量保證書,當他走出店門時,聽到老闆喊道:「對不起,鄙店不負責包修,需要修理時,請到瑞士設在日本的分公司。」
朝倉仍乘國營電車從御徒叮回到東京車站,在車站餐廳。他站著吃了份牛奶和三明治,這就是中飯了,然後走回在京橋的公司上班。
五點下班,在澀谷與兩個同事分手後,朝倉在大田和街的朝鮮烤肉店吃了五份燒雜碎。回到公寓後,燒了點熱水颳了個臉又換上昨天晚上的服裝,摘下舊錶,戴上新買的「勞倫克斯」,拿起驗車證。走出了房間。身上帶了二十幾萬日元。慢悠悠地來到了停車處。
朝倉往麻布方向開去,現在是七點半,再過半小時,就是歸還m·g·a的最後期限,像小竹那種人。大概對超過約定的時間一分鐘,也是不肯善罷甘休的。
在限下這種時間,是最容易讓交通警察找麻煩的,而且難保路上不出岔子,於是他儘量把時速控制在五十公里以內,當然,警察對超過規定的時速十公里左右,往往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朝倉估計在交通高峰期,從道玄坂到澀谷車站這段路上,過往車輛肯定是堵得嚴嚴實實的。他就繞了個圈子,從另一條路走,當把車子開進「麻布新式公寓」的地下停車場時,離八點還差幾分鐘了。
從地下停車場的值班室裡出來一個人,就是那天前那個勤工儉學的學生,他從汽車裡下來走到拿著驗車證和車鑰匙的朝倉跟前,說道:「你真準時,剛才。小竹先生還打電話來問你是不是還沒來。」
「那小子大概無聊得不耐煩了。」朝倉說完,就上了自動電梯。
穿著學生裝的值班員看來是受了小竹的委託,開始察看起車身是否讓朝倉給弄壞了。
朝倉上了七樓,在7樓房門前,接通了自動通話器。
「誰?」是小竹焦燥不安的聲音。
「還您車子。」
「進來!」小竹答道。
小竹右腿上的石膏還沒取掉,正埋身坐在扶手椅裡,裹著石膏的腳擱在一張矮矮的橋牌方桌上,一口接一口地喝著義大利葡萄酒。
和小竹在一起的那個姑娘俯臥在床上,己睡著了,只穿了條超短褲,連胸罩也沒戴。
「發動機挺不錯的。」朝倉說著,把驗車證和鑰匙放在桌上,室內溫度很高,是暖氣開得太大了。
「你遲到啦!我剛想打電話給警察。」小竹隔著包著痛席的酒瓶,衝朝倉咧著嘴說。
「你是想遵守諾言,還是想請我破約給你看看?」朝倉的話中帶著明顯的威脅。
「你嘴別硬。車子沒出問題吧!」小竹的臉上閃過幾絲膽怯的神色,但口氣仍是十分傲慢。
「管車的正在看,你去問他吧!」
「喂,你,要是想尋我晦氣。就把話挑明瞭講吧。」小竹蠻橫地將酒瓶放在桌上。
「把受了傷的人狠狠揍一頓,實在沒勁。不過一定要我講,那就是讓你的左腿也裹上石膏。」
小竹臉色鐵青,頤顫巍巍地從睡袍的口袋裡掏出一把跳刀一按鍵鈕,刀身「劇」地一下跳了出來。
朝倉慢慢地走到房間另一頭,站在皮沙發邊上。
「想逃走,儒夫。」
小竹叫咦著這時站娘醒過來了,她翻了個身橫躺在床上,頭
枕著胳膊,給小竹打氣道:「本以為你只會揍我,看不出你比那混小子還厲害,快點揍扁他!」
「過來,你這個神經病個頭倒不小,膽量怎麼連兔子也不如。」小竹越弄越來勁兒了。
朝倉右手拎起沙發上的皮軟墊,向小竹靠過去。
「你來吧!」小竹聲嘶力竭地喊道,盯著毫不在乎地走過來的朝倉,不顧一切地用左腳支起身子,舉刀向朝倉戳去。
朝倉用沙發墊子一擋,刀子正好刺進了墊子,把墊子一揮一拉,就把刀子從小竹手上給擰了下來,小竹打了個越起,跌倒在絨地毯上。
朝倉抓住小竹的頭髮,把他拎了起來,小竹的腳尖幾乎已夠不著地了,正想喊叫救命,朝倉用左手堵住了他的嘴。
「我啊不知是否該給你們二位的床第生活增添點刺激,不過你要再充好漢,可就不客氣了。我把你做的這些都忘了。你也就當沒見過我這個人。」朝倉壓低聲音說道,又對那個姑娘說:「臭表子,那本寫著我的姓名和住址的筆記本放在哪裡?」
「你敢叫我臭表子!」姑娘起身盤腿坐在床上,對一絲不掛的上身一點也不顧忌,挺著兩隻像半個足球似的rx房。
「要是這個不中聽,也可叫色情狂,或者叫裸霹狂,只要你喜歡。」朝倉嬉皮笑臉地說道。小竹還在拼命掙扎,頭髮根已滲出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