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節那天,全世界的基督教徒都在慶祝這個日子。
學校放假了,我和陶詩窩在公寓裡懶洋洋地看電視,卻忽然聽見門鈴響個不停。
我開門一看,卻只看見呂克笑容滿面地站在外面,手裡拎著大包小包的食材,用法語味十足的英語對我說:「surprise!」
我還沒來得及答話,他就十分自然地擠了進來,把大包小包的東西放在餐桌上,然後熟稔地問陶詩:「廚房在哪?」
陶詩也十分自然地指了指廚房的方向,然後看著發愣的我,指揮道:「我不會做菜,祝嘉,你去幫幫呂克吧!」
呂克率先進了廚房,留下我一臉驚愕地小聲問陶詩:「他怎麼會來?」
陶詩笑嘻嘻地拉拉我身上的厚毛衣,「他說要和我們一起過聖誕嘛,吃了這頓飯還要給我漲工資呢!」
我頓時黑了臉,惡狠狠地戳她的腦門,「所以最後這句話才是重點,對嗎?」
為了漲工資,我的室友把我給賣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這頓晚餐吃得很愉快。
我尷尬地去廚房為呂克打下手,他卻絲毫沒有一點不自在,繫著我的圍裙忙忙碌碌地在爐子與菜板之間轉換,時而吩咐我遞點必要的食材或者調料給他。
我有點過意不去,想要多做點什麼,於是主動提出:「我來洗胡蘿蔔吧!」
他回頭一笑,朝我眨眨眼,「不用了,這個我來做。」
我有點閒得沒事做,一開始還以為是他嫌棄我笨手笨腳,後來才聽他說:「你去客廳烤火吧,這裡交給我就行,天氣冷。」
彼時,他雙手浸在冷水裡洗著蔬菜,手指凍得通紅,而我忽然明白了他不讓我參與下廚的原因,心下一頓。
我以為男女之間的關係除了友情與愛情,一旦其中一人對另一人產生了愛慕,但另一人卻不為所動時,就會陷入一種尷尬的境地,最後做不成朋友。
比如我和陳寒,比如沈姿和陳寒。
可是呂克的出現似乎教會我另一個道理:喜歡不過是一種心情,他喜歡我,所以單純地想要對我好,這種好不會因為我接不接受而有任何改變。
這個聖誕節,我過得非常愉快,吃著可口的法國大餐,聽呂克講著世界各地的奇聞趣事。
法國人殷勤好客,不太愛出門下館子,通常情況都偏好自己動手下廚,花去長長的時間在做飯以及吃飯上,好像這樣才能表達出對朋友的心意與對生活的熱愛。
爐火融融,言笑晏晏。
我坐在長長的餐桌上,看著呂克和陶詩的笑容,終於第一次對這個陌生的國家有了歸屬感。
海記憶體知己,天涯若比鄰。
同為異鄉客,不再倍思親。
呂克最後披上了黑色的羊毛大衣,從衣架上摘下來時戴的帽子,對我們優雅地揮了揮。
門合上以前,他低低地笑了兩聲,溫柔地望著站在門前的我,「祝嘉,聖誕快樂。」
我情不自禁地對他微笑,也低聲說:「聖誕快樂。」
合上的門似乎也帶走了呂克身上的溫暖與歡樂,陶詩進屋睡覺了,而我坐在沙發上對著爐火發呆。
我想起了很多事,方才呂克跟我低聲說話的樣子像極了那個人,眼神里的溫柔也是一模一樣。
我縮在沙發的角落裡,側過頭去看著窗外漫天飛舞的雪花,心也朝著某個未知的深淵一定一點沉了下去。
來到法國以後,我吃到了一直以來非常想嘗試的正宗法國料理,奶油蘑菇湯、草莓可麗餅、法式煎鵝肝、烤制蒸魚等;我見到了在國內的盆地難得一見的雪,不是我有生以來僅僅見過兩次的毛毛雪,而是真正的鵝毛大雪,紛紛揚揚;我有生以來頭一次說這麼多法語,一天之內似乎比在國內一個月說得都要多,也終於學會如何從口語的細微差別分辨出對方來自法國南部還是北部。
我見到了許多過去未曾見過的人或物,體會到了與過去全然不同的感受,可是在這樣的新奇與刺激裡,我卻也失去了什麼。
比如陸瑾言,比如每個週末下午在圖書館度過的寧靜時光。
我的心空出一大片,就如同窗外的積雪一般,沒有任何色彩。
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忽然覺得呂克與陶詩二人對我來說變得彌足可貴起來。他們是那樣鮮活可愛,點綴著我的生命,趕走陸瑾言帶來的失落和孤單。
於是我矛盾地一邊告訴自己不可以給呂克希望,應該疏遠他、保持距離,一邊卻又萬分渴望每一天都有他和陶詩的存在。
而我也發現我的世界好像一旦與書有關之後,就變得奇妙起來。
因為書,我遇見了陸瑾言。
因為書,我認識了呂克。
在那間有紅木旋梯的書店裡,有一個陳列舊書的倉庫。某次我去找陶詩的時候,竟然發現店內空無一人,於是順著虛掩的門走進了倉庫,這才發現在關了燈的密閉空間裡,呂克正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看電影。
他養的那隻蘇格蘭摺耳貓也乖巧地躺在他的腳邊,懶洋洋地伸出爪子撓身子,偶爾抬頭看一眼螢幕上光怪陸離的畫面。
我站在門口,堪堪看了個結尾:在一個鑄模底部,一對漂亮的男女緊緊相擁,混凝土從空中飛快地傾瀉下來,誰也沒有發現在鑄模下面的他們。
男人說:「有幾件事你沒叫我做,我會說敢。」
女人問:「比如?」
他答:「吃螞蟻,罵那些失業者,以及像瘋子一樣愛你。」
然後他們就這麼快樂地笑著,像瘋子一樣死在了鋼筋泥土裡。
《兩小無猜》,我非常熟悉的一部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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