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他還多虧了陶詩,她閒著沒事,週末就去書店打工,說是這樣就有更多機會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對她學的社會學也有幫助。
有時候她下班比較晚,我就去書店接她,兩人組隊回公寓也要安全得多。
一來二往,很容易就認識了書店老闆,也就是呂克。
陶詩在書架後面忙著收拾被人弄亂的書籍,而小哥就熱情地請我進去坐一坐,泡杯咖啡給我暖手。
書店不算大,但勝在溫馨典雅,復古的裝潢猶如哈利波特里的魔法商店,紅木旋梯給人一種神秘又優雅的感覺。
小哥坐在我對面和我聊天,我試探著開玩笑問了一句:「員工忙得團團轉,老闆就這麼坐著真的好嗎?」
他笑著朝我眨眨眼:「老闆想給員工漲工資,不讓她多做一點,找不到漲工資的理由會不好辦。」
他的法語漂亮而清晰,每一個音節都輕快和諧。
我忍不住笑起來,捧著暖暖的咖啡杯,隔著氤氳霧氣看著呂克漂亮的笑容,恍惚中又記起了那個人。
真是神煩,我這病還能治嗎?看著法國人都能想起他……
後來每一次去接陶詩,呂克都會邀請我進去坐一坐,我方才得知他從成年起就四處旅行,歐洲姑且不提,非洲、中東、亞洲、南北美……幾乎每一個大洲都有他的足跡。
他與我一樣不過二十多歲的年紀,可聊起天來才能感受到人與人之間的不同。
他見識匪淺、談吐不凡,而我就這樣心嚮往之地聽他講述著那些新奇的事情,樂得哈哈大笑。
因利乘便,我還得到了免費借閱書籍的特權,這對於隔著一門語言學教育的我來說簡直是不可多得的好事。
後來有一次,陶詩請了一天假,要和我一起去舊城區參觀,呂克居然興致勃勃地關了門,要和我們同去。
有了他,參觀起來也有趣得多,當初秘書小姐和我去舊城區時,都是走馬觀花地看一圈,而今相當於有了個導遊,法國的人文歷史、荒誕傳說經由他幽默的敘述,都變得可愛起來。
教堂對面有個中心廣場,四周零零散散地分佈著一些露天咖啡館。
我們走累了,坐在陽棚下休息,看白鴿在落日下成群結隊地飛舞,看小孩子在馬路邊跑來跑去。
冬天的風吹在身上有些冷,我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卻忽然被呂克用他的厚圍巾裹住。
我詫異地抬頭看他,只看見他淺淺的笑意,「ilfaitfroi.」
天氣冷。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眼神里卻是些厚重的情緒。
陶詩哈哈大笑,問呂克是不是喜歡我,那個二十七歲的法國青年神情恣意地伸伸懶腰,在溫柔的落日下站起身來,買了一袋鴿食,走到了馬路對面。
他一伸手,無數白鴿就湧了上去,啄食的啄食,振翅的振翅。
這一幕寧靜而歡快,配合上教堂裡隱隱傳來的鐘聲,我和陶詩都沒能說出話來。
那晚呂克送我們回家的時候,我低聲道謝,把圍巾還給了他。
他伸手摸摸我的頭,笑得大方又燦爛,「再見,祝嘉。」
陶詩誇張地問他:「就只跟祝嘉再見?你的眼裡根本看不見我,是不是?」
呂克眨眨眼,一邊揮手朝遠處走去,一邊笑容滿面地說了一句:「我的眼裡只有愛情!」
那一刻,我面紅耳赤,卻又覺得命運真是玄乎。
回公寓後,我在陶詩的調侃下嘀咕:「那可是開書店的法國富二代!居然看上了我這個低調的白富美?他是怎麼看出來我內秀的?」
陶詩哈哈大笑,一邊吃薯片,一邊看脫口秀節目,還不忘伸腳踹了我幾下,鄙夷地叫我滾蛋。
「這個世界上,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近視眼的男人多得是!呂克不就是青光眼加白內障嘛,看上你不稀奇,不稀奇!」她擺手擺得歡快,我瞪她瞪得眼睛發酸。
半夜覺得有點冷,我起床往火爐裡添柴。再躺下時,條件反射地側頭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手機。
自打認識陸瑾言起,我就養成了一個古怪的習慣,不等到他的電話睡不著覺。
而今已經過了將近半年,很多時候我仍然會無意識地保留這個習慣。
漆黑的夜裡只能聽見柴禾噼裡啪啦燃燒的聲音,而我望著寂靜一片的手機,深知它從很早開始就已經不會再顯示那個人的號碼了。
可我忍不住去想,忍不住去看。
一而再,再而三,哪怕我知道這只是一個無望的等待。
閉眼之前,我扯開嘴角無聲地笑了。
陸瑾言,你看,你把當初那個懦弱自卑的祝嘉變成了今日這樣勇敢大方的姑娘,桃花終於開了,並且不再是從前的爛桃花。
然而閉眼之後,又有溼漉漉的液體染溼了眼角。
今天的我再好又能怎樣?
他離我十萬八千里遠,隔著無數國家無數城市,就連中國的風吹過來,也要迴圈不知多少個白晝黑夜才能抵達。
所以不管今天的我又多麼好、多麼值得人喜歡,他都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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