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又錦把臉埋進枕頭裡,無法再回想自己剛才的精彩表現。
至於機場背影的後續,她也決定不管了,走一步看一步吧。畢竟迄今為止每一次去窺探行風,不是和陳亦行撞個滿懷,就是留下蛛絲馬跡令她膽戰心驚。
想一想,東窗事發總比自投羅網來得好。
趙又錦:愛查查,我不管了!
這注定是個難熬的夜。
但就像斯嘉麗說的那樣,tomorrowisanotherday。
把隱身衣和陳亦行都拋在腦後,翌日清晨,趙又錦滿血復活,揹著筆電精氣神十足地走進了新聞大廈。
這是趙又錦在網安會後回公司上班的第一天。
奇怪的是,迎接她的不是英雄凱旋時應有的待遇,雖然她並沒有這麼期待過,但是眾人看她的眼神好像怎麼也不該是現在這個樣子吧……?
從踏進電梯與面熟的同事打招呼那一刻起,趙又錦就感覺哪裡不對。
身後那兩個也是實習生,哪個組的來著?
好像是金融組。
看見她時,趙又錦主動點頭示意,但發現兩人表情微妙,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什麼意思?
她微微一怔,隨即轉身正對電梯門,背後卻隱隱傳來壓低的說話聲。
她沒聽仔細,但總感覺怪怪的。
是在說她嗎?
隨後又笑自己太敏感,八竿子打不著的人,為什麼要說她壞話?
沒想到這種感覺在走進十八層大廳後變得更加明顯。
陸陸續續有人打卡進來,都會在看見她時目光多停留片刻。
這個疑惑在馮園園姍姍來遲時終於被解開。
「靠,你知道不知道我剛才在電梯裡聽說了什麼?」
「聽說什麼了?」
「周偉和他們錢主編到處散播謠言,說是你出於嫉妒使絆子,偷了他的參會資格證,才讓他出了這麼大個醜!」
趙又錦一怔,等到回過神,倒也不覺意外。
倒打一耙麼?
「是他們的一貫作風。」本來是很氣的,但見馮園園雙目蘊怒,她反倒能心平氣和地勸上一句,「謠言而已,用不著跟loser置氣。真論起業績來,這次是我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這點氣量我還是有的,就讓他們嘴上對對線怎麼了?」
馮園園拿「你還是太天真了」的眼神望著她,從微信裡找出一個相當熱門的公眾號出來。
「你之前沒聽說吧,《新聞週刊》有大大小小好幾個公眾號,最官方的那個倒不算特別火,最火的是這個——」
幾百萬的關注,每日定時推送最新博文,涵蓋了時下熱門的各類資訊,還兼具個人特色。
同為實習生,進公司時間太短,不知道也正常。
若不是舅舅在總公司,馮園園三不五時就聽大人們在飯桌上聊這些,恐怕也不比趙又錦知道得多。
「這個號一直是科技組在負責,錢宇楠相當重視,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宣傳它,尤其以針砭時弊、毒舌幽默著稱……」馮園園鉅細靡遺地向她介紹。
趙又錦神色一凜,接過她的手機,往下一滑。
在這個公眾號上,最新的一篇文章叫做:《職場宮心計,最毒婦人心》。
文裡用譏諷挖苦的語氣講述了一個「筆者近日聽聞的職場糟心事」,內容與她和周偉的經歷高度重合,只可惜隱去了周偉率先發難、偷走她的參會資格證這一段,只留下她的報復行徑。
寫這篇東西的人倒是很聰明,毫不避諱性別問題,還特地指出:
「在這位男同事與女同事競爭初期,因女同事只是實習生,經驗不足,且不曾負責過此類重大會議的工作,男同事曾提出異議。但遭到對方強烈反對,稱其性別歧視。」
然後是看起來非常有趣的挖苦:「當然了,大家都知道,這個時代一到打拳時刻,男同事們屁都不敢放一個。」
於是趙又錦能得到這次的採訪機會,被歸功於她是女性,男人們對她特殊照顧。
洋洋灑灑幾千字裡,沒有半個字描述她的工作能力到底如何,通篇都在講述一個打著弱勢女性的幌子,卻不擇手段踩著敢怒不敢言的男同事上位的心機女。
周偉被打造成一個敢怒不敢言的弱者,順便由此引發了一個詰問:
「如今提到性別歧視,人人談之色變。但這位女同事顯然利用性別之說,為男同事戴上了道德枷鎖。綜上看來,男性在職場真的擁有性別優勢嗎?筆者不敢茍同。」
「甚至,私以為如今不少女性借女權主義打壓男性,動輒扣人以性別歧視的帽子,以致廣大男性苦不堪言。」
……
趙又錦一目十行看完了這篇文章,期間伴隨著馮園園怒火沖天的十萬個質問。
「拿公司資源當私人利器炮轟同事,這是他們科技組的特權?」
「有本事瞎編亂造博取同情,沒本事把事情原封原樣講出來?」
「我可真服了那群男人,心眼比**還小這種事,有臉擺在明面上告訴全世界?」
馮園園霍地伸出右手,拇指與食指併攏,中間只剩下很小一條縫隙,「最多這麼大,不能更多了!」
她氣咻咻的說不出話來,卻看見趙又錦把手機塞她懷裡,然後一把握住她的手。這下拇指與食指之間一點縫隙也沒了。
「現在差不多了。」趙又錦說,「你太高估他們了。」
馮園園:「……」
遲疑了一小下,她迷茫地說:「可是這樣不就沒有了……?」
「佔盡了性別優勢,還能厚顏無恥造謠訴苦,這是男性尊嚴的自我閹割。丟臉的是他們,不是我。」
趙又錦平靜地站起身,從資料夾裡找出採訪稿和連夜整理出來的新聞報道紙質檔,在一眾目光裡,目不斜視走向季書辦公室。
走到一半想起什麼,回頭衝馮園園笑笑:「園園,一會兒回來你再給我唱首歌。」
「……《凡人歌》?」
「不,今天不唱李宗盛。」趙又錦淡淡地掃了眼遠處的科技組,「今天唱周杰倫,《算什麼男人》。」
馮園園:啊可是這歌我不太熟……
話沒能說出口,畢竟好朋友這會兒受了傷,需要她的歌聲治癒心靈。馮園園把心一橫,偷偷拿出耳機戴上,在手機上找出了這首歌。
雖然說做人要謙虛,但是以她在音樂方面的過人天賦,十分鐘速成一首歌,完全沒有壓力!
於是接下來的十分鐘裡,經過某工位的人都能聽見有人在搖頭晃腦小聲哼歌。
歌詞倒是挺熟的,就是調子忽高忽低,相當陌生。
陌生到周杰倫本人聽見,大概也會表示:並不是我專輯裡的歌。
——
敲門聲響起時,季書還在低頭看手機上的公眾號。
「進來。」
再抬眼,公眾號上講述的女主角近在眼前。
「季書姐,我來交稿。」趙又錦站在門口,揚了揚手裡的一摞檔案,「電子檔都發你郵箱了,紙質檔我也打出來了,方便審閱。」
「坐。」季書努努下巴,示意她坐下說話。
見趙又錦坐在書桌對面了,她把手機擺在桌面,輕輕一推,手機滑到了趙又錦面前。
「這篇,看了嗎?」
趙又錦掃了一眼,「看過了。」
季書點頭,直截了當:「有什麼想法?」
趙又錦微微停頓,把這些日子發生的所有事情都一併說了。除去隱身衣一事,連她為了報復,把周偉的資格證拿走這件事也交代了。
「只拿了資格證?」季書挑眉。
「只拿了資格證。」
她以為謠言裡也許還提到她拿走了別的什麼,連忙神情凝重地保證。
沒想到季書遺憾地靠在椅背上,冷笑道:「那可真是便宜他了。」
趙又錦:「……」
她抬眼看著眉眼溫和的女人,「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季書姐?」
「添麻煩?不,你處理得很好。比我想象中還要好。」季書拿起她的紙質檔,低頭看了眼,笑道,「電子檔我已經看過了,稿子質量非常高,堪稱出色。」
辦公室裡沉寂了剎那,趙又錦面色微紅,有點不好意思。而季書抬眼,目光明亮地望著她。
「抬起頭來,趙又錦。」
「你的戰場不在這裡,昨天你已經完勝而歸。」
「接下來只是——」她想了想,有些俏皮地說,「打掃戰場。走,讓我們去肅清那些手下敗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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