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鬧得這麼大,完全出乎周偉的意料。
昨天下午,網安會結束後,他還在回家路上,就被錢宇楠一通電話叫來公司。
劈頭蓋臉一頓臭罵。
「早出社會這麼多年,幹不過一個小小實習生,你丟不丟人?」
「人家拿到了行風副總的專訪稿,你拿到什麼了?」
「哦,對,差點忘了。你為我們科技組拿到了《新聞週刊》頭號傻逼的榮譽稱號,畢竟是有史以來第一個連自己的參會資格證都保管不好,鬧得全公司都知道的人!」
辦公桌前,周偉面如菜色,難堪到抬不起頭來。
錢宇楠發完火,見他這副鬼樣子,氣不打一處來,用力敲了敲桌子,「少裝死,說話!」
「……我無話可說。」
兩人大眼瞪小眼好半天,錢宇楠怒道:「我問你,你的參會資格證是怎麼不見的?」
周偉沒說話。
錢宇楠懂了,「她拿的?」
「是我先拿了她的。」周偉沒有隱瞞什麼,「昨天她的證被我拿了,進不去會場。今天她報復成功,所以輪到我進不去。」
錢宇楠並沒有指責他偷拿同事的資格證,只眯起眼來。
「什麼意思?你先動的手,結果人家全身而退,照樣進了會場。輪到你這,就他媽只會丟人現眼,弄得全公司都知道了?」
周偉沉默片刻,自嘲地說:「是我技不如人,甘拜下風。」
錢宇楠聞言更氣,冷笑了好幾聲。
「你跟我這麼多年,我就是這麼教你的?」
「連實習生都幹不過,還甘拜下風?」
「你他媽要是這會兒就認輸了,不如拎包袱走人,立馬滾蛋!」
周偉抬頭看著他,「事已至此,不然還能怎麼樣?」
「你動動你那豬腦子想一想,往年社會組的娘們兒連參會資格都沒有,今年不僅拿了個名額,還顯得比我們科技組技高一籌。那明年怎麼辦?」
錢宇楠一拍桌子。
「就這麼算了,那別說明年的網安會了,恐怕今後大大小小的會,都要讓她們橫插一腳了!」
於是有了連夜加班。
主編一怒,科技組沒誰能睡好覺,那篇公眾號的文章被加班加點趕出來,也絕不是出自某一個人之手。
隔日,所有人都在議論這篇文章時,《新聞週刊》的總編付世宇當然也聽說了這件事。
三天兩頭出岔子,這誰頂得住?
他眉頭一皺,打電話吩咐下去:「錢宇楠,季書,來我辦公室一趟。」
只是這兩個素來不對付的人,在處理問題上顯示出了驚人的默契,他們不僅自己來了,還都把手下的人也帶來了。
於是和爭取網安會名額那天一樣,除了付世宇,辦公室裡又站著同樣四個人。
社會民生組,季書與趙又錦。
科技組,錢宇楠和周偉。
涇渭分明。
付世宇皺著眉頭,把手機往桌上一扔:「誰來給我解釋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螢幕上正是公眾號介面,標題非常醒目。
他看一遍腦仁疼一遍,抬眼怒道:「都當我死人嗎?在公司內訌就算了,還擺在明面上給別人看,生怕外界不知道我們《新聞週刊》要涼了?」
季書微微一笑:「不瞞您說,我也想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她好整以暇看向錢宇楠,而錢宇楠整了整衣領,漫不經心地說:「怎麼,季主編不識字嗎?想知道怎麼回事,文裡不都交待得清清楚楚了?」
掃一眼趙又錦,他又補充了一句:「當然,要想知道得更詳細,還可以問問你的實習生。」
季書說:「不好意思,一早問過了。所以才想向錢主編討個書法。你放任你的下屬欺壓我的實習生,還倒打一耙,你不害臊我都替你害臊。」
「我的下屬欺壓你的實習生?」錢宇楠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目光轉向趙又錦,「小小實習生,能耐還挺大啊。偷雞摸狗,信口雌黃,黑的都能被你說成是白的。」
他輕蔑地看著趙又錦,「平大新聞系,不過如此。」
又來了。
同樣的畫風又開始了。
都是做記者的,從筆桿子到口舌,沒誰比誰差到哪裡去。辦公室裡很快陷入爭吵,從網安會發散到性別之爭,誰還不會扣大帽子呢?
付世宇一拍桌子,怒不可遏。
這是真當他是死的了!
「都給我閉嘴!」
眾人稍微消停了一下。
錢宇楠:「我不管,老付,這次的事情你必須秉公處理。我在科技組這麼多年,從來沒在工作上出過岔子,哪一次大會論壇不是辦得體體面面的——」
季書不鹹不淡插了句:「體體面面?我看是無功無過吧。錢主編這理解可真是挺新潮的,什麼時候只要不犯錯,平庸無能也能算是體面了?」
錢宇楠臉色一變:「你懂什麼?成天只會管家長裡短、雞毛蒜皮的事,科技方面你懂多少?」
他把矛頭轉向總編,換了個路子:「這次是老付你發話,所以我們退了一步,讓了個名額出去。」
季書挑眉:「讓?是你讓的嗎?我怎麼記得是我們自己贏的?」
錢宇楠青筋暴起,深呼吸,不搭理她,繼續往下說:「可是這名額一讓出去,么蛾子就來了。現在的年輕人可真能耐,不過幾句口角,就能不顧大局,把同事的參會資格證給偷了。小打小鬧不加以懲戒,你就不怕她哪天鬧出更大的亂子來?」
「錢主編,是周偉拿走我的資格證在先!」趙又錦為自己分辯。
「哦,這還留了後手呢?」錢宇楠冷笑,「他拿了你的資格證,結果你大搖大擺進了會場。他反倒自己被困在外面了?說出去誰信?你還挺臨危不亂,這反應快的,謊話張口就來。」
不等趙又錦說話,他拽了周偉一把,把人推了出來,「你自己說,你拿沒拿她的資格證?」
周偉的視線落在辦公桌上,誰也沒看。
他清楚知道,此刻要是不和錢宇楠站在同一陣線,他就真的沒有未來可言了。
半晌,他搖了搖頭:「我沒拿。」
接下來的說辭是錢宇楠早囑咐好的,印證了公眾號上那篇文章的所有細節,將他塑造成一個無辜的受害者。
而趙又錦是罪魁禍首。
全程,周偉與眾人的目光交流只包括付世宇、錢宇楠,偶爾也會看一眼季書,但就是沒與趙又錦有過接觸。
一眼都沒有。
潛意識裡,那個實習生的眼睛像風,像海,總是澄澈清亮,似乎能倒映出人最本來的面目。
他在怕什麼呢?
大概是怕在那片海里看見醜陋不堪的自己。
——
一通爭辯。
走出總編辦公室時,趙又錦的情緒有些低迷。
季書問她:「怎麼,怕了?」
「只是有點迷茫。」
「說來聽聽。」
趙又錦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地說:「我以為我們學了這麼多年新聞,為的是針砭時弊,揭露真相。」
「沒想到踏進職場,才發現同行們更多利用他們犀利的筆鋒、麻溜的嘴皮子在勾心鬥角上?」
她點了點頭。
季書看她片刻,伸手拍拍她的肩:「歡迎來到現實世界,趙又錦同學。」
付世宇這次是真動了怒。
以往再勾心鬥角,也不至於擺在明面上,尤其是鬧到公眾號上,全公司都下不來臺。
他決定徹查此事,杜絕這類事件再次發生。
怎麼查,還沒想好,但目光落在周偉和趙又錦面上,他眉心一擰,乾脆利落地說:「你們倆最近把手頭的事都放一放。打打雜可以,就不要負責什麼重要事情了。」
趙又錦起初沒有意識到這個決策對她有什麼影響,在她看來,除了參加網安會,其實也一直在跑腿打雜,並沒有多麼重要的新聞交給她。
直到名為「民生組打工人」的群裡出現一條新訊息。
張芸穎:@小趙今天也很努力又錦,季書姐已經把行風副總於晚照的採訪稿發給我了。辛苦你了。後續就交給我來對接吧,聯絡行風、後期修改什麼的,你都放心吧。
她一愣,盯著螢幕半天說不出話來。
為了這篇採訪,她提前一週就開始做準備,幾乎查閱了以往所有網安會的人物專訪,惡補了無數專業知識。
她記得自己是怎麼低聲下氣去求陳亦行的。
記得熬更守夜埋頭思索的每一秒。
記得拿到採訪機會時的欣喜若狂。
也記得寫完稿子,拉開窗簾才發現天光大亮時,她是怎樣深吸一口氣,即便身體疲憊不堪,精神也愉悅得彷彿飄在半空。
那一刻,她對自己說: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可是看著自己的稿子被別人接手,後續一切都不由她時,趙又錦聽見心裡有個聲音在質問:真的值得嗎?
很快,季書的私人訊息也到了。
季主編:只是暫時的工作交接,不要氣餒。
彷彿能猜到初出茅廬的實習生此刻的心情,她在百忙之中還來安慰了趙又錦。
季主編:你對我有信心嗎?
小趙今天也很努力:有的。
季主編:嗯,那就相信我,錢宇楠會有報應的。
——
行風科技。
小李探了個頭,發現他們的於副總在辦公室翹著二郎腿玩switch,翻了個白眼,「嘖,給老大看見又要扣你工資!」
於晚照滿不在乎地說:「單身狗不用養家餬口,拿一半工資也夠好吃好喝,讓他扣!」
小李想了想,沮喪地說:「算了,你那工資,扣一半也比我高多了。」
「倒也不用妄自菲薄,好歹是行風的人,你這職位放別的公司裡去,工資得比現在還少一半吧?」
#論於晚照特殊的安慰技巧#
詭異的是,可能同為行風人,腦回路都有些異於常人,小李還真被安慰到了。
他笑嘻嘻地接受了這個說法,順便提醒於晚照:「對了,剛才《新聞週刊》那邊跟我們聯絡了,說是上次給你做的人物專訪換了個對接記者。」
於晚照的目光從switch上移開,落在小李面上。
「換了個對接記者?為什麼?」
「不知道,就說是因為突發事件,進行了一點工作上的調動,之前那個記者不負責這些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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