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迦被他的這個舉動搞得一懵。
肩背手臂的肌肉仍舊維持著緊繃狀態,蓄積著爆發力,似乎下一秒就能進入戰鬥模式,但是卻被對方出乎意料的態度硬生生卡在了動作之前。
嵇玄把頭埋在葉迦的頸窩處,柔軟冰涼的黑髮垂落下來,蹭在他的臉頰和脖頸處,格外癢。
男人的臉頰並不似往常冰冷,反而像是殘留著體溫的玉石一般,帶著一絲淺淺的溫度。
哪裡怪怪的。
「嵇玄,你……」葉迦皺了皺眉頭,僵著身體,緩緩發問:「你怎麼了?」
嵇玄沒回答,而是將自己橫在葉迦腰間的手臂略微收緊了些。
「…」葉迦用巧勁從對方的懷抱中掙脫開來,然後探出手,啪嗒一聲將房間的燈按亮。
嵇玄看上去確實有些不太對勁。
他仍舊是那副面無表情,喜怒難辨的模樣,眉峰高聳冷硬,投下深深的陰影,給人帶來莫名的壓力感。
但是……
他的眼眸猩紅,瞳孔已經恢復了正常的狀態,微微擴散著,視線似乎略有些散,在燈光下猶如浸了水的紅寶石。
令葉迦莫名想起來對方在那扇門即將結束之前的狀態。
在葉迦打量他的時候,嵇玄不依不饒地再次湊了過來。
青年伸手抵住他的肩膀,拉開二人的距離:「等等……」
他眯起雙眼,問:「你最後記得什麼?」
嵇玄:「你讓我抱你……」
葉迦的聲音微微提高:「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
嵇玄垂著眼眸,嚴肅地回想了幾秒,說:「你說,你把我的手下應付了之後,肯定回來……」
葉迦:「…」
哦,原來還真是他說的。
眼看嵇玄還要繼續說下去,葉迦深吸一口氣,打斷了對方尚未出口的話語:「可以了可以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嵇玄趁機再次湊了過來,伸手摟住了對方的腰,低聲說:「哥哥騙人……」
葉迦:「…」
「等等……」他突然覺察到不對勁,眼眸微微眯起,聲音中帶上了一絲危險:「所以,你那個時候是醒著的?」
嵇玄用臉頰蹭了蹭葉迦的肩窩,含含糊糊的說:「沒有……」
葉迦皺起眉頭:「?」
嵇玄:「我只是能聽到而已。」
葉迦:「…」
他再次伸手,試圖將對方從自己的身上扯了下來。
但是,葉迦想不到的是,比起昏睡的時候,他甦醒的狀態更難搞。
等到他把嵇玄從自己的身上撕下來時,已經過去了足足十來分鐘,脊背上都滲出了一層熱汗。
葉迦喘了口氣,低頭看向面前的厲鬼。
嵇玄安安分分地坐在沙發上,看上去似乎格外乖巧,但是一雙眼眸卻仍舊緊緊黏在葉迦的身上,似乎仍在蠢蠢欲動。
葉迦試探性地問道:「你……還記得什麼?」
嵇玄:「都記得……」
葉迦噎了一下:「…」
嵇玄開始說:「我記得我咬在了你……」
葉迦:「停!」
他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十分心累。
葉迦伸出手,用手背貼了貼對方的額頭,然後在嵇玄再次蹭過來之前迅速地收回了手——他先前的感覺沒錯,對方的體溫的確有所升高,雖然對於人類來說還是低的可怕,但是對於一隻本不該有體溫的厲鬼來說,這已經很不正常了。
鬼還會發燒嗎?!
葉迦眨眨眼,一時有些緩不過來。
他掏出手機,轉身向一旁走去。
還沒有走幾步,葉迦就猛地停下腳步,扭頭看向身後準備跟上來的嵇玄,警告道:「站住……」
嵇玄望著他,猩紅的眼眸定定地望著對方。
葉迦:「坐下……」
嵇玄有些失落地哦了一聲,然後再次坐了下來。
葉迦不太放心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走到了一旁的餐廳處,撥通了阿咪的電話。
響了幾聲之後,對方接了起來。
「鬼會發燒嗎?」葉迦開門見山地問。
阿咪被對方迎面砸來的問題問的一愣:「當然不會啊……」
葉迦扭頭向著不遠處的客廳看去。
客廳的燈光大亮,將整個房間都照的如同白晝,男人坐在沙發上的身形顯得格外挺拔清晰,他雖然並沒有跟上來,但是視線卻一直追隨著葉迦的步伐,令他感到芒刺在背。
葉迦垂下眼眸,準備按斷電話:「好的,我知道了。」
「欸,不過……」阿咪似乎想到了什麼,突然說道:「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發生。」
葉迦的動作一頓:「怎麼說?」
阿咪說:「厲鬼畢竟也是靈體的一種,靈體被撕裂後造成的內部損傷可能會導致厲鬼狀態異常,表現出來就是溫度升高,就像是融化金屬一樣,總得把撕裂的靈體重新粘起來嘛……但是這種狀況非常少見,畢竟,內部損傷,那得是厲鬼自己對自己下手啊,哪個厲鬼會做這種事?」
它喋喋不休地說:「不過你不也是高階厲鬼嗎?常識怎麼這麼少啊……」
「我從鄉下來的。」葉迦敷衍地回答道。
阿咪:「…」
在它沉默的空擋,對方就已經將電話結束通話了,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葉迦收起手機,扭頭卻看到了出現在身後的嵇玄。
他聽上去似乎有些委屈:「你在跟誰說話?」
根據阿咪的理論,嵇玄確實是發燒了。
因為他在那扇門內強行將自己的一部分撕裂出去,放進自己製造的幻境之中,而現在他的靈體正在進行自我修復。
葉迦有些走神,他心不在焉地回答道:「沒誰……」
嵇玄上前一步。
葉迦頓時警覺起來,向後退了一步:「你別……」
「你說話不算話。」嵇玄垂下眼眸,定定地注視著眼前的青年,低聲說:「而且你身上有其他鬼的味道。」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就是帶著一股子醋味。
葉迦:「…」
嵇玄趁機再次伸手抱住對方,貼在青年溫熱的頸窩處蹭了蹭,指尖拂過對方鎖骨上尚未痊癒的咬痕,然後滿意地勾起唇角:「不過,現在沒有了。」
葉迦面無表情地緩緩吐出一口氣。
就很心累。
他放棄了和對方在這點上繼續糾纏,這時,葉迦似乎想到了什麼,用公事公辦的語氣開口說道:「對了,正好趁你醒了,我得去找縱偶師談一談。」
嵇玄:「那你會履行承諾嗎?」
葉迦皺起眉頭:「什麼承諾?」
嵇玄:「讓我……」
男人剛剛開口,葉迦就後悔了,他連忙打斷對方:「不行……」
嵇玄抿著唇:「你騙我……」
葉迦仗著對方現在比自己弱,十分平靜地承認了:「對,我就是騙你了。」
嵇玄:「…」
他用商量的語氣說:「一晚上?」
葉迦:「不可能……」
嵇玄:「五個小時……」
葉迦心如鐵石:「你做夢……」
嵇玄:「半個小時!」
葉迦想了想:「可以……」
但是,還沒有對方開心起來,他就掏出手機瞥了眼上面的時間:「我回來已經二十五分鐘了,你還剩五分鐘。」
嵇玄:「…」
他依依不捨地鬆開葉迦:「好吧……」
說完,他伸出手,修長慘白的指尖在空中輕輕一劃,下一秒,兩人就站在了那個熟悉的倉庫之中。
嵇玄站在原地:「我在這裡等你。」
葉迦看了他一眼:「好……」
——他清楚,嵇玄應該知道他想要的答案,但是由於身為嫡系,他所受到的血脈壓制也比其他厲鬼要強的多,所以,要想確認他現在的猜測是否準確,只能從其他地方入手。
葉迦邁步向著倉庫深處走去。
大部分的數學參考書都被洩憤地撕碎成細碎的紙片,只有一些還被留著,被對方壘成堡壘的牆壁,歪歪扭扭地堆著,彷彿小孩子的自娛自樂。
葉迦在數學題外站住,低頭向著牆內看去。
縱偶師正坐在其中,身旁還整整齊齊地擺放著自己自己的人偶。
見到葉迦,縱偶師警惕地將人偶向著自己的身後藏了藏:「你要幹嘛?」
葉迦懶得和他繞彎,直截了當地開口問:「你還記得vision嗎?」
縱偶師不動聲色地反問:「什麼vision?」
葉迦也不拆穿他的裝傻。
他很短促地笑了一下,但是顏色淺淡的眸底卻沒有半分笑意:「既然這樣,我就換一個問題。」
葉迦俯下身,一雙眼眸定定地凝視著面前的厲鬼,無形的壓力鋪展開來:「有一部分的s級厲鬼,是由玩家轉化的,對嗎?」
縱偶師回望著他,也不回答,而是眯起雙眼,神色有些捉摸不定。
葉迦直起身來。
他並不需要對方正面回覆。
——縱偶師的反應已經告訴他答案了。
葉迦不緊不慢地說:「你給我的城市我已經去查過了,的確,裡面有厲鬼活動的痕跡。」
縱偶師沉著一張臉看著他。
「我知道你不懷好意,你也知道我一定會去」葉迦唇畔微勾,牽起一絲冰冷的笑意:「不過,我希望你好好思考一下另外一種可能……如果我贏了呢?」
縱偶師的表情變得更加陰沉,一雙漆黑的眼眸死死地注視著眼前的青年,似乎想要用眼神將對方活剝了。
葉迦微笑著說:「如果母親知道,讓她手下元氣大傷的訊息是你放出去的呢?她可不知道你給我的是地址,還是對方的一切訊息。」
在那瞬間,縱偶師的臉色變了。
那張蒼白的小臉因為恐懼和惡毒而微微扭曲,他緊抿著嘴唇,聲音彷彿是從牙縫中擠出來似的:「你……」
葉迦漫不經心地笑著:「當然,我可並沒有在威脅你。」
他聳聳肩:「只不過,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對嗎?」
「所以,我建議你用這段時間好好思考一下這個問題。」葉迦轉過身,眼眸微垂,銳利如刀的視線從對方的身上一掃而過,唇畔微挑:「以及,你該用什麼態度和我們合作。」
說完,葉迦也不等對方說些什麼,而是轉身向外走去。
而縱偶師的視線仍舊死死地盯著他,彷彿要將青年挺直的脊背燙出兩個洞來。
嵇玄在遠處的黑暗盡頭等他。
葉迦說:「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