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玄陷入沉睡之後,始終沒有甦醒。
葉迦站在軟椅前,擰起眉頭,垂眸注視著眼前睡在椅子上的小男孩。
雖然他現在是幼年體的模樣,身板纖細,但是卻仍然手長腳長,蜷縮在窄窄的一把椅子中,看上去好不可憐。
長長的睫毛垂落,猶如蝶翼般靜悄悄的落下,在蒼白的臉上印下深深的陰影,顯得分外脆弱。
血蠱魚悄無聲息地遊了過來,它抬起頭,黑漆漆的眼窩看了看嵇玄,又扭頭看了眼站在身旁的葉迦,似乎在無聲地譴責和控訴。
葉迦:「…」
「看我幹什麼?」他面無表情:「看我也沒用……」
——能把你家主子全須全尾地送來已經是他發善心了。
說完,葉迦冷酷地轉身就走。
血蠱魚張嘴叼住葉迦的褲腿,將他向著軟椅的方向扯去。
葉迦在猝不及防間一個踉蹌:「你幹什麼?」
血蠱魚鬆開嘴,衝他乖巧地擺了擺尾巴。
葉迦:「不可能……」
血蠱魚可憐兮兮地看著他,湊上前來輕輕地拱著他的手,還在他的面前打了個滾,討好地露出肚皮。
葉迦心如鐵石:「呵,你以為賣萌有用?」
——還真有用。
在被血蠱魚死纏爛打三分鐘後,葉迦終於投降了。
他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樑,筋疲力盡地說:「行行行,這段時間我幫你照看他,行了嗎?」
血蠱魚彷彿能夠聽懂人話似的猛地激動起來,它興奮地繞著葉迦轉圈圈,喉嚨裡發出愉快的咕嚕聲。
葉迦一時都有些應付不暇,他深吸一口氣,說:「你別鬧,鬧過了我就反悔了啊。」
血蠱魚立刻剎住車,乖乖地趴在地上,抬著那顆碩大的山羊頭骨,安安靜靜地望著葉迦。
葉迦鬆了口氣:「你等等,我去和阿咪說幾句話再走。」
既然這段時間要照應一下虛弱狀態的嵇玄,那至少就要把工作做全套,至少讓他的屬下知道他們的王最近有事不會露面,一旦有什麼訊息,先來通知他,再由他向王轉達。
葉迦一開始心裡還沒什麼底。
畢竟他也算是剛剛才加入組織不久,在大部分厲鬼的面前都是生面孔,唯一熟悉點的高層就是阿咪了,所以他準備先忽悠了阿咪,再讓它去忽悠其他高層。
但是,奇怪的是,葉迦甚至還沒有把自己想好的託詞和藉口說出口,阿咪就滿口答應,而且拍著胸脯保證會通知王麾下的其他厲鬼。
葉迦:「?」
他狐疑地望著眼前瘦瘦高高的影鬼,一時有些沒有緩過神來。
嵇玄的手下都這麼傻白甜嗎?
怎麼這麼容易相信人的?
阿咪問:「到時候我去哪裡通知你?」
葉迦熟練地報出一串地址。
這,這分明是王名下的一處地址!
而且阿咪記得,之前王還命令其他厲鬼去為這個地址的房產進行置辦,要求極為嚴格,並且需要他最後親自過目。
它喜悅的泫然欲泣。
這是同居了啊!
葉迦被對方怪異的眼神看的渾身發毛:「怎,怎麼了?」
阿咪眼淚汪汪地望著他:「沒什麼,就是感覺生活真的很美好。」
葉迦:「?」
嵇玄的手下……怕不是腦子有點毛病?
在把一切都安排好之後,葉迦回到大廳內,大門在他的背後合上。
血蠱魚猛地抬起頭,衝他開心地擺尾巴。
葉迦嘆了口氣,走上前去,拍了拍它的腦袋:「我都答應你了,不會失信的。」
——就好像剛才把人哄騙地鬆開手之後,轉身就準備走的渣男不是他一樣。
血蠱魚亦步亦趨地隨著他向前游去。
葉迦彎下腰,將委委屈屈蜷縮在椅子內的嵇玄再次抱了起來。
對方本能地向著熟悉的氣息靠近,冰冷的臉頰貼向青年的溫熱的胸膛,好似趨熱的冷血動物。
葉迦垂眸掃了一眼對方,視線微頓,然後移開了視線。
很快,葉迦回到了那棟房子內。
它和離開前似乎沒什麼兩樣,但是葉迦卻立刻地發現了有什麼地方不同——先前被打碎的茶几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更換了,廚房裡堆放的髒碗碟也已經被清洗過了,整整齊齊地擺放在了架子上,看上去彷彿真的是一個普普通通但很貴的生活居所。
也不知道嵇玄什麼時候處理的,畢竟雖然在鬼蜮中的戰鬥格外激烈,在現實生活中過去了才剛剛不到一天。
難道在趕來管理局之前,對方居然在這裡打掃衛生嗎?
這個詭異的念頭剛剛冒出來,就被葉迦親手掐斷了。
這也太可怕了。
他眨了眨眼,將腦海中嵇玄帶著粉色圍裙在房間裡大掃除的畫面驅逐出去,然後抖掉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棟房子裡的房間倒是很多,葉迦隨便找了一間,把嵇玄放了進去。
出乎意料地是,這次對方沒有再像剛才那樣難搞,而是乖乖地鬆開了手,老老實實被葉迦平放在了床上。
葉迦:「…」
雖然已經確認過很多次了,但是他真的懷疑對方是不是在裝睡。
葉迦扭頭看向身旁看著自己的血蠱魚,攤了攤手:「你看,我沒有騙你的吧。」
五天後……
「你說……」
葉迦站在房間門口,懷抱手臂靠在門框上,眉頭緊皺,緩緩問道:「他這樣正常嗎?」
這幾天裡他忙的不可開交。
局裡因為blast的破壞而被迫修繕,倒是給他留出了不少空餘時間,所以,葉迦就用這三天的時間來調查縱偶師給他的那個城市的資料——
f市,它與m市的距離說不上近,但是坐高鐵也不過兩個小時的距離,但是人口卻是m市的三倍,是整個東南區域裡最大,也是最現代化的樞紐城市,f市的超自然管理局比m市的規模要大得多,員工的數量也要更多。
葉迦在這三天裡,以ace的身份和其他人見了幾次面,也通過伍肅的渠道收集到了不少官方情報。
從表面上看,這裡似乎風平浪靜。
雖然在m市的百鬼夜行之後,f市也有不少靈異事件發生,但是其數量卻遠比m市要少得多。
超自然事件的爆發數和不明原因的死亡數量也並不誇張,整體的數字雖然偏高,但是也屬於鬼門大開之後的正常範圍,即使使用大資料進行搜尋,社交軟體上也沒有多少能夠繼續跟進的線索。
如果說,真的有s級厲鬼悄無聲息地融入到了其中,那它的工作做的實在是非常出色。
正在這時,陳清野推了推眼鏡,突然開口說道:「其實……」
所有人的視線都向他投了過去。
陳清野說:「我的專業和資料處理有關,所以在這方面我會敏感一點。」
他指了指一旁的表格,說:「這個數字看似很正常,但是,如果你把人口密度以及地域面積算進去的話,就會發現,作為一個大都市,這個數字低的有些不太正常……」
伍肅皺起眉頭,搖了搖頭:「你不能這麼說,因為m市本身數字就過高了,畢竟先前的那場……」
「那是你參考的範本不對。」陳清野低下頭,快速地從手機上調出了一個表格:「這是和f市接壤的另外一個城市的資料。」
他將螢幕展示給其他人:「這個城市的人口密度只是f市的五分之一,gdp和人口流動量也遠遠不如f市,但是它和f市爆發的靈異事件數量幾乎持平,而這裡管理局的分局人數更少,按理來說更難發現……」
「那不說明f市的怪事少嗎?」blast心直口快:「這不挺好的嗎……」
衛月初捲起手邊的紙筒,狠狠地敲了一下他的頭:「你是不是傻?」
「哎呦!」blast捂住自己紅毛亂翹的後腦勺,委屈地大聲道:「你幹嘛打我!」
衛月初恨鐵不成鋼:「出事的人少,說明鬧事的厲鬼少,你知道鬧事的厲鬼少說明什麼嗎?」
blast猶猶豫豫地說:「因為裡面有更厲害的?」
衛月初舉起紙筒又抽了他一下:「對啊!」
blast氣的跳了起來:「我都答對了你為什麼還打我!」
衛月初:「因為你蠢!這麼簡單的答案你都要用疑問句!」
在場面即將變得混亂起來之前,葉迦邁步走到眼前釘著無數資料表格資料的牆壁面前,眯起雙眼,定定地觀察著眼前看似凌亂的數字,突然,他開口問道:「f市的自然死亡和意外死亡率呢?」
伍肅一愣:「你要這些什麼?」
「得病死的,老死的,被磚頭砸死的,被車撞死的……」葉迦一邊說,一邊轉身走到桌前:「這些死亡案例往往都會被人忽視——如果這裡真的有一隻厲鬼的話,那它必須得吃東西。」
「所以一定會有人類成為它的食物。」陳清野接過話頭。
伍肅恍然。
只不過,這些和超自然事件的資料不在管理局手裡,所以他連忙聯絡警局,在上上下下運作了好幾個小時之後,才終於將那個數字拿到了手。
——高的嚇人。
眾人對視一眼,心裡都有了數。
衛月初問:「咱們準備什麼時候出發?」
這隻厲鬼恐怕非常狡猾,十分擅長掩藏自己的蹤跡,如果不去f市,僅靠這些冷冰冰的數字進行分析,恐怕很難摸清楚對方的進食方式以及行為目的。
葉迦沉吟半晌:「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
他回到了家中。
之前的三天裡,葉迦基本上都很少上樓,忙的都快要忘記了自己樓上的側臥裡還躺著一個人。
這次,葉迦可算是終於想起來對方的存在。
他走上樓,推開房間的門。
房間內的窗簾半掩著,窗外的落日餘暉灑入其中,照亮了和三天前分毫不差的房間,從擺設到裝飾,就連床單上細微的褶皺都沒有半點變化。
小男孩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仍舊保持著葉迦上次見到的姿勢,蒼白的面容彷彿下一秒就會消散在夕陽中。
血蠱魚從葉迦的背後緩緩地遊了過來,同樣探頭向著房間內看去。
「你說……他這樣正常嗎?」
血蠱魚擺擺尾巴,似乎對此同樣感到十分疑惑。
葉迦揉了揉額角:「我忘了你是條魚了。」
他邁步向著房間內走了進去,低下頭,細細的審視著躺在床上的嵇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