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條,不得把與中心相關的任何機密洩露給任何人。」
「……」
在機械的背誦聲中,男人綿羊似的跟著隊伍,悶著腦袋前行。
入目的盡是一片雪白。
經過高度科技化和制度化後,這種過分的潔淨反而給人一種深入骨髓的壓抑感。
他走出的小屋,就像是無數蜂巢中的其中一個六角小巢,其他的工蜂們井然有序,穿梭往來,窮盡生命,供養著或許一輩子都見不到的、某隻肥碩的女王蜂。
「主理人」帶領隊伍走到住宿區。
說是住宿區,且每個人都有獨立的房間,但是每個房間只有方方正正的十平米,進門就是床,角落裡擺著一隻馬桶。
每個人都覺得這裡和監牢沒什麼兩樣。
但是至少在這裡,每個人都是一樣的。
他們不必擔心在這裡遭到歧視,內心的秩序和平和能得以維護,卻往往會忽略,總控中心的存在,就是歧視本身。
「主理人」回過頭來,剛想問那兩個半途加入的人在哪個宿舍區,好帶過去交差,卻見隊伍裡只剩下了一張陌生的臉。
他驚疑道:「那個人呢?!去哪裡了!!」
……
男人坐在主控室內的一臺電腦邊,十指如飛,腳下踩著一個昏迷的工作人員的腦袋,手邊則放著屬於男人的私人物品。
他一個個點開電腦裡的資料夾,不刻意去記,只是草草掃視閱讀一遍便罷。
目前,他已經從電腦中,大致知道「鯰魚」計劃的目的了。
男人身後代表著「總控中心有意外發生」的警示燈已經「滴滴滴」地尖聲響了很久,然而男人不以為意,即使在完成任務後,也沒有任何逃跑的意圖,而是信手拿起了手旁的漫畫書。
扉頁上,歪歪扭扭的兒童圓體字,寫著「陸小梅」三字。
看來,這是漫畫真正的主人,也是男人的女兒。
男人拿起手裡的鑰匙,再次端詳了劣質的鑰匙鏈上那站在男人身邊,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的小姑娘。
這是一本講述超級英雄故事的漫畫,然而英雄的名字,全都被這個小姑娘自作主張地替換成了「陸青樹」三字。
男人名叫陸青樹,一個聽起來頂天立地的名字。
一個只擁有著c級異能,在敵人面前狼狽不堪、跪地哭喊著‘饒了我’、‘饒了我’的人,在這本漫畫裡,卻是所向披靡。
在世上多數孩子的心目裡,父親是他們心目中的第一個英雄。
男人細細翻著漫畫,直到頸上一麻,高濃度的麻醉劑通過項圈側邊的注射器,被推入了他的體內。
……看來,總控中心已經查到了「陸青樹」的身份。
在麻醉劑注入的瞬間,身後的門被破開,十來個端著毒藥的人魚貫而入。
男人的身體泥巴似的癱軟了下來。
護衛隊隊長確認他已經陷入沉睡狀態,一擺手,其他人立刻圍了上去。
隊長站到他身邊,翻了下他的眼皮,神色一凝。
那個把他帶離的「主理人」匆匆而來,撥開人群,看到那昏厥的人,怒火中燒,上去就一腳把他的身體從椅子上踹了下來:「他媽的!害老子,啊?想害死老子,老子先打死你——」
隊長沉默著伸手攔了他一下。
「主理人」怒火中燒,卻還是勉強忍住了怒火:「他怎麼回事?」
「他……」隊長道,「還在假眠模式中。」
「主理人」一時沒能明白過來:「這是什麼意思?」
隊長臉色愈來愈難看:「他回到那個世界裡了。」
「主理人」:「這怎麼可能?沒有戴頭盔,沒有連線裝置,他是怎麼回去的?!」
隊長剛想說話,那躺在地上的人,喉嚨裡突然發出尖銳的怪響,呼嚕呼嚕的,像是喉嚨破了個洞。
響過一陣,他頭往旁邊一歪,竟是氣絕而亡。
隊長與「主理人」面面相覷,一個極其可怖的猜想浮現在了二人腦海中。
……剛才回來的人,是陸青樹嗎?
還是那個世界裡的……其他什麼人?
難道是某個異能者搶奪了陸青樹的身體,抵達現實世界,刺探到了想要得到的資訊,然後就殺了他?
然而,到底發生了什麼,大概只有死人和始作俑者知道了。
「主理人」呆愣片刻,拿過通訊器,語氣急促地發出通知:「查一下陸青樹所在的三人小隊選擇的降落地點,找出在該地區出現或是出現過的異能者,派出三支‘鯰魚’小隊,前去清剿!」
「已經查到了!」那頭的人指揮著,讓手下把昏迷的女「主理人」從「膠囊」裡搬出去,伸手測了測其他兩人的生命跡象,濃眉緊鎖,回話道,「這支小隊選擇的是d20區域。現在在這一區域,還有異能者活動的跡象!」
「誰?」
「魏十六,b級異能的,賠率不低,可能不大方便下手……」
「主理人」站住腳步,惡狠狠道:「不管用什麼辦法,殺了他。用他做‘肥料’!」
……
「白安憶」能夠再度現身,是靠著池小池倉庫裡的一面鏡子。
在大約一個小時零十分鐘前,經過商議,他們決定把「白安憶」派出去,執行刺探任務。
原因無他,「白安憶」體質特殊,一旦出現突發情況,他可以隨時返回。
「白安憶」望一望四周,三人竟在一片沙漠的綠洲當中。
他沒見到那名「觀測者」,便問:「陸青樹呢?」
池小池:「誰?」
「白安憶」:「那個‘觀測者’。」
池小池神情一黯。
婁影替他答道:「他死了,就在剛才。是自殺。」
「白安憶」一皺眉。
他記得很清楚,陸青樹剛被抓的時候,涕淚俱下,喊著他不想死,求他們饒了他。
這樣一個人,會選擇自殺嗎?
「你走之後,他冷靜了不少。他說,他有一個女兒。」池小池垂下眼瞼,「他不能回去了。他如果死了,就是因公殉職,中心會為他發放撫卹金,女兒也能活得更好一點;如果沒死,一旦回去,他馬上會被打作叛徒,投入監獄。」
「他說,他想死很久了。只有在晚上睡覺的時候翻一翻他的漫畫,想一想女兒的臉,才撐下來。」
「他挺嘮叨的,說了不少關於他女兒的事情。」
「他死前最後一句話是,對不起,我其實一點也不想殺你們。我殺你們,只是因為我想活而已。」
在陸青樹死後,池小池又動用了一張瞬間移動卡,把他們轉移到了一個新地方。
「我哥剛才研究過項圈。」池小池說,「他說,雖然沒有辦法阻攔項圈的其他功能,但他至少能攔截麻醉劑和致命毒藥的注射。就算他們發現是我們做的……」
「就算他們發現,也不會輕易注毒殺人。」「白安憶」接話道,「這只是一種威脅手段而已。對他們來說,異能者是有用的肥料。」
池小池若有所思:「……肥料?」
他頓一頓,繼續道:「……異能者是可以進化的。進化,可以通過訓練,也可以通過自身自然進化。……但這兩種方式都太慢,最便捷的方法,是殺死另一個異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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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恃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