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霸道將軍俏軍師(二十五)

左右副將一拔劍,康特使的冷汗霎時間冒了一背:「時……」

時驚鴻抬起眼,秀眉長目裡盡是溫和的笑意:「康特使,倘若我這樣應對,你又打算如何把此事宣揚出去呢?」

康陽汗顏,見左右收起刀劍,才勉強放下心來:「時將軍,您玩笑了。」

時驚鴻說:「康特使,玩笑少開。我們是和談,自是要以坦誠為先。你們要帶褚子陵走,總得給我一個不殺他的理由。」

「他最近有些不安分了。」不知是不是吃了一嚇的緣故,康陽竟意外地坦誠,「大概是在北府軍裡有了前途,想為自己的前程圖謀了吧。我們著實不願坐視中原多一員虎將。他既叛中原,亦叛南疆,我們將他帶回,自是會讓他知道,叛徒該受到何等款待。時將軍大可放心,此人送回南疆,不會得到善待的。尤其是託我來訪的艾沙,與他有殺親血仇,絕不會輕縱了他去。」

康陽這種不讚反貶的態度,反倒更讓褚子陵安心了。

他果真是來接自己的。

時驚鴻沉吟一會兒:「褚子陵,你要如何選呢?是留下來,還是回南疆?」

褚子陵未曾想到時驚鴻竟會徵求自己的意見,冷汗也涔涔下流:「我……」

只這一猶豫,他心中便輾轉了萬個念頭,千條心緒。

自己的身份,被康陽當眾挑明,還有書信作證,雖然仍有辯白餘地,或是當眾拿右手寫字,證明清白,但留在此處,已是無用。

就算時停雲再信任自己,懷疑的種子一旦播下,便再無回寰餘地。

反倒是回了南疆,他還有再搏上一搏的機會。

在中原這些時日,他已對中原佈防有了不少心得,哪怕沒能將時家父子做成投名狀,拿這些情報回去,終也是不虧的。

而他的猶豫,被在場諸人盡收眼底。

時驚鴻擺一擺手:「好了,吾知道了。……康特使,請。」

康陽知道這事成了,恭敬地一拱手,褚子陵便被人堵上了嘴,拖了出去,找了一處閒置的帳篷,暫且將他關押起來。

康陽定下一顆心來,繼續飲茶。

嚴元昭卻有些坐不住了,靠近時驚鴻,輕聲道:「時將軍,放他回去作甚?就地殺了,是保住停雲聲名的最好辦法。」

「謝六皇子對小兒關懷。」時驚鴻回道,「但親衛營中誰人不知那褚子陵與小兒的干係,貿然殺之,不給緣由,流言只會更甚。」

嚴元昭卻不贊同:「那秘密處決了也好,左右也就十幾人知道此事。萬一他們將褚子陵帶回後,再拿那些字跡與停雲相仿的信函做文章呢?何況那姓褚的可是知道不少中原軍情……」

「六皇子,稍安勿躁。」時驚鴻仍然是溫和有禮,「您儘可放心,褚子陵被調去驍騎營多月,佈防已有調整。況且,他們不會採信褚子陵的任何言語。褚子陵此去南疆,必死無疑。」

嚴元昭詫異挑眉。

康陽似乎也察覺到了嚴元昭的疑慮,主動釋出了誠意。

他指一指地上散亂著的信函,說:「將軍,信您都看了,皆是原件。您儘可把信件統統焚燬,出了這頂帳篷,康某不會再提一句信件之事。就當是那褚子陵偷竊軍中財物,被解職趕出了軍中吧。」

「康特使著實貼心,時某在此謝過了。」

時驚鴻示意過後,一直垂首立在旁側的時停雲開始動手收撿散落一地的密信。

與此同時,時驚鴻再次開口:「康特使,時某這裡也有一件事,望請您知曉。」

康陽彬彬有禮:「何事?」

時驚鴻道:「定遠溫非儒,從來沒有受過傷。」

康陽不知他為何提起此事,客套著笑了:「那不是很……」

「好」字還未出口,康陽便明白了這句話背後之意,登時冒出了一身雞皮疙瘩。

嚴元昭與嚴元衡起先並不很能明白,時驚鴻為何會提起此事。

溫非儒不是在定遠之戰前就負了重傷……

時驚鴻看著康陽煞白的臉,慢條斯理道:「小兒早察覺府中有內奸,便玩了一個小小計策,告知親近之人兩條截然不同的訊息,一則是定遠溫非儒受傷,二則是邕州城白副將受傷。而不久之後,定州即遭貴軍之襲。」

嚴元昭也漸漸明白過來,目含驚詫,望向正在收拾信件的時停雲。

時停雲面上的悲傷再也不復,把信件一頁頁拾起,揚手扔入一旁的火爐。

在火舌將紙角焚燒得翹捲起來時,時驚鴻笑道:「我們既然早已辨明內奸,便辛苦康特使,替我們將內奸送回南疆,好生處理了吧。」

……

另一營帳中的褚子陵,對主帳中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

他曲起膝蓋,碰了碰懷中之物。

那塊碎玉仍然在。

在玉石被震怒的時停雲踏碎後,他藉口那是母親遺物,已將碎掉的玉包裹後,重新揣在了懷裡。

碎掉的玉也可修復,拼一拼,也不難看出原貌。

……還能用,還能用。

褚子陵也只能這般安慰自己,將頭靠在一側的硬木上,忍受著周身火燒一樣的痛感。

接下來幾日,康陽留在北府軍中商議和談事宜。褚子陵聽外面閒聊的親衛說,康陽這幾日相處下來,很是佩服時將軍與少將軍,比初來時的矜傲自持,很多了幾分謙卑。

但褚子陵的日子過得卻不是很好。

身上的鞭傷疼痛另說,每日缺水少食,偶爾由親衛送來的一頓飯還是餿的,哪怕不去聞它,囫圇吞棗地嚥下,含在嘴裡那又粉又膩的味道也叫人作嘔。

第二日,李鄴書來了,二話不說,揪住他便是一陣痛打,下手竟比時停雲還狠上幾分,要不是外面守戍的親衛聽出聲音不對,褚子陵怕是會被他生生打死。

眼見李鄴書紅了眼睛,猶自踢打不休,聲音裡都帶了發狠的哭腔,一名人高馬大的親衛索性將他扛在肩上,送出去找時少將軍了。

這下褚子陵傷上加傷,喝水都反胃嘔吐。

偏那李鄴書像是惦記上了他一般,有空便要翻窗來揍他,甚至還帶了刀來,每次都是以被親衛生生架出去作結。

褚子陵過得狼狽,簡直是度日如年。

日挨夜挨,總算是熬到康陽離營的日子了。

南疆使團要秘密帶褚子陵離開,因此選在凌晨時分動身。為了避人耳目,褚子陵的頭上還被蒙上了黑口袋。

在被蒙上的時候,褚子陵的眼角餘光瞥到了來相送的時停雲。

到了別離時分,褚子陵心中倒是生出了些別樣的惆悵來,暗道,公子,或許再見時,我們便是敵人了。

而另一邊,康陽向時驚鴻拱手告辭,並告知了他最後一件事:「時將軍,褚子陵養有一尾灰頸鴿子。聽我一言,留之無用,殺了吧。」

和談隊伍沿蒼江一路行去,耳聞浪濤聲聲,離北府軍主營遠了,馬背上的褚子陵動了動痠痛的身子,道:「可以了。既已走遠了,便鬆開我吧。」

負責押運他的和談隊伍面面相覷一陣,嗤笑起來。

褚子陵被綁得著實不舒服,皺了皺眉:「康陽何在?」

康陽馭馬而來,單手扯去了他頭上的黑布。

乍然亮起的晨光刺痛了褚子陵的眼皮,他頗不適應地一眯眼,待能睜開眼時,他挪動了一下綁得發麻的手臂,想,或許是艾沙未曾告知旁人自己的皇子身份,只有康陽一人知曉。因此,他離康陽近了些,低聲道:「艾沙現狀如何?」

康陽看他一眼:「不是很好。眼睛傷了一隻,九死一生,才撿回一條命。」

褚子陵不解:「他一個文臣,怎得傷了眼睛?」

「……文臣?」

康陽覷著他的笑眼,以及發問時微微上揚的語調,叫褚子陵隱隱覺出一絲不對勁來。

他問:「不是艾沙叫你接我回南疆?」

「‘回’?」康陽思索一陣,笑了,「是的,‘回’南疆,從今以後,南疆艾沙府,便是你的家。你以前在中原做奴,做了一段時間參軍,也是享過福了,現如今要做回老本行,不知感觸如何?」

「……什麼老本行?」褚子陵心中的不妙預感愈來愈濃,「艾沙跟你說過什麼?」

康陽道:「艾沙副將託我轉告你,你既然愛做奴,他便恩賞你,做一生一世的奴。」

艾沙?……副將?

褚子陵張口結舌一陣,終是意識到,情況與他想象中截然不同。

他不敢再隱瞞,胸膛裡的血液嘶嘶沸騰逆流,衝得他腦袋嗡嗡作響:「我是南疆皇子!我胸前有信物!」

康陽一挑眉,伸手入他懷中,當真摸到了一堆碎裂的硬物。

他將那包東西取出,在手心裡捏了一捏。

在褚子陵露出期待的神情後,康陽拆也未拆,一揮手,那包碎玉便應聲落入蒼江,即時被吞沒入江水之中,浮沉幾下,再無蹤跡。

面對著褚子陵剎那灰青下去的臉,康陽水晶眼鏡下的雙眼泛起了似笑非笑的冷光:「……不管先前是不是,現在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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