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霸道將軍俏軍師(二十)

誰想公子竟是衝著來救援的軍隊去的?

褚子陵早有設想,扶綏附近能迅速調動的南疆軍隊,唯有送糧的吳宜春部,他們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扮演那個黃雀在後的角色,甚至能殺掉嚴元衡,藉此大挫北府軍銳氣……

可是,誰會想到,本打算裡應外合的他們,卻反過來被北府軍給包了餃子?

以吳宜春那運糧軍的戰力而言,別說八千人來圍,就算只來三千,也足以衝得他潰不成軍。

最糟的是,來的是吳宜春。

「務必活捉」四字言猶在耳,雖然吳宜春或許會死在亂戰當中,或許會成功脫身,但褚子陵萬萬賭不起這個「或許」。

若是吳宜春活著被押回營,那他就完了!

有那麼一瞬,褚子陵甚至懷疑,公子是否已經發現南疆在北府軍內安插了細作,因而有意放出假訊息設計自己,但心念一轉,又覺得並無可能。

他如何能料到這麼多步?又如何能算到會是吳宜春來援?

公子說了,他是在考驗阿書而已,因此才沒有明言……

褚子陵斂起所有雜念,沉默著轉身奔去,清點五百軍士,直撲那已經混亂一團的五千人的亂陣中。

無論如何,吳宜春絕不能活。

而在褚子陵策馬離開後,嚴元衡沉下一口氣,轉頭對李鄴書道:「備馬。」

李鄴書還沉浸在局勢反轉的快感中,熱血難免澎湃,一時間難以平復:「……十三皇子?」

嚴元衡按住腰間佩劍,沉聲道:「我是三千圍城兵士之一,我也該入戰場。」

與此同時,吳宜春陣內已經慌了神。

為了方便潛行,他們根本沒有攜帶多少馬匹,而一直守在外圍的北府軍,帶了千乘騎兵軍。

戰事方起,千乘兵馬長驅直入,把吳部署的陣型徑直衝散,又左右包抄,把整個包圍陣直衝了個人仰馬翻。

吳宜春下達的命令分明是坐山觀虎鬥,以及坐收漁利,士兵們根本沒想到會被人當做漁利坐收,陣腳一亂,立時潰不成軍,棄甲曳兵,望風而逃。

吳宜春在聽到排山倒海的殺聲時,便已慌了手腳,急忙下令撤退,可發現漫山遍野都是北府軍後,他膽子立時駭破,忙忙扒掉自己身上的醒目甲冑,拉過一名士兵,強逼他脫下衣服,自己草草套上,混入了逃散計程車兵當中。

五千人若是成了五千只不知要往何處逃的羊,對上八千嚴陣以待的精銳將士,潰敗也不過是轉瞬間的事情。

不消三刻,五千人被殺了一千餘人,幾百人藏入附近的山林中負隅頑抗,剩下的紛紛繳械。

吳宜春身著普通士兵的甲冑,蹲在被俘虜計程車兵中,兩股戰戰,並緊雙腿,生怕叫北府軍軍人瞧見他那雙沒來得及換下的、鑲了玉的靴子。

他抱緊頭,滿身毛刺刺的冷汗,拼命想著自己是哪裡做錯了,然而腦中轟鳴一片,白茫茫的,什麼也想不清楚。

直到他抓到一個聲音:「褚副將?是少將軍派你來的?」

……「褚」?

緊接著,他聽到一個青年的聲音:「是。抓到的所有俘虜,都在這裡了?」

「是。」

吳宜春抬起頭,恰與一雙滿是探詢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雖然訝異於眼前人的年輕,但吳宜春已經無暇去管了。

他露出了求助的眼神,悄悄讓開身,指了指自己的靴子,暗示自己的身份。

果然,那褚子陵如艾沙形容的一般聰明。

與看守俘虜計程車兵談過後,他信手點了吳宜春出來,說是要讓他去另一處俘虜營指認誰是主官。

吳宜春滿懷希望地踏出了隊伍,低眉順眼地跟在褚子陵身後,走至圈束他們的笆籬邊,周圍恰好沒有巡邏的兵士經過。

褚子陵左右張望一番,朝著笆籬外無邊的黑暗輕輕一抬下巴。

吳宜春如遇大赦,拱一拱手,便是拔足狂奔。

褚子陵在後笑望。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五十步。

……夠了。

他抽出弓來,引弓搭箭,眯起眼睛,瞄準了吳宜春的後心。

在吳宜春往前跌撞兩步,不可置信地望向洞穿了自己胸口的鐵鏃,向前撲倒時,耳邊又響起了那青年的呼喊:「來人!有俘虜想要逃營!!」

很快,他只能聽到呼呼的風聲了。

再然後,吳宜春的世界徹底安靜了下來。

……

扶綏那邊的戰役,結束得也很是順利。

外面的衝殺聲響成一片,城中人還以為來了千軍萬馬,滿懷欣喜地衝出來,直到與北府軍短兵相接時才覺出不對。

有的硬著頭皮要戰,有的見敵眾我寡,直接萌生了退意,其結果可想而知。

混戰之中,要找到一個人著實太難了。

嚴元衡劍殺數敵,一路尋找時停雲而去,卻也只能在亂戰中看到一抹白,以及摻雜其中的、格外醒目的紅。

待他定睛去看,卻又什麼都看不見了。

在定下勝局後,北府軍絞殺了大部守城士兵,順著他們自行開啟的城門衝入,嚴元衡才看見了坐在城門高地前的時停雲。

嚴元衡往前走了兩步,走到近旁,卻被一名士兵拉住了。

因著嚴元衡換了一身尋常計程車兵甲冑,那人並不認得十三皇子,只好心道:「莫要理會少將軍了。少將軍今日有些古怪。」

嚴元衡詫異:「怎麼說?」

「一遇上南疆兵,他就像是瘋了一般。」那士兵壓低聲音,「我一直在少將軍近旁,親眼瞧見他把一個南疆兵拖在槍尖上,生生拖了五十尺,還使馬踏碎了一人的頭顱。有好幾次,那槍勢差點落在我身上……」

嚴元衡:「……多謝。」

言罷,他徑直走了過去,在時停雲身前半跪下去。

他輕聲喚:「停雲。」

時停雲抬眼,眼底下蜿蜒著一行可怖的血痕,血淚一般,望之心驚。

他看了嚴元衡一眼,便低下頭,左右各打量了一遍自己滿手的鮮血,突然笑了一聲。

他說:「……原來如此。」

嚴元衡:「什麼‘原來如此’?」

「麻煩十三皇子代我前往父親的中軍宣令,趁軍勢未歇,奔襲衛陵。」

嚴元衡直覺時停雲的確與尋常不同了,但是他決心先關心軍事,畢竟他知道時停雲最關心這個:「衛陵?」

時停雲一笑:「吳宜春的運糧軍沒有去。衛陵怕是瀕臨斷糧了。趁訊息還未傳開,速速扒了那些俘虜的衣服,裝作運糧軍,便能輕而易舉混入城中。」

嚴元衡:「你呢?」

時停雲向後一撐,站起身來:「我回去,有事要請教先生。」

他跨上被血染汙的戰馬,神情有些倦怠:「十三皇子,勞煩。」

嚴元衡雖不知他在想些什麼,但卻給了他兩字保證:「放心。」

向嚴元衡交代清楚,池小池馭馬,向他們目前安營的、距此約十里的小鎮而去。

滑膩的鮮血在他掌心被風吹乾,結成了一片片龜裂血紋,乾涸的血屑在韁繩的摩擦間不斷落下。

他沒有嘔吐,也沒有反胃,他很冷靜地判斷著眼前的局勢。

他殺人了,親手殺的。

怪不得池小池先前還在想,為什麼已經是第八個世界了,一直針對自己的主神卻會給自己一個這樣優越的身份。

世家公子,貴胄出身,任務物件雖然有皇子之尊,目前也不過是個仰他鼻息的小小奴才。

原來在這兒等著他呢。

時停雲是將軍,還是以善戰驍勇聞名的將軍。

而自己手上沾了血腥,就會離原來的世界愈來愈遠。

即使那並非他所願,但也不可能推脫得乾淨。

親手割破人的喉嚨的感覺,想要忘記可不是那麼簡單。

因此他急切著回去,想要見到婁影。

小鎮中熱鬧得很,幾個南疆軍中有頭有臉的軍官已被連夜押送至小鎮內關押。

來到鎮外,池小池駐馬,稍停了一會兒。

他蹲在鎮邊小溪邊,一點點洗去了手上臉上的血跡,又從倉庫裡取了薄荷味的香膏,塗抹在身上,確認嗅不出血腥氣,方才起身。

他上馬,入城,進府,熟練地摸到了婁影的房間。

他身子弱,果然是等不得,先睡下了。

左右也是一場預料之內的勝仗。

池小池脫去甲冑,輕手輕腳地推開門,走到床側,輕輕坐下。

那人許是覺淺,他剛一坐下,便睜開了眼睛。

池小池說:「先生,我們打了勝仗了。」

婁影點一點頭:「是,我看見了。」

池小池:「……先生沒有睡?」

婁影說:「擔心你。」

池小池眼睛一彎:「就是怕先生擔心,我才連夜跑回來啊。」

「只是為了這個嗎?」

池小池爽朗道:「嗯。」

說罷,他和衣在床邊躺下,再不發一言。

婁影心中微微有些悵然。

……他一夜未睡,就是想等小池回來。

他如何能不知道小池現在的感受?

池小池哭也好,罵也好,責備主神也好,婁影唯獨不想看他這樣忍著,把最真實的自己遮掩起來,不肯叫旁人看到。

他不想做池小池滿心敬仰著的太陽與偶像,只想……

還未想完,池小池便隔著被子,把他一把抱在了懷裡。

他的聲音輕得像是一陣窗下之風:「……先生,讓我充會兒電,好嗎。」

婁影失了聲。

半晌後,他溫柔了聲音,輕聲道:「嗯。」

兩人就這樣躺著,直到外面喧囂聲漸起。

有兵士看到池小池進來,也看到屋內熄了燈,但那喜訊著實不小,他躊躇一番,還是決定報喜。

兵士在院子裡扯著嗓子,大聲道:「少將軍!少將軍!您睡下了嗎?褚副將立功了!他射殺了南疆的吳宜春!」

池小池猛然抬頭,放開婁影,從床上跳起,電量滿滿地拉開門:「當真?!」

「千真萬確!」傳令兵喜道,「聽說是褚副將在俘虜營中看到一個人,覺得可疑,便打算帶去給將軍看,孰料他半途想要逃跑,被褚副將當場格殺!後來我們搜了他的身,從他身上搜出了吳宜春的印信,還有人來認屍,確是那吳宜春,沒有錯!」

「好!!」

池小池撫掌大悅,高聲道:「這是大功!通告全軍,張貼喜榜!褚子陵殺了敵方重將,提拔為驍騎營參軍!事後,我要大宴三日,也好鼓勵底層出身的將士,只要殺敵勇猛,便有拔擢賞賜!」

經少將軍一提,傳令兵這才意識到,雖然大家褚副將褚副將地稱呼褚子陵,但也是看他在少將軍身邊出謀劃策,便高看了他一眼。

說到底,還是個卑賤的奴籍啊。

褚子陵雖說是殺了一個將軍,但不過是個運糧的草包將軍,若是賞賜過重,反倒不美。

現在,他得了個小小的營參軍之職,可見少將軍也不算偏私,而大宴也可說是為全軍將士慶賀而開,此外,大家難免會想,一個奴籍立了功,都能得到參軍職位,若是民籍出身的其他人呢?傳令兵出身也不高,聞言亦受了鼓舞,興奮地一拱手:「是,少將軍,我這便通令下去!」

末了,池小池還不忘貼心提醒道:「傳得越遠越好,最好讓南疆人也知道,他們的將軍,被我們一名名喚褚子陵的小廝殺了,好好挫一番南疆人的銳氣!」

床上的太陽能婁影不用親眼去看,都能想到外面人眼冒精光、勁兒勁兒的得意模樣,不由得勾了嘴角。

看來,電量補充得不錯。

而且如果他沒有記錯,如今的驍騎營營長,恰是當初向褚子陵施恩的黑塔大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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