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霸道將軍俏軍師(十四)

李鄴書守在帳篷外,隱隱聽到帳篷內有一兩聲壓抑的悶哼,他豎起耳朵細聽,卻又感覺沒聽到什麼。

大概是夢囈吧。

有了大捷鼓舞,將士們的行軍速度快了許多。

整整半月後,他們抵達了南疆的一條江邊。

因著春日漸深,冰雪消融,江水挾冰裹玉,湍急而下,一如無韁之馬。

「無疆之馬」,也是當地原住民對這條河的稱呼。

在隊伍中也有不少常年負責押運糧草的老兵,順著江水,越往前走,隊伍內的切切察察聲越大,好像大家都在小聲討論一件事。

嚴元衡有些奇怪:「他們在說什麼?」

時停雲騎在他的白馬上,銀盔上的白穗被江風吹得刷拉拉作響。

他答:「回十三皇子,渡口要到了。」

渡口?

是了,看此地地形,若他所記不差,前方便是一葉舟渡口。

嚴元衡陷入沉默。

在他尚在幼年時的某個冬日,南疆養精蓄銳,發動了一場戰爭。

南疆騎兵軍優越,是有備而來,時驚鴻那時也不過是個二十剛出頭的青年將軍,初領兵權不久,鏖戰中與大隊伍失散,沿江且戰且退,於一葉舟附近發生激戰,以時驚鴻一方險勝暫結。

那一戰,血染盈江。

追兵隨時降臨,滿地屍首實在無法安葬,時驚鴻又恐南疆人會戮屍踐屍,只好忍痛下令,將中原士兵屍首推入血紅的江水中。

孤魂沿江而行,終有歸家之期。

次年,天下太平。

一名在北府軍做了多年火頭軍的老兵,在某日清晨請見時驚鴻,見面便拜,語無倫次地道,多謝時將軍,多謝時將軍。

時驚鴻一頭霧水,扶起他來,問是何事。

他舉著一封信,淚眼滂沱道,他妻子昨日來信,信中說,她夢見了兒子回家來了,穿著染血的鐵甲,渾身透溼,也不說話,只在門前磕了三個響頭。

醒來後,他的老妻蹣跚著來到門前,跪在兒子剛才在他夢中跪拜的地方,撫摸了又撫摸,好似那裡還有殘留的水跡。

那火頭軍泣不成聲,說,若無時將軍引路,他兒子魂魄難返,多謝時將軍厚恩。

他久久聽不到時驚鴻回應,抬頭一看,愕然發現,上位的時驚鴻也在飲泣不止。

自此後,北府軍定下規矩。

凡北府軍路過一葉舟,都需得下馬,牽馬而行。

主將需得跪在渡口前祭衣,衛江中戰士亡魂,披衣回家。

除此之外,還有三不祭。

戰時不祭,急情不祭,不敬不祭。

上次嚴元衡率軍馳援時,同樣路過此地,因為戰況緊急,一路都未曾停歇,直接從一葉舟趕了過去。

待返回時,他心中掛記受傷的時停雲,一路馳過,也沒有人提醒他。

畢竟他不是北府軍人,就算是,以他過分翻湧的心緒而言,也算得上「不敬」了。

嚴元衡分神想著昔年之事,不到一刻,前軍便停了下來。

他身側的時停雲偏身下馬,身上赤色披風一閃,便被江風向一側掀起。

一葉舟到了。

那是個再普通不過的渡口,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頂部的篷布被帶著暖意的江風颳起了一角,而因為江水有所加快,木製的渡口甚至有些鬆動,隨著時停雲踏步而上微微搖晃著。

他看著時停雲摘下銀盔,放在渡頭處,旋即撩袍下拜。

動作乾淨利落,是少年軍人獨有的意氣風發。

身為軍人,他們無需燃香招魂,只需三個結結實實的響頭。

時停雲解下了他那件薄披風。

紅底金紋的披風,彷彿一道紅雲捲入江中。

有士兵響應,將頭盔、鞭子,甚至老孃臨行前縫製的鞋襪投入江中。

老兵帶頭喊起話來,新兵們紛紛響應。

漸漸的,散亂的呼喊,變成了振聾發聵的齊鳴: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

祭衣完畢,時停雲單手夾起銀盔,牽馬向前,直到後軍過了渡口,方才飛身上馬。

一直默默注視著他的嚴元衡問他:「做過多少次了?」

「四次。這次是第五次。」時停雲略有遺憾道,「去邊疆探望父親的時候做過。打仗那次沒有拜,回來也沒能拜成。」

嚴元衡說:「那次你受傷了,又病得昏沉,鎮南關百廢待興,一時無藥,時伯父託我看護你,特許你不用下拜。」

嚴元衡笨拙地試圖用一個「時伯父」的稱呼拉近與時停雲的關係。

許久沒聽到了,他有點想聽他叫自己一聲元衡。

果然,時停雲道:「那次……多謝元衡了。」

嚴元衡低下頭,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忍不住露出一個開心的笑容。

抬起頭來,他又是一派冷肅,再接再厲道:「這些日子,時伯父一直未曾來信……」

說話間,前方忽有馬蹄聲聲。

看打扮,那是一名北府軍中的信使。

那送信人迎面看見了少將軍,飛馬至前,似是有急情要報,臉上因為受了些風,肌肉有些僵硬,也看不出是喜是憂。

時停雲俯身:「何事?」

信使喘息兩聲,抱拳道:「回少……少將軍,鎮南關……又有捷報!前幾日,邕州白副將截了一個南疆探子,從他口中探問到要緊情報,將裴州拿下了!」

時停雲聞聲喝了聲彩。

裴州不算什麼兵家必爭的戰略要地,卻是分割開定遠和邕州的一把利刃,如今裴州拿下,定遠與邕州打通,便能構建起新的防線了!

他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來:「這是將軍寫給您的家信。少將軍,小的要趕赴國都報喜,先行告退。」

在嚴元衡看來,大捷後,時伯父給停雲寫信,這是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但嚴元衡目光偶一轉,發現一直騎馬跟隨在時停雲斜後方的褚子陵,雖也有喜色,然而臉上光芒有些黯淡,那喜色看起來也有些勉強,著實奇怪。

他暗暗記下,並不多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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