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子陵拍著他的背:「公子,我有名有姓,叫我褚子陵。」
時停雲咬牙悶聲道:「褚子陵,你背上有傷,公子許你……上來。」
眼前人愣了一下,便低頭吻了他眼角的一小塊傷疤,彎了眼睛:「公子……將軍,小的多有冒犯,望請恕罪。」
當夜,時停雲攜褚子陵,帶著幾名遺漏的傷兵返營。
二人共乘一騎,任誰都看不出什麼端倪。
只在下馬時,褚子陵不動聲色地扶了一把時停雲。
時停雲好氣又好笑地瞪他,咬牙忍著身上不適步入營帳,心中卻有一顆大石落了地。
他本以為褚子陵對他無意,因此才不願挑明,誰想他竟與自己有著一般心意。
對時刻身處陰霾、卻要勉力強撐的時停雲來說,這點慰藉便足夠了。
南疆戰事越發吃緊,南疆人似能料到北府軍的每一步動向,戰術毒辣陰狠,好在時停雲本身也是機敏多變,應時而動,硬是在夾縫中艱難地打了數場勝仗,更是在白蛉峪利用地形和陷馬坑,以五千兵馬吃下了南疆九千騎兵軍,在軍中漸漸奠下聲望。
將士們都稱虎父無犬子,時小將軍確有乃父之風。
喪父之痛,漸漸被向勝利傾斜的局勢掩去。
南疆人費盡心思謀得的先機,在一點一點喪失。
一日,時停雲在帳中讀信。
好巧不巧,他的兩位好兄弟,在同一日先後來信。
嚴元昭問他近況,死沒死,死了就不用回了。
時停雲在一張紙上頂格寫滿了一個「沒」字,一封回信便宣告完成。
嚴元衡則來信問他是否安好,把一封信活活寫成了一篇措辭優雅而古板的駢體文。
時停雲又頂格,寫滿了一個「好」字,交與手下副將,讓他寄出,突然聽得外面傳報,說一戰終了,不出所料,北府軍取勝,褚副將乘勝追擊,率兵追逐小股殘兵而去。
時停雲擲筆,罵了一聲胡來:「窮寇莫迫,與他說了多少次!」
他站起身來:「孫副將,點一隊親兵,隨我去接應一下,以防萬一。」
孫副將從前任主帥時驚鴻年輕時便跟隨於他,性格較為寬厚,對少將軍的意氣用事也頗無可奈何。
……少將軍終究是武將出身,早已習慣親身征伐,總不肯安坐帳中。
時停雲策馬而去,卻不想在追去的一條小路上,遇了他曾經靠此獲得大捷的陷馬坑。
陷馬坑是連環陣,剛入其中時,陷阱上方的偽裝較為結實,越往前,陷阱上鋪設的偽裝便越脆弱,等先頭部隊察覺時往往為時已晚,腳下的陷阱已經坍落,而走過的陷阱也被接連不斷的馬蹄踏松,一陷便是一大片。
儘管時停雲在察覺不對後立刻叫停後隊,四野響起的喊殺聲與落下的箭雨,還是在一瞬之間奪去了大半兵士的性命。
時停雲卻不在漫天箭雨的覆蓋範圍之中,只有兩隻雕刻著南疆鷹首的鐵羽鏃準確無誤的射穿了他兩側肩膀,將他穿射下馬,活捉之意再明顯不過。
有埋伏?!
是蓄謀嗎?
可南疆人怎會知道褚子陵會率兵來追?
褚子陵可安好?
時停雲不及多想,掙扎起身,咬牙拔出羽鏃,去抓馬側銀槍,竟突覺眼前一陣昏黑。
……箭上淬了毒!
昏眩中,時停雲以槍撐地,穩住身形,然而終是抵不過藥力發作,緩緩滑跪在地。
天旋地轉間,他眼前隱有人影晃動。
他強撐著抬起頭,卻看見了一個讓人以為自己身處噩夢中的人。
褚子陵站在一小隊南疆裝束的軍隊中,身上還穿著北府軍副將的盔甲,俯身行禮,眉眼含笑:「公子,褚子陵多有冒犯,望請恕罪。」
建平十九年,一封加急戰報傳入望城。
北府軍少將軍時停雲,被副將褚子陵出賣,於南疆被俘。
彼時,連南疆人都以為,褚子陵不過是一隻利慾薰心的叭兒狗而已。
褚子陵因立大功,被引至南疆王身前接受褒揚,誰想,他竟自曝,時驚鴻將軍亦是他手刃。
是他在時停雲的家書火漆上塗下鴆毒,又要求他先前參戰時培養的、身在主營中的親信兵士在時驚鴻用飯時將送信上。
他曉得,時驚鴻將軍有在閱讀時沾唾翻頁的習慣,他拆信時,手上便有了鴆毒,只需事後在倒掉的飯菜中混入鴆毒,便能瞞天過海。
南疆王自是大喜過望,正宣佈要給他重賞時,褚子陵卻當眾亮出一樣信物,語出驚人,道自己此番作為,全是為了南疆。
……他是南疆王之子,是貨真價實的皇子之尊。
他的母親是鎮南關內一名舉人家的二小姐。
十數年前,正值戰亂,南疆人打過鎮南關,褚小姐被擄去姦淫,因其貌美,被層層獻上,供南疆王「獨享」。
隨後,北府軍殺回,奇襲南疆王軍營,南疆王棄營而逃,留下兩個已經懷了六旬身孕的女人。
褚小姐被北府軍救下,領了銀兩,卻無顏歸家,想要打胎也是為時已晚,在歸鄉途中磨蹭時,她在一處山間突然作動,腹痛不止,正值走投無路時,她遇到一名在山中打樵的鰥夫,被他救下,幾經苦難,總算產下了孩子。
樵夫性情溫和,人品也不壞,褚小姐正無處可去,二人都是可憐人,便在一起湊了個伴兒。
褚子陵長相肖似其母,尤其是一雙笑眼,毫無南疆人的特徵。
他以褚為姓,由褚小姐自教養,又聰慧得很,五歲時便被送去山下小鎮的私塾唸書。
在他八歲時,樵夫帶褚子陵去趕集,過路的算命先生為他卜了一卦,道,褚子陵命格太硬,會克父克母,克親克友,是個天煞孤星的命。
樵夫並不在意,把這卦當玩笑講給了褚小姐聽,誰想不過七日,在一個雨夜裡,樵夫打了一捆柴,匆匆往家趕時,滾下山坡,跌斷雙腿,被人發現是在三日之後,他的肢體已經潰爛,用擔架運回家中後,掙扎殘喘數日,終是死於非命。
褚小姐大受打擊。一病不起。
在她病得神志昏沉、撒手人寰前,她終是將她這數年來的苦楚,對一無所知的兒子傾吐而出。
他是蠻人之子,得來本非她所願,又剋死她好容易尋得的良人,褚小姐知道自己不該恨一個無辜稚子,卻不能不恨。
臨終前,褚小姐抓住他的手,聲聲喚著恨,不知是恨命,還是恨人。
而褚子陵埋葬了母親,並拿到了南疆王逃跑時倉皇落在營中的玉佩。
母親偷藏了這玉佩,是為了避免在回鄉途中沒了盤纏,可以典當些錢財。
十幾年後,他拿著這玉佩,站在南疆朝堂之上,沉著冷靜地杜撰了他的母親與南疆王情愫甚篤,南疆王離開後,母親仔細保留此物、日日拿來觀視緬懷的故事。
而他,潛入將軍府中數載,曲意逢迎,只是懷有一腔純孝之心,想要為南疆效力,有朝一日回到南疆,為母親正名。
時家這對父子,便是他準備已久的投名狀。
朝堂上不少臣子都出言恭賀南疆王,南疆王喜不自勝,極痛快地認下了他。
他早不記得那中原女人的名字,但玉佩是他的,他也樂意相信,有一個傻女人甘心情願為他產子,多年戀慕,至死不渝。
更重要的是,時驚鴻與時停雲,這兩個南疆王的心腹大患,一個已死,一個遭擒,都是實實在在發生的事情,做不得假。
這些,都是時停雲被囚後,他與時停雲的笑談中提及的。
褚子陵在時停雲面前轉身,展示他一身華麗袍服:「公子,你看,這身衣服可漂亮?」
他說:「若是我幼年時只拿玉佩來投奔,怕是會被亂棍趕出來。」
他說:「我一個無功無祿的私生子,如何能穿得上這樣的衣服,受得起這般的重用?子陵所得的這一切,都承蒙公子大恩,褚子陵永世不敢忘懷。」
時停雲重重鐐銬加身,口裡也被塞了麻實,聞言只是淡淡冷笑。
他早已過了絕望之時。
初次醒來時,時停雲見到四周景象,幾乎發瘋。
他不願相信昏迷前所見的一切,直到褚子陵親自來到他身前,亮出那枚事後被兵士藏起、沾了鴆毒的火漆封印。
火漆上烙著時停雲的字。
素常,是父親對他的期望,願他素心若雪,常備不懈。
正因為是他珍愛的素常寄信來,父親才毫不設防地拆開信件,在吃飯時也要讀信。
見到此物,時停雲漸漸安靜了下來。
他望著褚子陵,嗓音嘶啞:「……為何呢。我時家,有何對不起你的呢。」
「時家待我極好。」褚子陵笑眼彎彎,道,「但你對我好,不過是上位者對奴的施捨。我能做皇子,明明能壓那嚴元昭一頭,你憑什麼又要我端茶倒水、做一輩子副將?我還要讓我娘知道,她不配恨我,我能讓她身後風光,成為王后,一個樵夫不能,他不能。」
時停雲想到了昔日的承諾,想到了那個傾盆也似的雨夜。
褚子陵與他多年主僕,輕而易舉便透過他的神情猜到他在想些什麼。
他笑著彎腰,注視著他的眼睛:「軍營中難免寂寞,能伺候將軍一夜,是小的分內之職。您是後悔了?覺得那夜該在上頭?」
時停雲突然淒厲地悶聲笑了起來,直至劇烈嗆咳,仍不肯休止。
見時停雲如此作態,褚子陵愣了愣,口吻也有了幾分試探之意:「……公子,你不會是真心戀慕於我吧。」
時停雲沒有給他答案。
褚子陵已給了他足夠多的羞辱,他實在沒有必要再在這羞辱上增添幾分。
褚子陵沒有殺他,而是將他鎖在了他的帳中,並封住了他的口,不許他咬舌自盡。
他留著時停雲,好見證他的榮光。
而時停雲也由這囚禁的時光,更加了解褚子陵其人。
近十年自甘為奴的生涯,讓褚子陵對「奴」字一稱極度厭惡,偏偏他那幾個在南疆王身旁長大的便宜兄弟看他不起,時常以「中原人養大的狗」、「腌臢奴」、「賤種」相稱,褚子陵在外還能做出寬容之狀,回到帳中便拿他洩憤,或是以鞭,或是以肉。
成為皇子後的褚子陵不需再掩飾自己,在時停雲面前尤其如此。
他一面笑著掐住時停雲的臉,令他自稱為奴,一面頂弄著他,肆意凌辱。
時停雲數度被他折騰得死去活來,卻從不鬆口,這往往會惹得褚子陵愈發勃然大怒,再下上幾倍的狠手,直到讓時停雲力竭昏去。
到後來,時停雲連死都不想了。
到了這種地步,死便是認輸。
不久後,褚子陵便開始了他謀劃已久的反攻。
褚子陵以副將身份,跟隨時停雲上戰場,知曉了北府軍的機密要事,知曉了關內的地形,當時停雲在沙盤上推演如何防守時,褚子陵便注視著與他全然相反的方向,推演著進攻的步驟。
他精心籌備這麼久,便是為了率南疆軍反攻中原。
邊關帥才缺乏,匆忙上任的元帥又不及在軍中樹立威信,褚子陵趁熱打鐵,利用時停雲曾授予他的兵法下了鎮南關,勢如破竹,一路向關內挺近。
褚子陵每過一城,都會將時停雲帶上,似是為了折磨他。
他成功了。
時停雲日日切齒,飽受折磨,而褚子陵在戰後,又會來帳中凌辱於他。
他伏在時停雲身上,道:「公子,你回到故國了。在故國焦土上被操的感覺如何?」
時停雲一語不發,直至咬著牙昏去。
迷濛中,他感覺有一隻手輕輕撫著他的臉,耳畔響起的聲音,是久違的溫柔。
「……公子,公子,你為何不能服一聲軟呢。服一聲軟,我便對你好啊。」
幾月後,渠城被破。
白日里在帳篷裡昏睡的時停雲莫名被兩個身強體壯的南疆人拎出了帳篷。
帳篷外是褚子陵含笑的臉。
他道:「真是想不到啊,守渠城的,竟是公子與我的老熟人。公子來見一見罷。」
身負鐵枷的嚴元昭被推至時停雲面前時,二人久久相望,一時無言。
時隔數載,誰也不敢想象,再見故人時,二人會是這般模樣。
時停雲是第一次瞧見嚴元昭穿戰甲,著實有點滑稽,看起來也不如他愛穿的紫緞綢衣好看。
褚子陵輕咳一聲,打斷了二人的兩兩相望。
他湊到時停雲身側,蹲下,指著嚴元昭,道:「想要他活命嗎?」
時停雲面色一變。
褚子陵露出了惡作劇似的笑臉:「你對他說一句,‘小奴卑賤,參見皇子’,或是‘小奴卑賤,不敢玷汙皇子萬金之軀’,我便考慮考慮。」
嚴元昭周身巨震。
他一雙耳朵極好,本是為品鑑宮商角徵、縱情逍遙所用,此刻,卻將褚子陵對昔日好友的戲謔與侮辱盡收耳中。
「你說啊。」褚子陵含著笑對時停雲道,「你說了,我便饒他一命。」
時停雲第一次猶豫了。
這半年來,他受盡羞辱,不管內心多麼痛苦,卻從無一次示弱。
但是,若是嚴元昭……
他正猶豫間,嚴元昭那邊陡然暴起,不顧枷鎖壓制,狂亂地掙扎起來。
他聲嘶力竭地咆哮:「姓時的,你敢跪我!」
「時停雲,你以為六爺為何與你交遊!?不過是因為你姓時!你姓時!」
「……你以為我嚴元昭還是你的摯友嗎?不是!從開始便不是!」
時停雲呆望著他。
嚴元昭說的,全是時停雲從幼時起便已知道的事實。
時停雲能理解他這份利用,但他從未想到,嚴元昭會因著剛開始相交時的那份算計之心愧疚至今,甚至以為他只要說出這樣的小小私心,時停雲便不會為了他而折辱自己。
嚴元昭言語中,是已決心赴死的決絕:「你敢跪我,我便立時咬舌!」
褚子陵意興闌珊地擺一擺手,四周七八個健壯的南疆兵士一併湧上,將嚴元昭圍起,拳打腳踢,令人牙酸的筋骨錯位聲不絕於耳。
時停雲呆滯片刻,回過神來,便失聲吼道:「住手!!你們——」
褚子陵把玩著腰間的玉佩,站在一側,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時停雲噗通一聲跪下,往地上重重磕了兩記,鮮血直接濺出:「褚子陵,求你,饒他……給他一個痛快,我求你,求求你!」
褚子陵蹲下,好奇道:「公子,我方才叫你求,你怎麼不求啊。」
時停雲隱約聽到了刀子入體的聲音,睚眥盡裂:「元昭……你饒他,我什麼都聽你的……」
褚子陵欣賞夠了他低頭求饒的模樣,心頭大快,方才幽幽反問:「他從前那般厭惡我,看不起我。如今,他落到了我手裡,我為何要饒他呢。」
時停雲欲撲去嚴元昭身上,但鐵鐐讓他根本動彈不得。
他眼睜睜看著、聽著嚴元昭那邊沒了聲息。
他看著那群南疆人散開,看著嚴元昭跪在一塊著了火的牌匾上,死不瞑目。
他聽到有人說,這皇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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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恃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