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停雲初次到國子監,時年六歲,比他侍奉的十三皇子嚴元衡大上三月有餘。
下學時,博士為嚴元衡解惑,時停雲站在窗邊為嚴元衡收拾筆墨。
八歲的六皇子嚴元昭趴在窗戶上來瞧新鮮,身後跟著低眉順眼的小瞿英。
嚴元昭:「嗨,你是時家的大公子?」
時停雲落落大方,毫不拘謹:「是啊。」
嚴元昭進一步搭訕:「時停雲,是哪三個字?」
時停雲笑答:「回六皇子,停雲靄靄,時雨濛濛。」
「雲弟弟。」嚴元昭早就知道他的姓名,親熱道,「我這裡有好吃的糕點,是西域來的,宮中除了父王,也就我有了。你要來吃嗎?」
「多謝六皇子盛情……」
時停雲抬眼看了還在問問題的嚴元衡,對浣筆歸來的另一名伴讀耳語兩句,不顧他小聲的勸阻,道:「我這便來了。」
他輕捷無聲地翻窗而出,甚至沒能引起嚴元衡的注意。
嚴元衡向博士請教完問題,才發現自己的兩個新伴讀跑得只剩下了一個,剩下的那個正誠惶誠恐地抱著書袋看他。
聽他說了時停雲被六皇兄叫走一事,嚴元衡也沒怎麼生氣。
嚴元衡早就聽過時停雲的名號。
他是時驚鴻將軍獨子,□□異常,被父親寄予厚望,就連父王對他亦是寵愛有加,年節裡又是賜菜又是賞物,足見他受重視的程度。
況且又是那位六皇兄將他喚走,他生氣也無用。
嚴元衡微嘆一口氣,剛剛出門,便見時停雲用帕子託著幾塊糕點飛快奔來,見了十三皇子,便一把捉住他的手:「十三皇子,久等了。請往這邊來。」
行事素來端莊謹嚴的嚴元衡被拉得一趔趄,稀裡糊塗地和他一道在國子監的走廊裡七拐八繞地繞了許久,把另一名小伴讀甩下老遠。
等到了一處風景宜人的小涼亭,時停雲才停下,單膝下跪,把手裡捧得穩穩當當的糕點呈給嚴元衡:「請十三皇子用糕點。」
嚴元衡站穩腳跟,略微有些氣喘:「這是六皇兄的?」
時停雲坦蕩蕩道:「是啊,是請我的,我拿來了些,十三皇子午膳進得太少了,正好墊墊肚子。」
嚴元衡盯著點心,抿一抿嘴巴:「我不餓。」
但糕點的香氣刺激了早已空癟的胃,嚴元衡腹內發出咕嚕一聲悶響。
他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大半。
時停雲站起身來,笑眯眯推薦道:「用午膳時,我瞧出十三皇子愛吃甜的。停雲一個個試了過去,這三種糕點最甜。十三皇子當真不試一試嗎?」
嚴元衡偏過臉,不想讓自己顯得太過貪饞:「六皇兄尋你何事?」
「他沒說。」時停雲擺弄著手中帕子的花邊,「左不過是給我些好處,要我做他伴讀,替他添份助力嘛。」
宮中的孩子最是早慧,更別提是受母妃教訓影響、從小謹小慎微的嚴元衡了。
他豁然一驚,趕忙去捂他的嘴:「你小聲些!這話不可亂說!」
時停雲便不說了,託了託手裡的帕子,示意他快些用。
嚴元衡卻將糕點收起,一本正經道:「餐前不可濫用甜食,會壞胃口。」
時停雲一笑:「那便留在飯後了。」
彼時,嚴元衡再如何謹慎,也不過只是一名稚童。
他心中躊躇了許久,才在那日分別前,開口問時停雲道:「……你會去嗎。」
這本是句沒頭沒尾的話,但時停雲卻聽得懂。
他笑說:「時停雲明日會來陪十三皇子讀書,後日也會來。一年也來,十年也來。」
或許是一語成讖,時停雲當真做了嚴元衡十年伴讀。
整整十年。
十年,也改變了許多事情。
幼時謹小慎微的嚴元衡以真才實學漸漸壓過了嚴元昭,頗受皇上愛重,而嚴元昭也一改早些年的勤勉慧敏,不再苛求上進,越來越有紈絝之風,叫皇上頭痛不已。
與這二人相比,時停雲的性情倒是沒有大變。
從初識起,他便是個逍遙快活的人,彷彿萬事都不能牽累於他。
正如他十五歲時酒後狂言:望城新輩,唯吾獨秀。
時停雲對望城的角角落落都熟悉不已。他第一次帶嚴元衡溜出宮,去賭坊贏了十兩銀子,又拿這十兩銀子帶他玩遍瞭望城,去茶攤聽說書,磕三文錢一碟的瓜子,鑽在人群裡看皮影,瞧西域人玩蛇,甚至湊到西域人身邊,用西域話借來他的蛇,盤玩一陣,又拿來嚇唬嚴元衡。
嚴元衡不怕蛇,淡淡道:「胡鬧,小心被咬。」
時停雲笑話他十二三歲就活成了個老學究,他也不生氣。
嚴元衡從不對時停雲生氣。
他很喜歡看著他做事情,不管是練槍、練字、抄寫、洗硯、飲酒,他做來都與旁人不一樣。
嚴元衡不很懂這是什麼樣的感情。
他想,與任何一個人在一起這麼久,大概都會有這樣不同尋常的感情吧。
然而,自從褚子陵進時府後,情形便與往日不同了。
原本一心一意記掛著嚴元衡喜樂憂愁的時停雲身旁,開始無時無刻不跟著一名小廝,叫時停雲珍愛不已。
褚子陵天生一雙笑眼,慣會來事,長得也極俊俏,時停雲也說,當初在眾多小廝中挑中他,就是因為他笑起來賞心悅目。
事實證明,時停雲眼光著實不壞,褚子陵學什麼都極快,嚴元衡曾親見時停雲教他時家槍中的回馬槍式,褚子陵只看過兩遍,便輕鬆演出了全式。
時停雲愛才,同嚴元衡共坐飲茶時,仍不忘誇耀褚子陵與誇耀自己:「我可真是撿到寶貝了。」
嚴元昭冷哼一聲:「一個略聰明些的小廝,也值當你拿上臺面來一次次說?」
時停雲替褚子陵說話:「他不是小廝,是塊璞玉。你們待看罷。」
一旁的嚴元衡不語。
他想,我的璞玉,也養了一塊他的璞玉嗎。
他微微垂下長睫,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試圖忽視心中那隱約的不適。
而在某次馬球比賽後,他再也不能忽視了。
一個喝得醉醺醺的公子在比試中拿馬刺扎傷了馬,馬兒受驚發狂,驟然發力,把那公子掀下馬來,時停雲恰在近旁,飛身下馬,將那公子接住,保住了他一條小命,而褚子陵躍身直髮狂的馬背上,在滿場驚慌的馬嘶聲中,一下下收著馬韁,竟叫那狂馬慢慢安靜下來,繞場騎行一週,旋即來到護住那醉酒公子的時停雲眼前。
褚子陵微勒韁繩,馬高昂前蹄,長嘶一聲,在時停雲面前一步開外的地方站住了。
馬鼻噴出的熱息掀起了時停雲的頭髮。
他抬頭望著馬背上的褚子陵。
褚子陵則俯下身來,將馬韁遞給了他。
而急著從馬場另一端策馬趕來護著時停雲的嚴元衡,清楚地聽到褚子陵在交還韁繩時,對時停雲笑道:「公子在下,子陵在上。這樣好嗎。」
嚴元衡看到向來瀟灑的時停雲愣了愣,緊接著抿唇一樂,竟像是窘迫了的樣子。
嚴元衡未曾見過這樣的時停雲。
他心裡酸澀得厲害,下場喝了幾杯熱茶,仍是難以平復。
嚴元衡撫著茶杯肚,小聲問自己,這是怎麼了。
後來,南疆造反,戰事吃緊,十六歲的時停雲奔赴戰場,身邊帶著一個褚子陵。
戰事持續兩年,最終在距錦雞陵不遠的大青山上進行決戰。
皇上實在憂心時驚鴻的安危,於是,同樣憂心時停雲安危的嚴元衡自請前往邊疆。
待他率兵到時,決戰已然結束,南疆投降,戰事落幕。
嚴元衡見過時將軍,代宣聖旨,議過正事後,才壓抑著內心緊張,詢問時停雲身在何處。
他在大青山戰場邊找到了時停雲。
野風之中,時停雲坐在斜坡上,銀盔跌落,長髮凌亂,正靜靜坐在那裡想著心事。
而他的目光,停留在不遠處打掃戰場、長身玉立的褚子陵的背影上。
嚴元衡叫了他一聲。
時停雲這才轉過頭來,拖著傷腿跪下致意,嚴元衡急忙去扶,又聽到了他久違的玩笑腔調:「謝皇上恩賜十三皇子於末將。」
當夜,嚴元衡在行軍帳篷內,做了個極不妥當的怪夢。
一夢過去,他心中著實不安,吃驚於自己的歹念,只好趁天色未明,在軍帳邊悄悄埋下了自己的褻褲。
戰事已了,時將軍讓時停雲返回望城養傷。不過,誰都猜得到時將軍的心思。
——時停雲是時候婚配了。
但回城一年多里,時停雲多與嚴元昭混跡一處,有傳言說時停雲好龍陽,不是與那六皇子嚴元昭,便是與十三皇子嚴元衡。
不知是何緣由,嚴元昭總愛拿這些荒唐的事情來與嚴元衡說笑。
嚴元衡聽得心煩,客氣道:「六皇兄,此等鄉井流傳的無稽之談莫要亂傳,若是叫素常知曉,太不像話。」
嚴元昭以金絲扇掩口:「十三弟,玩笑而已。但你說,若是讓停雲在你我中二選其一,停雲會選誰?」
嚴元衡強自按捺住心中衝動:「六皇兄請慎言。」
當夜,嚴元衡按他的習慣早早入睡,心中卻忍不住想,若是素常來選,定是會選六皇兄了,他們二人自小算是不打不相識,有許多話可說,六皇兄為人又活潑……
為此,他足足晚了一個時辰才睡著。
第二日,頭昏昏沉沉的嚴元衡想,自己真是庸人自擾。
時家有家業要繼承,時停雲定會和一個女子在一起的。
然而,時停雲在望城中足足淹留一年半,皇上多次過問,時家二叔也常請媒婆上門說親,把將軍府的門檻都要踏破了,時停雲卻都一一婉拒,全然無意於此。
在嚴元衡聽說父王打算為時停雲賜婚不久後,鎮南關外陡傳噩耗。
時驚鴻將軍暴斃,死因為鴆殺。
副將在將軍當日的饅頭內發現有鴆毒,廚子喊冤不止,卻被憤怒的將士認為是南疆奸賊,亂刀斬殺。
將軍向來小心,每每進食,都以銀針試毒,因此誰也不知鴆毒是如何被將軍誤食的。
噩耗傳來,皇上思及與時驚鴻幼時伴讀之情,驚怒焦急,竟至吐血。
嚴元衡心中惦念,依例侍疾過後,猶豫再三,還是出了宮,去了將軍府。
招待他的是李鄴書,他紅著眼圈,道,公子醉了,阿陵在陪他。
時停雲給了自己一夜時間,供自己酩酊大醉。
嚴元衡要阿書莫要通傳,獨身一人緩步走到時停雲屋外。
他聽到時停雲在說話,竟是在說嚴元昭的事情。
時停雲道:「……我,知道元昭心事。他小時候,以為自己對皇位有一爭之力,便想要與我修好。後來,元衡後來居上,他自知不及,索性不再相爭,再與我交好,只盼將來新君即位,能得一個安穩日子。我知道他總是對你呼來喝去,但他為人當真不壞……」
嚴元衡吃驚。
他與這小廝說得也太多了些吧。
他想要進去制止,卻不自覺地站住腳步,想等他說自己。
然而,苦守半晌,他只等來一句簡簡單單的評語:「元衡,他……前途無量……」
「為皇上,為父親,為他們二人,我要……」內裡的人掙扎著想要起身,卻又軟回床上,「嚴家的江山,時停雲來守……」
內裡傳來褚子陵的聲音:「公子,莫要鬧了,早些睡吧。」
「……阿陵。」停了半晌,嚴元衡聽到時停雲含著哭腔啞聲道,「阿陵,我沒有父親了啊。」
嚴元衡心裡剮著似的一疼,剛要推門入內,便聽到內裡傳來一聲類似親吻的吮吸聲。
緊接著他聽到褚子陵低聲道:「公子莫要傷心。阿陵隨公子同赴南疆,生死相隨,一世不負。」
嚴元衡臉色大變,幾乎是逃離了將軍府,只在時停雲率軍離開望城那日,遠遠地伴在病弱的父王身側,目送著時停雲離開。
從那時起,嚴元衡便只能從戰報上聽到時停雲的訊息。
直到死時,嚴元衡都在後悔,當年他離城時,沒能同他好好說上一句話。
……
這次世界線注入的過程格外漫長而緩慢,池小池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原主時停雲每一點每一滴的痛楚和愛戀。
他視嚴元昭嚴元衡為至交摯友,心中卻只愛褚子陵一人。
褚子陵是他一手打磨出的璞玉。
起初,他想助他脫離奴籍,後來,這塊璞玉實在太過奪目,不知不覺便奪去了他全部的視線。
然而,男風在世人眼中只是一樁不算太風雅的愛好而已,時家家訓,也絕不允許納妾。
時停雲不願牽累其他姑娘,又不願將自己的心事告與褚子陵,平白亂了他的心,索性自己斷了念頭,只願一生許國,永不娶親。
而父親亡故,將他瞬間推至以前從未想過的高位。
他來到鎮南關,匆忙接手南疆軍務。
父親亡故後,南疆人立時而動,完全可以猜到是哪方勢力在背後投毒暗害。
北府軍軍紀森嚴,乍換將領,雖不至生亂,卻難免暗自憂心:
少將軍上過戰場,做過戰將前鋒,在軍中倒有些威望,卻從未擔任帥職。
時停雲真有能力帶領整個北府軍嗎?
時停雲從來不會在旁人面前流露出一絲脆弱,偶爾與將士對飲時,還有心說些昔日望城內的趣事,與將士們一道笑得前仰後合。
直到某次,在左弼山間的一場殊死之戰後,他的副將褚子陵在戰中失蹤。
向來穩如泰山的時停雲第一次失了態,在大雨傾盆的夜裡衝出帥帳,縱馬至山間,一具具翻著屍首,試圖找出褚子陵。
他從十二歲時起就在一起的玩伴,他的璞玉,他在軍中唯一可以傾吐心事的人,他的……
在他拉起一具滿臉鮮血的屍體時,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個驚異的聲音:「……公子?」
褚子陵在混戰中,被馬刀砍中後背,昏厥過去,在死人堆裡躺了許久,又被大雨澆醒。
失而復得的狂喜海浪似的將時停雲淹沒。
他聽到他的聲音,不發一言,跌撞著上前,抓住褚子陵沾滿汙泥的頭髮,徑直吻了上去。
當夜,雨聲不絕,倒在泥地裡的時停雲與他接吻時嗆了水,劇烈咳嗽起來。
他想放縱自己一回。
今晚,只有今晚便好。
他喚他:「阿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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