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也魯本來蹲在小廟的廢墟里面在第一線指揮作戰,這一陣炮火覆蓋。頓時將他身邊八個護兵四個參謀打死了九個!他也被濺起的磚石砸中了腦袋。暈暈沉沉血流滿面地招呼著部隊:「向反斜面掩蔽!山頭留少量觀察哨,敵人上來再打!」
圍繞這個山頂稜線雙方反覆搏殺不下三四次,北軍的兇頑終於還是壓不倒教三團的決心。「勿忘張堡!」的口號聲喊得山谷回應。北軍終於攻怕了攻軟了,留下了一地的屍體退了回去。督戰隊在下面殺得一地都是滾落的腦袋,但還是遏制不住這些兵士退下來的勢頭,北軍終於完全地縮了回去。整理部隊,等待天明再次發起攻擊。
王也魯沿著匆忙挖掘出來的壕溝,一個連一個連地檢查陣地,統計傷亡。教三團也是殺得有氣無力了。有的連隊只剩下了三四十人,要知道出發的時候可是滿編制一百二十六人的連隊啊!軍官們也傷亡慘重,攻克董山有功的二營長周森也在炮擊中陣亡了,是陳山河支隊‘挺’進河南以來傷亡級別最高的軍官。
檢查完陣地,王也魯喘著粗氣,臉上的虛汗一陣陣地朝下淌,他叉著腰對著一營長‘交’代道:「到了天亮,準還有惡戰。咱們這個山頭地勢高,一定是北軍攻擊的重點……多放點部隊在反斜面,和昨天晚上一樣的老打法。到了白天,敵人的炮擊一定更準確……好傢伙,一下幹掉了我半個教導團,都是司令的命根子啊!」說著當時才二十七歲的年輕團長眼淚就下來了:「他們沒給司令丟人!沒一個弟兄朝後跑的,教導旅,沒孬種!」
他用足了氣力,對著信陽城方向大聲地喊著「教導旅,沒孬種!」的聲音傳出去很遠。
何宗蓮在王也魯抑制不住朝這裡吼叫的時候,正在下面整理著部隊。三團垮下來之後,他就帶著一個輕便的指揮班子趕了過來。信陽城內除了留四師那個團守著車站和部分要點之外,其餘兩個團都拉了上來。從午夜一直打到快黎明,所有部隊幾乎都輪番攻上去過了。但是毫無例外地都被打了下來,傷亡慘重,不得不把三團解散,編入到另外兩個團當中,兵士們士氣的低落也是駭人的。
在他們看來,當兵這麼多年,還從來沒有這麼捨死忘生過地去搶一個陣地呢。要不是信陽關係著大家的退路,誰會這麼賣命?下級軍官幾乎都衝殺在了第一線。短短幾個小時的‘激’戰,也幾乎就讓第一師衝鋒部隊的下級軍官換了一遍。現在這些部隊裡面一片哀鴻遍野,傷者的呼痛聲,生者抑制不住的哭聲,就像不祥的‘陰’影,籠罩著整個陣地。就連督戰隊,殺人都殺得手軟了!
何宗蓮默默地坐在一個箱上面,雙手扶著自己的軍刀。董山不拿回來一定是不行的,自己也背不起這個責任。但是部隊打成這個慘樣,明天又該怎麼樣繼續發起攻擊?他突然喊過了自己的副官處長。
「去!把信陽車站堆的那些準備運給武漢發餉的箱子搬過來,老子就地發賞!明天選敢死衝鋒隊。人人可以報名,每人發五十大洋。搶回董山,再加一百!老子不過日子了,就看明天這董山在誰的手裡!」
當段祺瑞趕到袁世凱鐵獅子衚衕的總統府的時候,發現外面馬車和轎子已經停了不少。穿著聽差服的下人從大‘門’起就忙‘亂’一團,一個個跟失了魂一樣。他也不要承啟引導,慌慌張張地就直衝著後院走去。這個時候大總統吐血,身體不佳的訊息傳出去,前方軍心到底如何,那是不問可知的事情。想到這裡他又把袁世凱最貼身的副官唐天喜從‘門’上揪了過來,惡狠狠的叮囑著他:「去告訴段香巖,‘抽’一營兵來。把大總統府的關防把好,任何訊息不得外傳,不然我就能要了你的腦袋,去吧!」
唐天喜一向是被袁世凱當做子侄看待的副官。這時正滿心悽惶地在‘門’上見人承啟呢。看著平時對他也點頭微笑的段祺瑞這麼惡狠狠地和他‘交’代事情,嚇得一時話都說不出來,呆怔怔地站在那裡。段祺瑞見他無用,輕蔑地一笑,朝徐樹錚道:「這幫傢伙,平時仗著總統作威作福,現在一個比一個沒用。樹錚,你去調兵,指望不上這些酒囊飯袋了!」
安排好關防事宜,段祺瑞才一路來到袁世凱的內室。掀開簾子一看,屋子裡亮著電燈,四下裡楊士琦、楊度、趙秉鈞、王揖唐、段芝貴、馮國璋、蔡鍔、袁世凱的大公子袁克定等人都滿面憂‘色’地在那裡站著,沒有人出聲。袁世凱半倚著‘床’,臉上氣‘色’很不好,神情卻還算淡定,正呷著參湯。屋子裡安靜得只聽見他喝湯的聲音。
聽見段祺瑞進‘門’的聲音,大家都朝他這個方向看了過來,微微向他點頭示意。袁世凱也抬起頭來,朝他有氣無力地笑道:「芝泉哪,你也到了,來,到我身邊坐下來。」
段祺瑞看著袁世凱頹唐的老態,饒是他心如鐵石,也不禁鼻子一酸。當年小站練兵的時候,新軍要成立新協,選立協統,前兩個新協統考試他都沒有考上,最後一次真的是如熱鍋上的螞蟻。袁世凱不動聲‘色’地在考試前一天晚上,將他叫到自己那裡,將考試的答案全部給了他。就這件事情,他就覺得袁世凱對他實在是恩情深重,加上一路愛護提拔,將他這個安徽合‘肥’的家境並不富裕的子弟一路提拔到了的陸軍部長,大本營幕僚長。對袁世凱,他實在是有著下屬以死報之的感情。
段祺瑞幾步走到袁世凱身邊,在‘床’邊一個小馬紮上坐了下來:「大總統,您要保重身體啊!北洋團體這麼多人,上下可全指望著您一個人!前方有些小小不順,我們就能料理了。您千萬放寬心,要是您倒了,我們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讓段祺瑞這麼個冷心冷面的人物說出這麼動感情的話來,屋裡的人都低下了頭。那個幹殿下段芝貴更是‘抽’‘抽’噎噎地哭出了聲音來。袁世凱苦笑了一下,拉著段祺瑞的手拍了拍:「芝泉,不說這些,我的身體我知道,袁家三代沒有活過六十的。本來想把江山打牢了,你們這些長遠跟著我的人,以後也能安富尊榮。現在看來,以後竟然是要靠你們自己努力了!北洋團體,以後怕是指望我不上啦!」
段祺瑞還要說話,袁世凱微微抬首,鄭重地看著他:「芝泉,你一個人獨力支撐著大本營那裡,我是很放心的……老頭子就把心思用在政治方面。現在政治方面還好沒什麼大的事情發生,頭疼的就是雨辰那麼能打……你看,信陽那邊的事情還有辦法沒有?湖北我們的軍事有轉機沒有?」
段祺瑞很想說幾句好話寬寬袁世凱的心,但是又實在不願意自己騙自己,又想老頭子還能不知道前線的情況?最後終於長嘆一聲:「大總統,現在前面的事情棘手得很,信陽被雨辰的一個大支隊奔襲,現在戰況還沒傳回來。何‘春’江、李星斗那兩個人我知道,不遇到大情況不會叫苦的,信陽那裡不樂觀得很……京漢線上除了第四師還比較得力,可以使用得上去之外,其他部隊調動怕是來不及……主要還是我們大本營應付失當。齊燮元的第四軍很有力量,卻被咱們調來調去,白‘浪’費了,現在支應哪邊都來不及了。」
聽著段祺瑞嘴裡沒有一句可以寬心的「好」訊息,袁世凱的大公子袁克定對他就是怒目而視,段祺瑞也裝作沒有看見。袁世凱低頭沉‘吟’了一下,招手又讓馮國璋過來,站到了他的身邊。
「聘卿是怎麼樣都不願意幫咱的忙啦,現在北洋頭等能鎮住場面的大將,也無非就是芝泉和華甫兩個人……聽說你們兩個之間很有點意氣,這個時候都放下來吧!實在不成,湖北咱們就讓給雨辰,他一下子吃進那麼多地盤,也不見得是件好事情。北洋的兵要緊……芝泉,我想來想去,你坐鎮大本營,前方還是要有個抓總的人。就讓華甫去吧!他當京漢線總軍軍長,統一指揮陳宦、曹錕、雷振‘春’、齊燮元他們四個軍。一師和四師我也計劃編成一個軍,讓何‘春’江當軍司令,也歸華甫指揮。只要你們兩個齊心協力,局面是能挽回的!現在就讓湖北的部隊總撤退,先穩住了咱們的後路,咱們再往前打!只要我老頭子一天不死,一天就不能讓雨辰得意!」
他說得有些急了,咳嗽了起來。袁克定和段芝貴忙搶了上去,一個幫他‘揉’‘胸’口,一個幫他捶背。而段祺瑞和馮國璋對望了一眼,又各自把眼神轉了開去。
袁世凱好容易止住了咳嗽,又覺得喉嚨口裡有點腥氣,卻強忍了下去,臉‘色’已經變得煞白。勉強打起‘精’神,看著蔡鍔那裡:「松坡,我把你從雲南請來,本來是要大用的。北洋軍暮氣已深,本來想借重你這個大才,重整新軍的……這些日子忙。也一直沒和你談到這個事情。現在老頭子就在這裡拜託你,在大本營裡給芝泉搭把手,什麼事情都幫他出出主意……大本營就以芝泉和你的意見為主,誰要不聽你的命令,我砍誰的腦袋!松坡,老頭子拜託你了!」
說著袁世凱居然在榻上朝蔡鍔低下了頭去。蔡鍔忙走了幾步,朝袁世凱深深一鞠躬:「大總統吩咐,蔡鍔還有什麼說的,當盡心竭力,敢不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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