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

總而言之,那個聲稱萬無一失的計劃徹底泡湯了。

萬劍宗裡開始流傳一個傳說,某位許姓師弟喪心病狂,最愛扛著青雲長老的大狗漫山遍野亂奔。狗子被嚇到口吐白沫,他卻依舊甩著舌頭到處竄來竄去,形同野人。

造謠,全都是造謠!

許曳委屈地吸了口冷空氣,只覺得連肺部都被凍上了冰碴,又疼又澀。

此時此刻,他和蘇師姐一起坐在刑審堂的靜思室裡抄劍經,彼此已經很久沒開口說過話了。

她見到那幅景象,肯定會覺得他是個白痴。

許曳一邊胡思亂想,一邊把視線從經書上移開,悄悄去瞥蘇清寒。

他們兩人面對面坐在木桌兩頭,桌子中間擺著盆蔥蔥蘢蘢的靈植。雖是冬日,那靈植也仍然生得翠綠欲滴,枝葉向四方伸展,正好擋住他的目光。

好討厭,煩死了,連葉子都欺負他。

蘇師姐抄得全神貫注,想必不會抬頭來看他,許曳緊張得厲害,悄悄摸摸伸出罪惡的右手,捏在其中一片葉子上,發力一扯。

葉子落了,便空出極為細小的一個縫隙,從他的角度望去,恰好能看到蘇清寒眼睛。

其實蘇師姐很漂亮。

許曳悄悄想,她之所以不愛打扮,一定另有原因。

他知道蘇清寒的過往經歷,出生於劍修世家,親人盡在仙魔大戰中喪生,被他們師尊早早收養。

她不善交際,一心問道,然而在鸞城裡閒逛時,也會在街邊的首飾小攤點前短暫地駐足停留,像所有普通的小姑娘那樣。

在萬劍宗這樣的環境里長大,也許只是沒有人告訴她,除了練劍以外,還可以怎樣活。

隔著葉間的縫隙,許曳凝視著那雙垂落的、如同染了冰冷霜雪的眼睛。

他很緊張,唯恐被發現,一顆心懸到了喉嚨,連跳也不敢跳,哆哆嗦嗦停在角落。

忽然室內燭火一黯。

蘇清寒長睫微動,不過轉瞬,竟猝不及防地抬起頭。

令人心跳加速的四目相對。

她的目光如同灼熱烈火,將他所有的偽裝燒得無所遁形。

許曳手足無措,大腦極速運轉,從嘴裡蹦出無意識的字句:「蘇、蘇師姐,你看這盆靈植,生得好漂亮哈哈。」

然而蘇清寒並未做出回應。

她一定發現,自己正在被偷看了。

藏在心裡許久的秘密,於此刻被全無保留地展現在她面前。熱氣從側臉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許曳不知如何是好,緊張得攥緊衣襬。

「這株靈植是極為珍貴的蘊靈草。」

蘇清寒說:「不要隨意扯它葉子。」

果然被教訓了。

許曳既慶幸又失落,說不出來心裡究竟是個什麼滋味,只能低低應她:「嗯……對不起。」

然後誰也沒有開口,狹窄幽暗的房間裡,聽不見一絲一毫聲音。

忽然之間,許曳見到蘇清寒起身,伸手,把那盆靈植推到桌子另一邊。

木桌上空空蕩蕩,這樣一來,他們之間便毫無障礙。

蘇師姐的嗓音還是很冷,許曳恍恍惚惚聽見她說:「想看的話,大大方方看不就好了。」

許曳愣愣看著她。

灼熱的血液在沸騰著冒泡泡,視線穿過桌面,落在她伸出的右手,只見衣袖下墜,露出如冰似雪的一抹白。

在那隻習慣了握劍的手上,戴著他送的白玉鐲。

格格不入,卻也契合至極。

她居然當真戴了。

好開心。

許曳差點沒忍住咧嘴傻笑。

「蘇師姐!」

如同有煙花情不自禁地炸開,許曳腦子稀裡糊塗,像在做夢,說話時不怎麼經過思考:「我、我當時見到這鐲子,立馬就想到你了。它很漂亮,蘇師姐也——也很漂亮。」

要命,他到底在講些什麼。

蘇師姐的臉顯而易見開始發紅。

蘇清寒垂下視線,低低「嗯」了聲。

許曳亦是低著頭,半晌倏然道:「過年的時候,蘇師姐有約嗎?」

不出所料,蘇清寒應了句「沒有」。

她朋友不多,唯一的家就在萬劍宗,也沒有需要拜訪的親戚。

「帝都的冬天,很好看的。」

他笨拙地開口,措辭不清,吞吞吐吐:「就是……下雪啊鞭炮啊煙花啊,到處都很熱鬧。」

靜思室裡不見陽光,只有一束燭火在跳。

許曳摸摸滾燙的臉,小聲問她:「蘇師姐,新年的時候,你想和我去帝都看看嗎?」

等待是一段難熬的時光,每一須臾都像被拉得很長。

好在蘇清寒並沒有讓他等待。

清泠的女音悠然響起,直到此時此刻,當四下寂靜、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人的時候,許曳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蘇師姐面對他講話時,語氣裡藏匿著難以察覺的無奈與縱容。

只對他才會有的縱容。

像是冰雪消融,露出柔和的一縷新色,蘇清寒應道:「好啊。」

許曳沒忍住,嘿嘿嘿開始傻笑。

[三]

等酒樓裡的聚餐結束,玄虛劍派一行人回到宗門時,已經入了深夜。

寧寧不勝酒力,雖然喝得少,卻已有些許微醺;裴寂替她擋去不少酒,送寧寧回到小院時,步伐同樣不太穩。

「這顆糖……是蛇還是龍?」

寧寧手裡攥了個在山下買來的糖人,酒氣被冷風吹散,總算不再發暈。

「瑤山燭龍。」

裴寂攏了攏她身上屬於他的外衫,特意走在夜風襲來的方向,擋去陰冷刺骨的寒氣:「傳說它久居瑤山之上,目若火炬、鱗如玉石,唯有緣人能見到——你看它頭頂斷掉的角,就是瑤山燭龍的最大特徵。」

裴寂總是什麼都知道。因為常在看書,古往今來千百年,無論鄉野趣聞或是正統史轉,對他而言統統不在話下。

有時候聽他說起天南地北的故事,寧寧覺得自己跟《一千零一夜》裡那個愛聽故事的國王似的,愛妃總有講不完的傳說,每天晚上都能讓她開心。

寧寧聽得一直笑,把糖人塞進他嘴裡,雙手抱住裴寂右臂:「嗯嗯嗯,我們裴寂超棒的。」

他沒想到寧寧會突然撲上來,有些侷促地吸了口冷氣,末了無奈地黯聲道:「我身上冷。」

身側的小姑娘在他手臂上蹭了蹭腦袋:「沒關係,我是熱的嘛。」

那顆糖人甜得裴寂酒醒了大半。

兩人很快到了寧寧的院落,臨近道別時,她忽然扯了扯他衣袖。

「今天是你生日。」

許是喝了酒,未散的酒氣在她眼底凝成水光,瑩潤得不像話,尤其當寧寧笑起來,眼睛裡像是在發光。

她說:「一個人呆在房間……你不是很怕黑嗎?」

這是個再明顯不過的暗示,裴寂還沒傻到回答她「我不會把燭燈熄滅」的地步。

一番拉鋸之後,他終於還是留了下來。

等裴寂洗漱完畢,寧寧已經躺在床鋪上。

她的床很大,與他得過且過的簡樸風格不同,被褥與棉花都用料極好,當身體陷進去,如同墜落在雲朵裡。

鼻尖盡是屬於女孩的梔子花香,裴寂能清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

一個人躺在床上,與兩個人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可以翻來覆去的空間突然變得擁擠,另一個人的溫度殘餘在床單,像是被她的氣息全然包裹。

裴寂從未覺得,上床拉好被單的動作能如此生澀。

寧寧側臥著盯著他瞧,將裴寂眼底的拘謹盡收眼底。

她眼角眉梢都是笑,伸手戳了戳他耳朵:「你這裡好紅——別平躺著啊,這樣不就看不見我了?」

他們曾經彼此並不熟絡,相處多有拘謹之意,如今漸漸親近,寧寧便時常逗他。

裴寂是她見過的男孩子裡最容易害羞的一個,平日裡冷得像冰,可一旦受了逗弄,就會緊張到身體僵硬。

要論同床共枕,媽媽和好友都曾與她有過,寧寧對此並不陌生,裴寂卻截然不同。

他連同旁人的身體接觸都沒有過太多,今夜理應是頭一回,與誰睡在同一張床上。

他聽了這話,沉默著側過身子,伸手將她抱在懷中。

雖是冬夜,寧寧卻只穿了件綿軟白衫,身體被棉被捂出熱氣,透過那層布料,若即若離擴散在手心上。

和平日裡普通的擁抱不同,同她躺在一起的時候,濃郁曖昧在沉甸甸地發酵,讓他情難自抑心跳加速。

燭火已然熄滅,冬夜裡的月亮圓如玉盤,光暈團團簇簇,透過窗戶落在臉上。

寧寧的聲音好似耳語,帶了笑:「裴寂,你若是像現在這樣,等我們成親後該怎麼辦呀?」

成親。

他已經漸漸瞭解到一些關於「成親」的秘辛,也知曉藏匿在這兩個字之下的曖昧,這是裴寂曾經不敢細想的詞語,如今卻經由她的嗓音,傳到他耳朵裡。

他會和寧寧成親。

靜謐夜色是最好的催化劑,心裡的愛意滿溢而出,裴寂後退一些,仍保持抱著她的姿勢,垂眸看向寧寧眼睛。

「你的心跳好快。」

她手掌按在他胸前,說話時攜了淡淡酒氣,尾音像貓爪,撓在心口上。

床笫之中,空間實在過於狹小了。

小到連微弱的呢喃聲都格外明晰,寧寧頓了會兒,笑音填滿被褥裡的每個角落:「想不想……聽聽我的心跳?」

裴寂聽出言外之意。

腦袋轟然炸開,把燥熱傳遍整具身體。

他並非不想更多地觸碰她,但從來都顧及寧寧的感受,彼此間止於最為基本的禮節。

親吻便是最為親暱的接觸,哪怕伸手撫摸,手掌也只會落在她的後腰或脊背。

唯有這次不同。

空氣凝滯了一瞬的時間,彷彿下定某種決意,裴寂指尖稍稍用力,自她脊椎滑過,稚拙向上。

他手心有些涼,掠過最為纖細的地方,引出難以抑制的戰慄。

寧寧不自覺發出一聲氣音,這道聲線嬌柔得過分,與她平日裡相差迥異,她被驚得臉頰滾燙,咬了咬下唇。

裴寂聽見那道聲音,以為弄疼了她,動作驟然停下。

寧寧低著頭,雙手抓在他前襟,聲如蚊吶:「我沒事,沒關係……只是有點癢。」

於是蜻蜓再度落在水面,撫掠而過,撩動層層漣漪。

少年呼吸和指尖都在顫,骨節分明的右手緩緩向上,經過肋骨,觸碰到一輪柔軟的圓月。

手上和耳朵都像著了火,裴寂的氣息凌亂不堪,竟然同她一樣緊張。

這裡於他而言,無異於不可奢求的禁忌,哪怕無意間想到,都會暗罵自己無恥卑鄙。

他哪曾……想過觸碰。

懷裡的女孩瑟縮一下。

她說出那句話時彷彿天不怕地不怕,這會兒當真被他感受到心跳,反而羞到動彈不得了。

隔著單薄的距離,裴寂一點點勾勒出她的輪廓。直到那隻手完全覆上,原本冰涼的手心已是無比熾熱。

寧寧沒想到會這麼癢。

她輕輕發抖,看不見裴寂表情,在深沉黑夜裡,只能感受到他漸漸柔緩、如同探索的撫摸。

還有一聲很認真的問句:「這樣……會讓你難受嗎?」

寧寧怎會願意回答他,恨不得把整張臉都埋進枕頭裡。

或許是見她害羞得厲害,他很快將手掌移向別處,沒頭沒腦道:「以後我先洗漱上床。」

他鬆了手,寧寧終於能抬頭看他。只見裴寂眸色極深,似是笑了下,用鼻尖碰碰她鼻尖:「冬天的床鋪……太冷了。」

得讓他先把床褥暖熱才行,怎能叫她受涼。

這句話餘音未盡,旋即便是一個不由分說的吻。

唇與唇之間的觸碰,起初是極為溫和的。

夜色裡少年的雙眼又黑又沉,眼尾淚痣被月色映亮,漂亮且勾人。裴寂從不會冷淡地看她,然而此時盛滿整個眼瞳的,是同樣令人心慌的危險。

蒼白的唇不知何時有了血色,碾轉纏.綿間水氣繚繞,在黑夜裡,所有感官都格外清晰。

寧寧聽見呼吸聲,甚至是手掌撩動衣物的聲音,窸窸窣窣,無比清晰地響徹耳邊。

裴寂按著她的腰,強迫她更加靠近。

不知道什麼時候,這個吻裡多出了一些從未有過的、獨屬於深夜的欲意。舌尖長驅直入,帶著醉人酒氣、沐浴後清新的皂香,以及強烈到無法掩飾的佔有慾。

他手上愈發用力,輕輕捏在腰上的軟肉,寧寧被吻得喘不過氣,在窒息感與遍佈整具身體的癢裡,大腦一片空白。

好熱。

……冬天也會這樣熱嗎?

不知過了多久,裴寂終於退開些許,躺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凝視她的眼睛。

他的嗓音本是冷冽質感,此時發出微微喘息,卻軟得不像話。

寧寧聽出他在極力剋制,但正是這種剋制,讓氣音顯得更為綿軟且撩人。

半晌,裴寂沉聲開了口:「……你不要離開。」

這句話來得毫無緣由,寧寧心下困惑,聽他繼續道:「以後的生辰,想和你在一起過……不要離開,好不好?」

原來是這個意思。

「只是‘生辰’想和我在一起嗎?」

寧寧摸摸他頰邊,感受到細膩滾燙的熱度,說話時彎了眼睛:「我可是會特別特別經常地粘著你哦。」

這是個超出了想象的答案,寧寧願意贈予他的,從來都比他想象中多得多。

眼前的少年眼尾稍揚,唇邊勾起小小的弧度,聞言再度垂首,想繼續吻下,卻被寧寧滿臉通紅地躲開。

她仍然在努力調整呼吸,因他眼底的失落輕笑出聲:「還想來?」

這句話出口之後,寧寧才意識到,這樣的言語不像拒絕,更像種挑.逗。

可她是當真快要呼吸不過來,需要更多的歇息。

裴寂眸底漆黑地看她,分明是無辜的神色,身體卻稍稍靠近一些,與她緊緊相貼。

少年的薄唇潤了層水色,看上去格外柔軟,沒張口,只喉頭微動,眨眨眼睛,低低應了聲:「嗯。」

耳膜和心臟都是暴擊。

這副模樣實在可愛,寧寧總算明白了什麼叫「萌得心尖癢」,只想抱著被子滿床打滾,但礙於矜持,只得抿唇忍下笑意,像往常一樣逗他:「想要怎樣?」

裴寂明顯怔了一下。

「想要……」

他淺淺吸了口氣,氣音微弱,帶著喘息。清冷的少年音不似往日澄淨,吐出的每一個字句,都喑啞得近乎於色氣。

裴寂貼在她耳邊說:「你親親我。」

沙啞的低音。

耳朵像是有煙花轟地炸開,奇異的酥.癢好似電流,密密麻麻地交織著席捲全身,就連脊骨之上,都是惹人戰慄的麻。

寧寧作繭自縛,當場來了出面紅耳赤、心跳如鼓擂,渾身像燒了團火,把自己蜷縮成一個圓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