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鶴眠頷首:「當心。」
話音剛落,忽有疾風匆匆刮過。
那道異香被狂風吹開,肆無忌憚擴散到各個角落。許是受此影響,天邊突然之間響起陣陣鳥鳴,紛亂不堪的影子遮天蔽日,不過一個怔然——
便有數道疾影俯身而下,向眾人襲來!
「附近有引魔香,這是在等我們上鉤。」
天羨子發出一聲輕嘖:「魔族果然破了兩儀微塵陣……有漏網之魚到外邊來了。」
天邊與沙丘皆是暗影浮動,強烈妖氣伴隨著魔息肆意蔓延,寧寧拔劍出鞘,斬去突如其來的一隻鳥妖。
如今邪風大作,四面八方都是蠢蠢欲動的妖魔。
她大概能猜出一些魔修的算盤,知曉他們此番來襲的目的,應是一行人中最為重要的溫鶴眠或裴寂。
——溫鶴眠通曉兩儀微塵陣法,若能將他解決,修真界便很難在短時間內查出大陣存在的貓膩;
裴寂身懷極強的魔族血統,雖然尚不清楚魔修們的具體計劃,但從之前幾次對他的刻意針對來看,裴寂定是計劃裡的關鍵人物。
很顯然,其他人也在這麼想。
因而當腳下的層層沙土驟然狂顫,數條藤蔓破沙而起,一時間黃沙漫天、腥風大作的時候,所有人都下意識把注意力轉向兩人身側。
哪知妖影紛然,藤蔓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飛快前衝,如刀如刃,破開層層呼嘯烈風。
然而襲去的方向,卻並非溫鶴眠與裴寂。
驚變只需要電光火石的短短一瞬間。
寧寧一愣。
她手裡的長劍正抵禦著一隻沙魅沒頭沒腦的進攻,而腰間纏著的——
赫然是條與漆黑魔氣融為一體、難以察覺氣息的妖藤。
寧寧腦海中彈幕爆炸。
觸手怪抓她做什麼?難道這些妖物是無差別攻擊?為什麼不按照說好的劇本來,她只是個無辜的惡毒女配啊?
她的吐槽還沒念叨完,旋即便是用力一卷。
女孩的身影與藤蔓一道下落,與此同時地面黃沙湧動,竟在不遠處形成一團不停蠕動的圓形漩渦,只不過轉瞬須臾,便將寧寧吞噬得沒了蹤影。
天羨子駭然大喊:「寧寧——誒!裴寂!你跳下去幹嘛!」
他分身乏術,只得咬牙望一眼賀知洲:「照顧好溫長老和林師弟,我帶他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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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寧覺得自己在做夢。
夢裡的一切都極其模糊,光影來回閃爍,凝聚成許許多多變幻不息的影子。
她見到水墨般漾開的巍峨高山,燈火通明的悠長街巷,以及紛飛縱橫的劍影刀光,最終畫面一滯,四散的影像渾然聚攏,凝作一道纖長人形。
周圍是一望無際的空白,整個世界裡,彷彿只剩下她與那個人。
好險好險,她差點以為自己稀裡糊塗死掉,眼前正在播放回顧一生的走馬燈。只有當見到眼前這道人影時,才恍然明白是在做夢。
因為那人是她完完全全沒有見過的模樣。
他是個男人,或是說少年。
寧寧安靜看著他,腦袋裡浮起很不合時宜的念頭:只可惜出現在這裡的不是裴寂,若是在夢裡見到他,她說不定能比平日裡大膽一些。
她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好奇走上前。
少年由霧氣凝聚,沒有實體,只不過是道無法被觸碰的虛影。他穿了件乾淨整潔的白衣,面孔像是被打亂的拼圖,五官模糊一片,全然看不清相貌。
寧寧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嘗試在夢裡開口:「那個……你好?」
那人沒有應答,像具死屍或是玩偶。
說老實話,有點恐怖。
寧寧不習慣這種詭異又死寂的氛圍,凝神端詳他滿臉的馬賽克,正打算伸手碰一碰,突然見到那人渾身一顫。
這種突如其來的驚嚇最是恐怖,寧寧條件反射後退一步,卻發現對方並沒有繼續動彈。
唯一與之前有所不同的地方,是他心口上暈開了一片血跡。
少年身著白衣,殷紅鮮血漫如潮湧地溢位來,便顯得格外突兀與可怖。
不知道為什麼,雖然看不見他的五官,寧寧卻莫名有種感覺,這個人正在注視她。
她分明與他全然不相識,此時卻不由自主感到胸口發悶。心臟無比劇烈地開始跳動,每一次撞擊都沉重如巨石,敲得她有些懵。
一切妖魔鬼怪都是紙老虎,寧寧努力放穩心神,憑藉多年以來的小說閱讀經驗,腦補出了無數符合仙俠世界觀的故事。
比如奪舍,比如前世今生,又比如失去的記憶與忘記的人,思來想去總覺得肉麻,把自己腦補出了一身雞皮疙瘩。
比起前世今生稀裡糊塗的糾葛,她寧願相信眼前這位兄弟是從m79星雲下凡的外星人,正在利用腦電波或潛意識與她進行深層次溝通。
四下寂靜得有如死亡,寧寧戳一戳那人肩膀,只碰到無形的白煙。
她還想說點什麼,奈何剛一張口,耳邊就響起另一道從未聽過的嗓音,來自某個女人。
「快醒醒。」
這道聲音將她從渾渾噩噩的夢境拉回現實,寧寧兀地睜開眼睛。
很好,身體疼得像是散架,這兒不在夢裡。
從進入天壑到現在,已經發生了太多怪事。她勉強撐起身子,坐在地上環顧四周,順便回憶陷入昏迷之前的事情。
他們一行人遭遇魔族設下的引魔香,她在亂戰中被一根妖藤捲入漩渦,為脫離桎梏,拔劍將藤蔓斬斷。
然後發生了什麼?
寧寧蹙眉回想,深不見底的漩渦裡伸手不見五指,她在無盡黑暗裡失去支撐、不停下墜,本打算御劍穩住身形,卻被另一股更為強烈的力量籠罩,失去了意識。
……是來自這個地方的力量嗎?
她心下一動,抬眼望去,視野之中滿是毫無瑕疵的純白,與記憶裡被黑霧籠罩的天壑大漠截然不同,倒是與夢中所見極為相似。
與夢裡不同的是,那個被馬賽克掉的少年不見了蹤影,飄浮在寧寧眼前的,唯有一團濃郁白煙。
她想不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兒,望著白煙愣愣發呆,本打算伸手碰上一碰,卻聽得有道女人的聲線從煙氣裡傳來,輕靈柔軟,似是在笑:「你又來了。」
……又?
她曾經來過這個地方?
寧寧腦袋裡一團漿糊,忍著疼開口:「你是誰?」
對話進行到這裡,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周圍的空氣悄然凝滯。
四散的白煙倏地頓住,帶了些許困惑地出聲:「你不記得我了?這麼多年來……你每次來到這裡,分明從沒忘記過。」
她像是在自言自語,音量越來越低,帶了不敢置信的口吻:「你怎麼能和其他人一樣,也不記得我?明明你和他們是不同的……只有你不一樣。」
今日的所見所聞遠遠超出她的想象,寧寧的腦袋裡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充斥過數不勝數的小問號。
這是什麼地方?眼前的女人是誰?對方為何會表現得……像是與她認識?
還有那個莫名其妙出現在她夢裡的少年。
寧寧只覺得頭痛欲裂。
「好可憐。」
白煙倏然聚攏,凝成面目模糊的女性形態,逐漸向她貼近的同時,五官也一點點成形。
冷冽寒氣迅速擴散至四肢百骸,白影的雙手已然覆在她雙頰兩旁。那女人自顧自地說,空洞的眼瞳一眨不眨凝視她,聲線飄渺如雲煙。
「身上的死氣還是這麼濃……既然忘了我,那你可否還記得——」
寧寧聽不懂她話裡的意思,卻在下一瞬間兀地僵住。
白煙攜來女人喟嘆般的低喃,每個字句都無比清晰,重重落在她耳膜:「在不久之後,你就會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