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寧第一眼見到它時,便想起了原文裡關於裴寂童年的敘述。那位半瘋半狂的母親將他當作負心魔修的替罪羊,整日變著法子侮辱打罵,留下了不少傷疤。
她摸上去時沒想太多,只覺得憤怒和一點點難受,等察覺到裴寂身形一愣,才意識到這個動作多少有些曖昧,聲音小了好幾度,故作鎮定地問他:「現在還會疼嗎?」
裴寂的聲音帶了些喑啞:「不會。」
她仍是低頭望著他手指,聞言迅速把這一篇章揭過,除了長髮下的耳朵悄悄發燙,沒有任何異樣:「然後是拇指,要往上撐一點——你把筷子拿成這樣,很難夾起來什麼東西。」
裴寂很聽話地照做,不露痕跡地將手指閉攏,藏起更多的老繭和傷疤:「……嗯。」
「酒酒酒,酒來了!」
天羨子與鄭薇綺偷看得不亦樂乎,滿臉都是笑。唯有賀知洲腦袋灌鐵,讀不懂氣氛,歡歡喜喜地叫道:「真男人誰會好好拿筷子!裴寂你別聽寧寧的,來,跟師兄們喝酒,今夜不醉不歸!」
寧寧聞言匆匆抬起頭來,把手從裴寂手指上挪開。
天羨子面帶微笑,在心裡唸了九九八十一遍靜心咒,努力讓自己不至於拔劍而起,把此人砍成肉渣下飯。天香樓內藏酒眾多,其中「九洲春歸」最是聞名於世,傳說滴滴似仙露,幽香醇正,回味無窮。
樓中侍女為每人都添了杯,寧寧上輩子這輩子都沒喝過純正的釀酒,端起酒杯輕輕一聞。
九洲春歸清澈如明鏡,盪漾出迴旋的圓圈。酒香清而冽,有如皚皚白雪初初融化,自帶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冷甘冽。而餘韻綿遠悠長,香醇之感自鼻尖滑入喉頭,恍如春風拂面。
她滿心好奇地嚐了一口,不由得皺起眉頭。
好辣。
裴寂聽見寧寧迅速放下杯子,沉默著舉起瓷杯。
他也從沒喝過酒,小時候沒錢,大了沒時間。
「大家一人一杯,可不許耍賴。」
天羨子品了一口有如昇仙,樂呵呵笑道:「這酒不烈,重在味道醇正,你們儘管放心喝。」
鄭薇綺也笑著接話:「裴寂師弟,快來快來!你可別以為故意坐在一邊不說話,我們就不讓你喝了。」
聽見必須喝酒,寧寧露出了有些為難的表情。
「裴小寂!到你出馬的時候了!」
承影激動得不行,在心裡猛踹他:「寧寧顯然不想喝酒,這時候當然要靠你給她擋酒!快快快,快滿腔豪氣地說一句,‘我幫你喝’嘻嘻嘻!」
裴寂也看出她並不喜歡酒的味道。
他很少會對承影言聽計從,但瞥見寧寧皺了眉,沒做多想地伸出手去,一把拿起她的酒杯:「我幫你喝。」
寧寧還沒反應過來,就見他頭一仰,把整杯酒灌進嘴裡。
現場一片沉默,所有人神色各異。
天羨子強忍笑意,肩膀抖個不停。
妙哉妙哉,裴寂長大了。
寧寧耳廓微紅,說不出話。
等、等一下!裴寂像這樣拿過她的酒杯,那他們豈不是間接接……接吻?
孟訣皺了眉,目露擔憂。
這酒是出了名的醉人,如此豪放地一口入腹,恐怕不妥。
林潯滿心羨慕,嘴巴張成了圓圓的o型。
裴寂師弟好有擔當好溫柔!這樣擋酒也太帥了吧?
裴寂面無表情。
裴寂紅了眼眶。
……好辣。
裴寂猛地把酒杯放在圓桌上,竭盡全力不讓自己吐出來,強忍著喉嚨裡灼燒般的刺痛把九洲春歸往下嚥,後來實在難受,下意識抬起右手捂住臉。
否則他表情太恐怖,很可能嚇到身邊的人。
寧寧試探性問了聲:「裴寂?」
裴寂沒有回應。
隨即哐噹一聲,整個人直挺挺向後仰倒,咚地摔在地上。
——救命啊!裴寂幫寧寧替酒,結果自己倒啦!這也太遜啦!!!
承影被嚇得花枝亂顫,恨不得跪地啃土,發出一聲無比驚恐的尖嘯:「不——!裴——小——寂——!」
賀知洲驚恐萬分,腦補出了八百萬字的推理小說:「酒、酒裡有毒?!」
「有毒個棒棒錘!」
鄭薇綺一掌拍在他後腦勺上:「他這是喝醉了!」
「喝醉?」
賀知洲不敢置信,雙眼睜得圓滾滾,直勾勾望向被寧寧匆忙扶起來的裴師弟。
有沒有搞錯,這可是《劍破蒼穹》裡狂霸炫酷拽的男一號啊!據寧寧劇透,此人心狠手辣、狠戾非常,砍反派跟砍菜似的,簡直是個行走的吊人。
這樣的人居然一杯……不對,幾滴倒了?!
「這這這,」天羨子看懵了,「這該如何是好?裴寂怎會如此……」
寧寧見他睜著眼,似乎還剩下一點意識,滿心憂慮地問道:「你還好嗎?」
裴寂還是沒出聲,黑黝黝的雙眼裡一片空洞,過了半晌才意識到她在說什麼,後知後覺地點了點頭。
「這不會是他第一次喝酒吧?」
天羨子哪能想到劇情會如此急轉直下,遲疑著開口:「裴寂這……還真是一隻小雞啊?」
孟訣嘆了口氣,從座位上起身:「裴師弟這副模樣,不宜留在天香樓。我送他回客棧休息,你們繼續喝酒吧。」
「不用不用!我來就可以!」
寧寧本來就不願意喝那什麼「九洲春歸」,此時見裴寂一倒,心裡便更加抗拒。要想避開喝得爛醉如泥的下場,只有藉著送他回客棧的名義,儘快離開天香樓。
她的理由十分正經,然而天羨子聞言,卻露出了不可言明的微笑,一邊笑一邊拉著孟訣坐下:「就讓寧寧來吧。他們二人向來關係不錯。」
「多謝師尊!」
寧寧哪會知道他的所思所想,一想到不用喝酒便揚起嘴角,戳了戳裴寂衣袖:「你還能走路嗎?」
天羨子笑著抿了口酒,心情大好。年輕就是好啊,只不過是單獨送他回客棧,就能讓小姑娘開心成這般模樣。你看她,笑得多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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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真沒喝過酒啊?有沒有覺得哪裡不舒服?」
寧寧雙手扶著裴寂胳膊,帶他走在鸞城街道上。
夜晚的鸞城燈火通明,車水馬龍,飛閣流丹上出重霄,勾連成片。上有繁星點綴其間,下有長明燈火處處輝煌,商販的叫賣聲織成細密的網,隨風籠罩整個城區。
裴寂神色恍惚,似乎低低「唔」了一聲。
承影還在他識海里拼命掙扎,上竄下跳:「裴寂,你清醒一點啊裴寂!寧寧就在你旁邊,你可別做什麼丟人的事!」
寧寧。
那口酒火辣辣的味道仍然殘留在舌尖,散開一道道令人煩悶的熱氣,讓他情不自禁地心煩意亂,大腦一片混亂。
然而當這個名字落在耳膜上,裴寂卻目光陰鬱地皺了眉,死氣沉沉的心臟重重一跳,也正是在這分神的間隙,腳下一絆。
寧寧原本保持著將他攙扶的動作,見狀趕緊側身上前一步,用另一隻手撐住裴寂胸膛。
於是他總算沒有摔倒在地,而是堪堪伏在她肩頭。
靠、靠上來了。
而她的手掌無比貼近地按在他胸口,能感受到少年人劇烈的心跳,撲通撲通。
寧寧的心跳也跟著撲通撲通。
夜色濃郁,裴寂身上滿是冷冽的酒香,呼吸則帶著一股侵略性十足的熱氣,盡數遊散在她脖頸上,像一隻柔若無骨的手,撫摸在最為敏感的皮膚。
寧寧連呼吸都差點忘記,只覺得心口被狠狠一撞。
救命救命,這算是……這算是哪門子回事啊。
「裴寂?」
她強忍著臉紅的衝動,低低叫了聲他的名字:「你還能站起來嗎?」
寧寧說著雙手同時用力,準備把他向上推,哪知裴寂突然一動,抬手撐在她肩頭上,把身體稍稍站直一些。
但也僅僅是「一些」而已。
這個姿勢比之前更讓她不知所措。
裴寂依舊俯著身子,清冽氣息沉甸甸地壓下來,有幾縷黑髮落在寧寧頸窩,惹來絲絲的癢,從外人的角度看來,彷彿是他刻意摟在她身上,傾身向前。
而兩人的面龐離得格外近,黑衣黑髮的少年沉默著凝視她許久。
他的瞳孔漆黑透亮,如今映了街道兩旁的燈火,暈開一層曖昧幽光。那雙眼睛向來古井無波,這時卻幽暗深沉得不像話,內裡雜糅了許許多多寧寧看不懂的情緒,或是說,執念與渴望。
像兩道瘋狂的漩渦。
當裴寂雙眼一眨不眨地望過來,她能在火光中見到自己的影子,正正好位於漩渦中央,隨時都有可能被吞噬殆盡。
寧寧被看得有些心慌,又叫了聲:「裴寂?」
裴寂卻並未理會她。
而是向前一步,靠她更近。
這一切都由他主導,寧寧想把視線移開,那雙深潭般的瞳孔卻漸漸緊逼,身體亦是無法逃離他掌心的桎梏。
渾濁的雙眸光影明滅,他像是頭一回見到她,神色陰戾地無聲端詳。在混沌不堪的意識裡,有個聲音對裴寂說:
這個女孩,他是認識的。
不對,不是小師姐,他並不喜歡那個稱呼,理應是——
裴寂定定看著她,不知怎地突然笑了,溫熱的呼吸順著夜風,撫在寧寧臉頰上。
他的聲音也像醉了酒,輕飄飄的,含著幾分啞,嘴角卻帶了點細微弧度,聲音與熱氣一併湧上來。
「寧——寧。」
從前的他,從來沒有親口說出過這個名字。
而在鸞城燈火闌珊的街道角落裡,裴寂卻不甚熟練地、小心翼翼地一遍遍念出那兩個字,彷彿在笨拙地講悄悄話。
寧寧的心口像有煙花倏然炸開。
她聽見裴寂在自己耳邊輕笑出聲,繼而一字一句地喚道:「寧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