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通過試煉的弟子們疲倦非常,早早便回了客棧休息,等待一天後公佈排名結果。

寧寧一覺睡到了第二天下午,為慶祝天羨子門下的小徒弟都通過第一輪試煉,眾人決定前往赫赫有名的天香樓慶祝。

天香樓以薈萃南北、菜品繁多而著稱,尤其釀酒工藝一絕,是鸞城裡首屈一指的大酒樓。

一行人被安排在三樓的雅間,鄭薇綺通過試煉後神清氣爽,趁著上樓的間隙說個不停:「這可比學宮文試舒服多了!打打殺殺多好啊!扛著劍就是打,吟詩作對算什麼東西?」

這番言論驚世駭俗,寧寧聞言輕聲笑笑,想起之前對裴寂的承諾,旋即道:「今日我請客吧。」

「不行不行!這錢怎麼能讓寧寧出,肯定得由我這個當師兄的來啊!」

賀知洲一想到能有美食入腹,就很沒有風度地咧嘴傻笑:「上次在浮屠塔裡賺的私房錢還剩下一點,就當感謝天羨師叔長久以來的照顧,這頓我請了。」

天羨子雖然窮,但好歹有個師尊的身份。這只不過是一頓飯錢,若是讓小弟子請客,臉上的面子總感覺有些掛不住。

於是全玄虛派最最貧窮的長老拂袖一笑,搖頭朗聲道:「試煉剛結束不久,理應是我這個做長輩的來犒勞你們。不必多言,這頓飯由我包了!」

「這哪兒行啊!」

身為全玄虛派最最貧窮的弟子之一,賀知洲同樣對自己的資產毫無自覺,趕緊從懷裡掏出錢包:「我來我來!今夜咱們不醉不歸!」

要麼打從一開始就不提請客這一茬,要麼就堅持到底,把賬款付清。若是中途退卻,總覺得略遜對方一籌,讓人渾身不自在。

天羨子暗道這哪兒成啊,連忙也從儲物袋裡拿上小布包,一把將賀知洲的雙手往下按:「師叔好不容易帶你們出來一趟,你就別倔了!」

兩位窮鬼同時爆發了超常的決勝欲,一邊往酒樓上面走,一邊不甘示弱地掏出錢包推來搡去,跟跳二人轉似的,兩具身體左搖右晃,手裡的錢袋子被舞得上下亂飛。

寧寧跟在他們身後,本來還在與鄭薇綺猜測著究竟誰會拿下今晚的訂單,看到一半,聲音差點全噎在喉嚨裡——

他們的小閣位於天香樓第三層,因而穿過燈火通明的長廊,必然會經過樓梯。

而賀知洲與天羨子,此時仍在師徒情深地相互推搡中。

身後響起一道似曾相識的男音,似乎是鸞城城主的聲線,滿帶了驚喜與笑意:「啊!這不是玄虛劍派的天羨長老和諸位小道長嗎!」

這道聲音響起得猝不及防,天羨子聽出它的主人,暫時分了心,迅速扭過腦袋;

而賀知洲並未料到他突變的動作與分神,依舊全神貫注地把右手搭在對方手臂上,笑得羞澀,猛然一推。

只可惜,這一次卻不再是勢均力敵。

於是鸞城城主與城主夫人,在夜晚的天香樓裡,見到了今日最為恐怖的一幕。

天羨長老本與一名弟子相伴而行,在聽見喊聲後匆匆回頭,朝二人露出一個爽朗的笑臉。

然後在下一瞬間陡然變了臉色,與此同時身體後仰向下一滑,在百般倉皇之下,依靠著最後的本能伸出手去。

可惜信任與師徒情誼終究是錯付,那名弟子並未做出任何動作,只是呆呆愣在原地。

當手指堪堪掠過他衣袖時,天羨長老終於再也繃不住表情,眼睛嘴巴與鼻孔以常人無法想象的狀態,全部比原先擴大了三成有餘,驚悚非常。

從他的滿目驚恐與疑惑裡,任何人都能腦補出一場仙門裡師徒相殘、腥風血雨的秘辛。

——竟是那名與他同行的弟子趁其不備,一把將他推下了樓梯!

貌如謫仙的城主夫人深吸一口氣,牢牢抓住丈夫手臂,不愧是美人,連尖叫的聲音都格外清泠動聽:「救命啊——!殺人啦——!」

賀知洲生鏽的大腦終於轉過彎,意識到如今發生了什麼事情,舞著手裡的錢袋大叫:「師——叔——!」

天香樓三層與二層的食客聽見喧譁,紛紛開門一探究竟,當目光瞥向樓道,無一不露出驚駭十足的表情。

只見白衣青年被猛地一推,以極端恐怖的神態向後仰倒,如同一個不停旋轉的大風車,在長長的樓梯上不斷翻滾下落。

腦袋與腳底你方唱罷我登場,在慣性作用下輪流與樓梯進行親密接觸,當一張毫無血色的慘白人臉在半空高高揚起時,滿滿全是生無可戀。

而當他終於攤大餅般仰躺在平地上,正正好摔在城主腳邊。手中錢袋應聲而落,從裡面掉出幾顆可憐巴巴的靈石。

有不明真相的人從旁邊路過,低頭看了眼那幾顆石頭,發出略帶嫌棄的一聲「啊噫」。

天羨子抽搐了一下。

這袋子裡的錢,加起來還沒他現在的血壓高。

賀知洲試探性地叫了聲:「師、師叔?」

天羨子沒理他,而是一言不發地向前挪了挪,來到樓梯扶手旁,試圖藉助它站直身子。

只見他用兩手攀著上面,兩腳再向上縮;瘦削的身子向左微傾,顯出努力的樣子,賀知洲看見他的背影,淚很快地流下來了。

不知道他立刻揮筆寫一篇《背影》,歌頌師叔的恩情有如山體滑坡,還能不能在被打得七零八落之前,讓天羨子小小地心軟一下。

一片混亂裡,不知是誰遲疑道了聲:「摔下去那位……似乎是玄虛劍派的天羨長老。」

「玄虛劍派?就是那個把人頭掛在飛舟上的玄虛劍派?!」

有人駭然應道:「先是做出那等喪盡天良之事,如今又當眾同門相殘——不愧是他們!」

此話剛落,樓道里的議論聲便此起彼伏:

「等等,你們有沒有發現,將他推下去的那人……似乎與那顆飛頭有七分相似!」

「難道是那人的孿生兄弟知曉此事,特來報仇?」

「依我看,恐怕是那個死去的人從地府裡爬了出來,專程取天羨子的性命!仙門糾葛,豈是我等所能參透的!」

群眾的聯想能力堪稱一絕,生生腦補了一齣復仇仙俠恐怖天雷狗血劇。

可憐天羨子啥事也沒幹,就被送了個「仙門第一砍頭狂人」的稱號。

食客們看完了熱鬧,嘰嘰喳喳地把門關上,最終得出一個結論:歡迎大家千萬不要報名玄虛派;

在場包括寧寧在內的幾名弟子靜默無言,不知應當如何是好。

所有人裡,唯有鸞城城主心頭大駭,神情惶恐。

——因為他終於想起,推天羨子下樓的那名年輕劍修,正是當初玄鏡裡渾身扭動爬行、被小桃紅公子控訴蛇蠍心腸的賀知洲!

不愧是五歲天花十歲中風,外加在花樓被欺辱到精神失常,他果然心狠手辣不是個正常人,居然在眾目睽睽的天香樓裡當眾弒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