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火凰是試煉秘境中首屈一指的高危靈獸,盤踞西山之巔已有百年。

相傳這種靈獸通體火紅,身長數十尺,能口吐烈焰、振翅引颶風,吸取天地靈氣為自身所用,所到之處草木不生、萬獸竄逃。

放眼望去,西山之上盡是紅黑色的土壤與樹木殘骸,被烈火灼燒過的痕跡殘存至今,見不到絲毫翠色。

恕寧寧直言,像一座巧克力山。

「以咱們的實力,真能打敗火凰嗎?」

許曳不懂裴寂身上的主角光環威力,就好像白天不懂夜的黑,臨近西山口,又有了幾分忐忑:「要是一不小心,三日後的鸞城城牆上就得貼訃告——數名劍修弟子葬身試煉秘境,被發現時,已被烤熟風乾成為人肉乾。」

賀知洲完全沒他這種顧慮,看得很開:「怕什麼?打不過就跑唄。」

他本來還在揶揄許曳和他的蘇師姐,這會兒雖然被驟然打斷,心裡的八卦之火卻還沒消,於是環顧眾人一圈,把目光停在小狐貍喬顏臉上:「喬姑娘,你有沒有心上人?」

雖說靈狐一族生性肆意豪放,乍一聽見這個問題,還是讓小姑娘瞬間紅了耳廓。

喬顏沉默半晌,輕輕點了下頭。

周圍的一群大哥哥大姐姐互相交換眼神,都露出瞭然的姨母笑。

賀知洲乘勝追擊,繼續問她:「是族裡的男孩子?」

「嗯。」

喬顏並不多加掩飾,低著腦袋輕輕答:「只是他也因為陣法之事耗盡元氣,整日躺在床上……你們可千萬不要告訴他!只是我一廂情願而已,他並不喜歡我。」

許曳安慰道:「說不定他只是愛你在心口難開,就像師姐對我一樣,從來都是冷冰冰的。但我明白,她心裡一直有我。」

寧寧:……

什麼愛你在心口難開,或許是蘇師姐當真不喜歡你哦。

「才不是呢!他對我壓根不上心,從小時候起便一直愛搭不理,連我千辛萬苦尋來的千絲穗護身符都弄丟了。」

喬顏踢飛地上的一顆小石子,聲音低了一些:「不喜歡就不喜歡吧,等以後離開秘境,還有好多好多男孩子等著我挑呢。」

寧寧想起琴孃的那番話,側目望她:「你打算什麼時候離開秘境?」

「當然是把大家都治好以後啊!」

小狐貍不自覺地晃了晃耳朵,提起這個話題時,眼睛裡墜了點點亮色:「我在很久以前就跟爹爹孃親約好了,要一起去看看外面的山水——對了,是不是有種東西叫煙花?我一直想親眼見一見。」

賀知洲湊到寧寧身邊講悄悄話:「這怎麼越聽越像死亡flag啊?小狐貍不會——」

說到一半才想起來,她爹的確在挺久之前就不在人世了。

賀知洲沒再說話,不遠處的許曳突然神色一凜,沉聲喊道:「等等!你們快看,那是什麼?」

寧寧順勢望去,見到一個身著白裙、躺倒在地的人影。

喬顏反應很快:「是個姑娘,我去看看!」

她說完便毫無防備地衝上前去,想來心性確實稚嫩天真。那昏倒的姑娘穿著流明山門服,被小心翼翼靠近時,有氣無力地睜開雙眼。

喬顏自然不會發現,在瞥見她身後的寧寧一行人時,這名看起來病怏怏的陌生女子薄唇微抿,眼底劃過一絲冷笑。

——她正是一直負責監視玄虛劍派的霓光島弟子,柳螢。

自從得知火凰手上的玉佩能開啟秘門、尋得灼日弓,霓光島便打定了主意要將它奪過來。

劍修的實力不容小覷,更何況玄虛劍派一行人皆是金丹期大成,硬碰硬定然只會兩敗俱傷。比起打鬥,她更偏心於以智取勝,來一齣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西山不似之前的叢林,有諸多樹木遮擋。若是一直偷偷摸摸跟在他們身後,很可能被發現行蹤,到時候百口莫辯,唯有被圍攻落敗的下場。倒不如打從一開始就混入其中,再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據柳螢所知,玄虛劍派一行人雖然不算靠譜,但好在心性勉強算是純良,向來秉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則,不會對善良柔弱的小白花出手。

——在小重山秘境裡被狠狠耍弄的仇,今日是時候報了!

「姑娘,你怎麼了?」

喬顏最先靠近她,被眼前女子蒼白的臉色嚇了一跳,而後者掙扎著張了張唇,氣若游絲地吐出一個字:「水……」

「我我我!我這裡有水!」

許曳同樣沒存太多防備,從儲物袋裡拿出水袋。他畢竟是個大手大腳的男人,不懂得如何照顧人,在遲疑一瞬後很有自知之明地伸出手,把水袋遞給喬顏。

小狐貍救人心切沒做多想,直接開啟水袋,將裡面的液體往那姑娘嘴裡倒。

看來她的確渴得厲害,本來還癱倒在地猶如死魚,口腔剛一觸到水,就整個人迴光返照般瞪大眼睛。

——然後噗地把水全吐出來,神情猙獰地悽聲喊道:「好燙!」

水袋裡全是滾燙滾燙的開水,猛地往她嘴裡一倒,這哪裡是救人,分明是謀殺。

許曳見狀心口一抖,急忙道:「是嗎?快讓我看看!」

柳螢滿心委屈地朝他靠近一些,正要張開唇瓣,讓對方一窺嘴裡被燙出的水泡。萬萬沒想到表情還沒做好,就見許曳一把搶過了——

喬顏手裡的水袋。

然後她聽見那劍修的聲音,滿滿全是喜出望外的情緒,自始至終沒看她一眼:「這水袋保溫作用也太好了吧!我是離開客棧之前灌的水,這麼久了,居然還是燙的!回去之後給師姐也買一個,她定會喜歡!」

柳螢:……

這人,是不是,有點腦部疾病?

後來柳螢再回想此情此景,只覺恍如隔世。

她真傻,真的。

她太年輕,不知道命運的一切饋贈都在暗中標註了價碼。當她聽見許曳的這段話時就應該明白,這背後的價格,她付不起。

她要是在那時就逃,該有多好。

這群人,這群劍修,他們都不正常的。

「這位姑娘可是流明山的道友?」

又有一名年輕人走上前來,眉目風流、面如冠玉,正是玄虛劍派赫赫有名的賀知洲:「不知姑娘為何會昏倒在此處?」

「我名叫柳螢,是流明山裡的一名樂修。」

柳螢輕咳一聲,哀切道:「我路遇霓光島偷襲,不但長琴被毀,還受到了靈力重創……慌忙之中逃來此地,卻不知怎麼昏了過去。我不知他們什麼時候會再追上來,請各位幫幫我吧!」

說罷悽然抬眸,迅速望一眼不遠處的裴寂和寧寧。

她在那晚宴席中與容辭交談,談及寧寧時,曾被裴寂狠狠瞪過。柳螢不傻,特意在臉上套了張楚楚可憐的虛假面皮,無論如何都不會被認出來。

賀知洲向來是個熱心腸,見她氣息不穩,隨時都有再度昏迷的跡象,正色道:「那群媚修實在可惡!柳姑娘,這秘境之中兇險萬分,既然你已身受重傷,不如——」

後面的臺詞柳螢都已經替他想好了。

——「不如與我們一道同行,讓我等保護你吧!」

她非常熟稔地做出羞怯神色,緩緩低頭的瞬間,聽他義正言辭地開口:「不如直接把身上所有令牌交給我,退賽去外面治療吧!」

說罷還正色拍了拍胸脯:「反正你身受重傷再沒用處,留在這裡也是玩完。為了你的安全,我願意犧牲自己的名譽,承擔這個不勞而獲的惡人角色。不用謝我!」

什麼叫晴天霹靂,什麼叫天打五雷轟。

柳螢愣了,在玄鏡外看戲的長老們全笑了。

這人實在不按套路出牌,加上臉皮厚度超出常人想象,饒是最能蠱惑人心的媚修見了他,也要退避三舍。

柳螢一時間失了言語,不知應當如何反駁,猝不及防間,忽然聽見一道清脆的女聲:「賀師兄,怎麼能這樣對待人家姑娘?她獨自闖蕩也挺不容易,不如先把她帶在身邊。」

是寧寧。

柳螢暗自咬牙,上回與浩然門一戰異常慘烈,全拜這丫頭所賜。

然而論單打獨鬥她必然不敵,更不能在此時此刻露出馬腳,只能佯裝感激地抽泣一聲:「多謝姑娘相助!」

寧寧話多,十分熱情地向她介紹了在場幾人的名姓,還很是貼心地柔聲道:「柳姑娘身體虛弱,不如先留在此處休息片刻,由賀師兄與許曳照料。我、裴寂和喬姑娘先去前方探路,怎麼樣?」

柳螢算是聰明,聽她輕而易舉便答應將自己留下,第一反應便是這丫頭或許又在耍花招。

可她如今分明換了身份和臉,不可能被輕易看穿,這個念頭很快就被壓回腦袋裡。

她本以為寧寧心思最多,如今卻這麼快就得到了接納,自是忍著笑應聲:「好。」

試煉之中時間緊迫,三人說罷便轉身繼續往山上走,留下賀知洲許曳與柳螢面面相覷。

霓光島以媚色修行,無論男女,皆是勾魂奪魄的箇中好手。

這兩人也曾參與過小重山的那場騙局,柳螢本就對此記恨在心,這會兒終於得到單獨相處的機會,不由得在心底輕輕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