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頭一看,《我的天才夫君》。
殺人誅心,真是每個字都在嘲笑著他的愚蠢與脆弱,鄭薇綺絕對是有意而為之。
江肆只覺得呼吸不暢,差點吐出一口血:「女人……你在挑戰我的極限。」
鄭薇綺禮貌笑笑,收下他遞過來的智商稅:「沒事,這不沒成功嗎?來日方長,咱們還可以繼續。」
江肆努力吸氣呼氣,以免被她氣死。
鄭薇綺拿了錢,便美滋滋與這冤大頭道別說再見,摟著小師妹往宴席另一邊走。
寧寧被她一頓猛如虎的操作逗得笑個不停,兩人交談之間,絲毫沒察覺到人群中幾道隱秘的視線。
「我看見她了,玄虛劍派的那姑娘。」
一名媚修少女坐在假山之上,淡笑著看向斜倚在山旁的紅衣少年:「容辭,咱們上次可是被她耍得夠嗆,這回終於能光明正大地比一場……先說好了,誰先抓到就算誰的,另一個不許搶。」
容辭收回視線,懶洋洋笑道:「那是當然。」
「哎呀——」目光觸及到宴席角落裡抱著劍的黑衣少年,少女掩唇輕笑,聲線甜如蜜糖:「那是寧寧姑娘的小師弟吧?我們倆方才看著她講話,被他狠狠瞪了。」
她一邊說,一邊將髮絲纏繞在蔥白食指上,眼底閃過捕食者狩獵般的冷光:「模樣倒是挺不錯,說不準是個有趣的人……對吧?」
另一邊,萬劍宗。
許曳膽戰心驚地看一眼自家師姐:「師姐,你已經咧著嘴笑了整整半個時辰,比你上半年總共笑的時間都多——你是不是嘴巴抽筋了?」
「你不懂。」
蘇清寒按住腰間長劍,止住劍身因興奮而不斷髮出的嗡鳴:「十方法會以武會友,各大門派精英弟子皆匯聚於此,你難道不想與他們切磋一番麼?」
許曳膽子小,硬著頭皮回答:「大概……想吧?」
目光瞥見人群裡的紫衫少女,蘇清寒神色微斂:「寧寧師妹在小重山中的表現頗為亮眼,此番試煉,一定會有不少人向她發起挑戰。」
想起寧寧折騰霓光島與浩然門的那件事,許曳下意識點頭:「的確如此。寧寧這回必定處境兇險——師姐,你想幫她?」
「幫她?」
蘇清寒輕笑出聲,眼底浮現起一抹勢在必得的亮色:「我會第一個打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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鸞城風光正好,搭配美酒佳餚令人流連忘返,如果不是一道突然響徹耳邊的傳音,寧寧願意把今天晚上稱作「無與倫比的一夜」。
然而等那聲音出現,就從「無與倫比的一夜」瞬間遭遇滑鐵盧,變成了「許多麻煩事的源頭」。
「諸位小友,在下乃鸞城城主駱元明。經過長老們的一番商討,決定在今夜開啟試煉秘境,即十方法會的第一輪比試。」
寧寧一邊仔細聽,一邊抬頭與鄭薇綺四目相對,很明顯後者也收到了同樣的傳音入密。
「在第一輪比試之前,各位都將得到一塊特製令牌。待前往九幽山進入秘境後,便可隨意發起挑戰,搶奪他人身上的令牌。」
那聲音繼續道:「陷阱、計謀與集體合作皆不禁止。如果某人手中令牌數量清零,會被立刻強制離開秘境;試煉結束時手持令牌數量倒數,亦將被淘汰出局。」
「試煉一共持續三天,秘境中還有諸多奇遇等待各位發現。那麼——」
「飛舟即刻抵達城主府,將承載各位前往九幽山,請做好準備。」
此言一齣,滿座譁然。
法會不僅多出了爭搶令牌這一規則,更是頭一回在宴席之中宣佈開啟,無異於當頭一棒。許多人尚未做足準備,聽罷皆是焦急萬分,不知如何是好。
而正如駱元明所言,在他說完不過半柱香的時間裡,幾座飛舟如約而至,劃破城主府上厚積如棉絮的雲層。
跟突擊考試似的,天下所有老師果然都是一樣賊。
「令牌數量不能是倒數……」
鄭薇綺無可奈何地笑道:「這不是擺明了鼓勵大家自相殘殺麼?那群長老真是一年比一年惡趣味。」
她是元嬰期劍修,試煉秘境面積廣闊,為了確保公平,自然不會與金丹的寧寧分在同一場地。
略一思忖後,有些不放心地囑託她:「我聽說小師妹在小重山中表現不俗,說不定會因此惹上麻煩。切記謹慎行事,儘量與門派裡的其他人會合。」
寧寧乖乖點頭。
飛舟聲勢浩蕩地懸在半空,垂落數階蜿蜒而下的長梯。
長老們估計在什麼地方偷偷摸摸看好戲,自始至終不見人影,弟子們則幾家歡喜幾家愁,吵吵嚷嚷地逐一登船。
在玄虛劍派所有人裡,趁機大吃大喝的賀知洲最後一個上船。他吃得太多坐不了,只能扶著腰站在飛舟門口,探出腦袋往下看。
隨著飛舟緩緩升空,地面上的人與物都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房屋的輪廓已經淹沒於夜色之中,萬千燈火團團簇簇,隨風搖曳不定,如同純黑色紙張上暈開的點點彩墨。人們的面孔同樣變得不甚清晰,一半被黑暗吞噬,另一半掩映在火光之中。
四下張望之時,賀知洲一眼就望見了頂層閣樓裡玄虛劍派的諸位長老,似是與他視線相撞,紛紛抬起手臂揮了揮。
賀知洲心裡一陣感動。
小白菜地裡黃,兩三歲沒了娘。他師尊李忘生常年不著家,只會偶爾寄一堆劍譜功法和珍惜靈植回來,要不是師叔師伯們多有提攜照顧,他指不定會落魄成什麼樣子。
此番被抓進刑司院,也是天羨子在第一時間就趕了去,將他帶出那個鬼地方。這份恩情沒齒難忘,他決不能辜負師叔的苦心。
「各位師叔師伯——」
賀知洲扯開嗓子喊:「各位放心,我一定會通過此次試煉的!」
天羨子張了張嘴,應該是在對他講些什麼。可惜兩人距離太遠,賀知洲只能看見對方大張著嘴巴,卻沒能聽見一丁點聲音,跟看默片似的。
不過思來想去,老師在比賽之前還能說什麼?無非是些為他加油鼓勁的話。
賀知洲想到這裡更加激情澎湃,大聲喊道:「天羨師叔!放心吧,我不會讓您失——」
那個「望」字還沒出口,就被硬生生堵回了喉嚨。
準確來說,是擠回了喉嚨。
——在賀知洲往外探頭探腦、自我感動的時候,飛舟的大門,悄無聲息地關上了。
原來師叔師伯們並不是在揮手道別。
而是拼命向他示意:「快把腦袋縮回去啊!否則馬上就要被門夾啦!」
賀知洲面無表情,整個人直愣愣站在飛舟裡,只有一顆頭被擠出門外,動彈不得。
晚風吹起他不羈的黑髮,在朦朧視線中,正巧撞上高樓中一家三口詫異的目光。
飛舟,夜空,火光,掛在門口的人頭。
一聲刺耳的尖叫劃破夜空。
賀知洲:……
聽他解釋!他是個品行端正風流倜儻的英俊劍修,真不是什麼被鑲嵌在門縫裡的人頭!!!
然而還沒等他朝那家人露出一個友善的笑,便察覺有人在身後胡亂抓了把自己的頭髮。
然後是後背被拍了一下。
寧寧的聲音無比清晰地傳入耳朵:「師姐,你做什麼呀?不要欺負賀師兄。」
鄭薇綺義正言辭:「分明是你對他動手動腳,還想嫁禍於我!」
這飛舟裡多數是玄虛劍派的弟子,見到此番景象鬨然笑開。不少與賀知洲關係要好的同門師兄弟有樣學樣,你碰碰我撓撓。
可憐他本人的一顆頭被關在外面,只能聽見身後一團嗡響,壓根不知道是誰在做手腳,唯有面目扭曲地拼命掙扎:「給我住手!你們這群混蛋!」
寧寧站在飛舟裡,視線所及之處只有他佝僂如九旬老漢的半個身體。那場面實在滑稽,讓她忍不住笑個不停,猝不及防間,忽然聽見賀知洲大喊一聲:「糟糕!」
她多少還存了點良心,聞言問道:「怎麼了?」
賀知洲似乎覺得難以啟齒,聲音小了很多,需要細細辨別才能聽清:「……我好像,被下面的很多人圍觀了。很多很多。」
與他一起在李忘生門下修習的三師弟笑得沒心沒肺:「這有什麼好圍觀的?只不過是一顆掛在飛舟上的人頭——」
等等。
這可是一顆掛在飛舟上的人頭啊!!!
試想煙火璀璨、舉城慶祝的日子裡,你和娘子吃著火鍋唱著歌,剛一抬頭,就在窗外望見一個詭異的懸空人腦袋——
這也太恐怖了吧!!!
「賀師兄,穩住!」
場面一片混亂,為了鸞城百姓的身心健康,這下總算沒人敢繼續折騰他。小弟子們紛紛正色,七嘴八舌地提意見:「一定要保持微笑,表情絕對不能太陰沉,否則會嚇到小孩子的!」
寧寧頗以為然:「沒錯。要用笑容告訴大家,你不是個被掛在門上的頭,只是腦袋碰巧被門夾了。」
於是十方法會盛宴之夜,飛舟騰起時煙火驟燃,不少鸞城百姓倚窗而望,欲要瞻仰一番仙門風姿。
飛舟浮空,燈影交融,不諳世事的小孩睜著大眼睛,滿臉好奇地發問:「孃親,天上飛的大船是什麼?」
「那是十方法會的飛舟。飛舟之上盡是各大門派裡最為出色的弟子,若是想登船,定要勤修苦練,來日——」
女子倚立於高樓之上,還沒來得及把話說完,便倒吸一口冷氣,後背不由自主地開始顫抖。
——在其中一艘飛舟的門口,赫然掛著顆面目猙獰、臉色慘白的人頭!
一朵煙花炸開。
那顆人頭目光茫然、神情恍惚,不經意間與一家三口視線相撞,竟然頗為僵硬地咧了咧嘴角,勾出一個尷尬而不失禮貌的乾笑。
這已經夠嚇人了。
沒想到這笑容轉瞬即逝,不過一眨眼的功夫,頭顱便猛然換了臉色。
只見它又哭又笑、搖晃不止,大張著的口中不知在講些什麼東西,只有一張猙獰可怖的面孔在火光下格外清晰,深深刻進每個人的記憶裡。
隨著飛舟緩緩前行,越來越多的百姓見到了它。
不知名姓的腦袋齜牙咧嘴地抽搐著,彷彿極為痛苦般眼珠子亂轉、臉頰皺成一團,口中無聲的大罵,或許正是為了控訴生前所遭遇的不公。
高樓裡的孩子們異口同聲地號啕大哭,哭聲一片連著一片,滔滔不絕。
忽然有人恍然大悟般大喊:「我想起來了!那不是今日在街市作亂、被關進刑司院的玄虛派弟子嗎?!」
一石激起千層浪。
不知是誰顫抖著接下話茬:「我聽說他被門派裡的長老帶走了,難道玄虛劍派為了處罰,竟把他給……!不愧是修道之人,都這樣了還沒死透啊!」
「玄虛劍派為何那樣!」
一個女人瑟瑟發抖,驚聲尖叫:「他只不過犯了個小小的錯,哪至於將頭顱砍下來,掛在飛舟上示眾!這師門究竟是什麼鐵石心腸,真是叫人死了都不得安生!」
那顆頭在空中隨風飄搖,於暮色中漸行漸遠,直至飛舟離去,也沒有被人取下來。
而它的表情居然漸漸柔和下去,最終閉上眼睛,變成一張佛性十足的笑臉。那樣安詳,像是臨終前得到了解脫。
這名弟子在瀕死中掙扎了那麼久之後,終於還是緩緩閉上了眼睛。
城中百姓一夜未眠,玄虛劍派殺死弟子並掛在飛舟的事情一傳十十傳百,不少人自發為那個可憐人獻上花圈和紙錢,燒在蒼江岸邊。
場面之震撼、影響之浩大,史稱「我們仍未知道那天所看見的人頭的名字」。
而玄虛劍派的長老們怎麼也不會想到,在那一夜之後,鸞城中家長嚇唬小孩的方式徹徹底底變了個樣,從「再哭?再哭虎姑婆就來把你抓走」變成了——
「再哭?再哭我就把你送進玄虛派!」
還真別說,效果顯而易見地好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