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沉,浮光四起。
寧寧心裡亂得厲害,立於房簷上的黑衣少年亦是耳根一片燥熱。
他見小師姐摔倒,便有意上前攙扶,沒想到她竟……
竟直接栽進他懷中。
裴寂鮮少與女子接觸,如今只覺一團溫香軟玉闖入胸膛,帶來香甜清爽、類似於糖果的陌生氣息。
承影默不作聲,他有些無措地立在原地,不知應該將她推開,還是等寧寧自行起身。
他力道很輕,只不過是將手掌按在女孩肩頭,渾身肌肉卻因為這個動作而緊緊繃住,動彈不得。
和她接觸的手心滾燙滾燙,彷彿攜了一團火,直直燒到心頭。
一片寂靜之間,不遠處忽然響起煙花升空時的倏然聲響。
一束暗金色長線如閃電般竄上穹頂,再像曇花那樣兀地綻開。
緊接著花火越來越多,越來越亮,漫天煙霓將傍晚映襯得恍如白晝,好似一條聲勢浩大的星河,在他眼底倒掛著墜落。
那是城主府裡為慶祝十方法會燃放的煙火。
星河盡頭,跌倒在他懷裡的小姑娘抬起腦袋。
寧寧背對著煙火,瞳孔裡卻還是染了溫柔的霓光。
只不過她的表情實在稱不上「溫柔」一說,似是有些氣惱地立起身子,臉龐不知是憤懣還是映著火光,浮現起濃郁緋紅。
裴寂本以為她會生氣。
因為身有魔氣的原因,幾乎沒人願意親近他,兒時觸碰到鎮子裡的其他小孩時,往往會得來一頓拳打腳踢。
他我行我素慣了,此時卻莫名感到緊張,喉頭微動,用指尖悄悄攥緊衣衫。
可寧寧瞪他一眼,卻並未發出任何苛責,而是一言不發低下腦袋,從儲物袋裡拿出一根扁長的漆黑帶子。
準確來說是一根髮帶,做工精美,一眼就能看出並不便宜。
「送給你的。」
她語氣硬邦邦,自始至終沒抬頭:「就……就是路過碰巧順手剛好……反正就買了,絕對不是特意幫你挑選的。」
這樣稀裡糊塗說了一大堆,之前摔進裴寂懷裡的紅暈還沒消,大概是為了增加可信度,末了又添上一句:「你現在用的那根也太舊了,我一點也不喜歡,快換掉。」
這都是哪兒跟哪兒啊。
寧寧只想在心裡狠狠給自己一錘。
她好不容易精心準備的臺詞,全被那一跤給毀了。
明明這根髮帶花了她僅剩的全部家產,以現在這語氣,就跟她從街邊地攤貨偷來似的。
好氣。
寧寧的思緒來了又走,腦子裡亂成一團,胡思亂想間,忽然察覺跟前的裴寂有所動作。
她原以為,裴寂會接過髮帶的。
沒想到等他伸出手,右手手掌上卻並非空無一物,而是端端正正、安安靜靜地擺了個小小的物件。
在越來越盛大的煙火裡,寧寧的眼睛慢慢睜圓。
然後嘴巴變成一個小小的圈。
心跳毫無緣由地劇烈加速,撲通撲通衝撞胸腔。
在裴寂手心裡,赫然擺著一個瑩白色的小月亮,在如今黯淡的夜色之下,恍如明月從少年手中徐徐生長,散發出柔和微光。
正是她在首飾店裡見到的那個玉墜。
今晚的一切都像做夢一樣,完完全全不真實。
那個稀裡糊塗的擁抱。
這場不合時宜的煙火。
還有無論如何都不應該出現在裴寂手裡的,被她心心念念喜歡著的小首飾。
她本想給裴寂一個拙劣的小驚喜,結果卻被他送了另一個更大的。
——裴寂是怎麼發現她心思的?
還沒等寧寧從驚愕中緩過神,手中的髮帶就被他不由分說拿走,取而代之的,是被裴寂塞進手裡的月亮玉墜。
「不行不行!」
寧寧很有原則:「這個太貴了,我不能收。」
裴寂的聲音很冷,挑釁般揚起眉頭:「怎麼不能收?師姐能給林潯師兄買下夜明珠,卻偏偏收不得我同樣價值的禮麼?」
寧寧又是一怔。
他還知道她給林潯買夜明珠的事兒?不對,裴寂這語氣怎麼聽起來怪怪的,像有點生氣?他生氣什麼?
想來他是在她之後回的首飾店,老闆娘那樣熱情多話,指不定說了些什麼。
她被嗆了一下,仍是覺得受之有愧,急忙又道:「無功不受祿,你為何要將它贈於我?」
話音剛落,又是一束煙火在半空旋開,照亮裴寂眼角泛紅的淚痣,以及眼底寂靜的陰翳。
他答得理所應當,聽不出情緒:「小師姐又為何要將髮帶贈於我?」
寧寧徹底哽住了。
這小子——
以前怎麼沒發現裴寂這麼伶牙利嘴?
她無話可說,只得將玉墜在手中握好,遲疑片刻後低聲道:「那我先收下了……多謝。」
寧寧不知道的是,身旁少年緊繃的脊背悄悄放鬆了一些。
他回應的語氣仍是淡淡:「嗯。」
隨即便是一段時間的沉默。
裴寂不動聲色看著她小心翼翼把手攤開,細細端詳手心裡的小月亮,末了微微抬起手,將玉墜迎著月光。
城主府頂端的樓閣亮起白燈,宛如天上宮闕,不知今夕何年。
除卻街燈與煙火,蒼江之上亦是點亮了一個個暗紅燈籠,水光被船槳揺得支離破碎,暗影浮波,隱有落花飄搖。
寧寧望著那小小的玉墜,晚風絲絲縷縷自房簷拂過,撩起幾縷垂落於頰邊的黑髮。裴寂瞥見她白皙的頸窩,無言別開視線。
玉墜在月光之下散發出幽暗白芒,煙火織就出鋪天蓋地的星河,一股腦落入女孩瞳孔之中。
月亮在她眼前,星河在她眼底。
忽然寧寧回過頭,眼睛裡除去星星月亮,便也有了裴寂的影子,站立於觸手可及的正中央。
她不知怎地噗嗤笑出聲,十足驚喜的模樣:「哇,裴寂,我第一次看見你笑。」
頓了頓,又道:「對不起啊!我不是故意想笑的……但你現在的樣子,好像假笑男孩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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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寂雖然沒親眼見過「假笑男孩」,但從寧寧的語氣和這個名詞的字面意思裡,也能猜出是在講他笑得奇怪。
如今晚宴已然開始,他們倆沒過多久便匆匆回了客棧,準備和門派裡的其他人一同赴宴。
赴宴之前,理應回房整理一番儀表。裴寂手裡握著那根嶄新的髮帶,卻並未將其綁在發上。
金邊紋路於玉錦之上盤旋生光,少年人眸色稍沉,纖瘦修長的五指下意識握緊。
在那家首飾店鋪裡,他曾見到寧寧駐足於玉墜之前,之所以未能買下,許是礙於價錢。
裴寂向來勤儉,已攢下不少閒錢,本是存了心思為她購來,卻不想在承影[裴小寂居然也會準備驚喜了哦豁豁]的調笑聲裡,聽見那老闆娘道:「可巧!白日與你同行的小姑娘剛離開不久——她買下了那顆夜明珠呢。」
夜明珠。
那是林潯師兄喜歡的東西。
原來她未能買下玉墜,是為了討林潯師兄開心。
裴寂很難說清那一瞬間的感受,驚詫、茫然、一點點的委屈和傷心。
……真的只有一點點而已。
他本來有些生氣,不願再將玉墜給她的。
可毫無防備看見這髮帶時,心裡好不容易堆積起來的氣惱與固執卻還是因為薄薄一層布料丟兵棄甲,再也不見蹤跡。
心性不堅,他真是沒用透了。
似乎想起什麼,裴寂冷著臉俯身,蹙眉凝視著鏡中自己的倒影。
然後抬起右手,勾起右側的嘴角。
他自幼生活在黑暗與打罵之中,幾乎從未遇見過多麼值得高興的事情,久而久之,笑便成了毫無用處的累贅,被棄置在一旁。
他是不怎麼會笑的。
淺粉薄唇被迫揚起一個類似於微笑的弧度,看上去卻僵硬得如同鐵塊。搭配他冷冽的眉眼,不像在笑,倒像走火入魔中了毒。
銅鏡裡的人蹙起眉頭。
他笑起來……是這般模樣麼?
沉默許久的承影終於出了聲,拼命憋笑:[不是吧裴小寂,寧寧不過隨口一說,你還就當真對著鏡子,看自己笑起來是什麼樣啊?怎麼樣,今日收到了禮物是不是很開心?]
許是察覺裴寂的不耐與煩躁,說罷輕咳一聲:[這樣,你聽我來說。哪有人笑的時候只有半邊嘴巴彎起來?你試試雙手一起來,順著嘴角往上勾,這樣就正常多了。]
承影相當於一個戀愛中毒的中年單身大叔,裴寂一直覺得它不靠譜,此時卻神色淡淡低了頭,一言不發地照做。
於是兩側嘴角都被手指勾得彎起弧度,承影則用慈母般充滿愛意的語氣諄諄教誨:
[對,就是這樣,再往外面拉一點——完美啊裴小寂!以後就這樣笑,明白了嗎?嘻嘻嘻哈哈哈!絕了!這是什麼天神下凡!]
說完實在受不了,由家中慈祥老母化身為咯咯直笑的老母雞。
裴寂沒動,視線直勾勾停在鏡面上,視線所及之處,是他刀刃般的劍眉、波瀾不起的黑眸與高挑鼻樑。
以及無比滑稽彎起來的嘴唇,還有臉頰上被手指堆起來的、白嫩嫩圓滾滾的兩團肉。
這回終於不是假笑了。
活像個傻子。
裴寂:……
被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