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露白顯然與鵝城裡的商販混得挺熟,走在大街上,陸續有人扯開了嗓子招呼她。
這位陳家小姐居然也不擺架子,從詩詞歌賦說到人生哲學,從鐵匠家的老婆生了孩子到李家兒子考上了秀才,聊得比誰都帶勁,說的話能彙整合半本《鵝城人物誌》。
寧寧聽得嘖嘖稱奇,頗有興致地四下張望,在一處被建築陰影遮掩的巷道口,居然見到一抹熟悉的影子。
——陳家的二小姐陳月明正和一幫小孩聚在一起,把泥巴野草裝進碗裡來回攪拌。
他們叫嚷得大聲,引得在場其他人也一併轉過頭去。陳露白雖然生性好動,但好歹存了幾分身為千金小姐的矜持,總歸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玩泥巴,當即撫了額頭:「月明!」
與她長相有六分相似的陳月明抬起巴掌大的小臉,咧嘴笑笑:「姐姐!」
瞥見她身後的四人,又無比嘚瑟地看向身旁幾位小夥伴:「快看!那就是來我家降妖除魔的仙人!」
然後毫無懸念地引出哇聲一片,一群小孩嘰嘰喳喳地叫嚷開。
「哥哥姐姐會飛嗎?」
「我想看舞劍!」
「仙人也喜歡吃糖葫蘆嗎?」
鄭薇綺三番四次下山,早就深諳與小孩的相處之道,聞言淡笑一聲,頗有世外高人寵辱不驚的氣質:「既然你們想看,那我就在此表演一番舞劍,如何?」
小豆芽們不約而同發出一陣驚呼。
以鄭薇綺元嬰期的實力,自然不可能像平日裡練劍那般拼盡全力。舞劍舞劍,有了這個「舞」字,就自然而然帶了幾分觀賞性十足的表演性質。
只見長劍出鞘,斬斷一縷綿延不絕的日光。劍式起,疾風現,白衫翻飛之間,劍影以行雲流水的勢態在半空中勾勒出游龍般俊逸的白光。
鄭薇綺刻意收斂了大半力氣,劍式比起應有的凌厲,更多出些許肆意的隨性與豪放,加之她身法極輕極快,尋常人只能瞧見上下不斷閃回的劍光,看不清一招一式的身形。
街道上有幾團柳絮悠悠浮過,淡色的影子幾乎與空氣融為一體,飄忽不定之間,竟被劍刃精確無誤地筆直斬斷,靈氣轟然,碎裂成一絲絲蒲公英般的微小白絮。
鄭薇綺一劍舞罷,收劍入鞘,頗有自信地揚唇笑笑:「如何?」
「我知道!」
有小孩滿眼小星星地舉手:「姐姐在模仿瓜田月下刺猹!上上下下一戳一戳,好像啊!」
他身旁的小姑娘立馬反駁:「才不是!明明是猴子翻山!」
鄭薇綺:……
鄭薇綺默默後退一步,面無表情,只想在豆腐上一頭撞死。
鄭薇綺的舞劍結束得並不十分安詳,等她表演完畢,一群小孩的目光便一起凝聚在寧寧身上。
無論男女老少,都熱衷於漂亮美好的人和事,寧寧的模樣在鵝城中格外出挑,第一時間就吸引了小朋友們的注意力。
她被看得有些惶恐,心說鋼琴小提琴這兒也沒有,唱歌跳舞又實在羞恥,像個正常劍修那樣舞劍吧,估計也逃不開與鄭薇綺相同的命運。
他們看完後的臺詞她都想好了:「哇!為什麼有一條蛇在抽搐著痙攣!」
或是:「哇!一張在風裡飄來飄去的床單!」
饒了她吧。
那群小孩看她的眼神里滿是羨慕,寧寧不好意思推脫拒絕,思索片刻,終於靈機一閃,露出一個微笑:「姐姐來給你們表演個絕活吧!」
以陳月明為首的豆芽菜們個個期待地瞪圓了眼睛。
然後看見那個十分漂亮的姐姐從腰間拔出長劍,把劍尖對準自己。
寧寧面色如常,甚至朝他們笑了一聲:「你們看好啦!」
沒有一點點防備,也沒有一絲顧慮,她就這樣出現在熊孩子們的世界裡,帶來驚喜,情不自已。
他們還只是孩子,卻承受了與這個年齡段格格不入的視覺衝擊。
但見那仙女姐姐神色一凝,面帶微笑地一點點把長劍往自己嘴裡推。
寧寧朝上咧了咧嘴角。
這,就是她的絕活。
好清純不做作,承載了中華五千年曆史文明,在源遠流長的歷史裡屹立不倒,既接地氣,又能代表劍修一脈獨有的技巧。只要它還在江湖,江湖就處處有它的傳說。
——吞劍就是最厲害的!
她對自己的表演頗為滿意,然而近在咫尺、從出生起連長劍都沒怎麼見過的小朋友們卻並不這麼想。
她的眼睛睜得那樣圓,嘴張得那樣大,宛如怪談故事裡索命的吊死鬼,目光還直勾勾盯著他們看。
那樣的表情,好像在明晃晃地宣告全世界:「老孃剛才吞的是劍,等會兒就要開始生吃小孩。」
一旁的三位同門亦是神色各異。
長劍露在外面的部分越來越短,由於與寧寧面對著面,孩子們看不見她後腦勺的景象。但毫無疑問,一定是被捅得頭破血流,腦瓜變成血紅血紅的豆腐花。
他們到底做錯了什麼,才要被命運的大錘錘得如此七零八落。
巷子裡的場景停頓了一瞬,有如電影卡頓。
隨即響起「哇」的一片哭聲。
賀知洲眼看局面不對,趕緊制住寧寧,往臉上堆了快要溢位來的笑,油膩程度能炒出一桌滿漢全席。
「我可是當過花魁的男人。」
他壓低聲音,勢在必得:「一定能把這群熊孩子哄好,別擔心。」
這位出場總沒好事,鄭薇綺只覺得後背發涼。
小孩們哇哇大哭,猶如好幾個聚在一起的抽水馬桶嗡嗡直叫。
賀知洲笑容不改:「寶寶們不哭不哭,讓大葛格來給你們唱歌歌。」
他沒得到任何回應,卻也並不惱怒,而是擺好架勢輕張嘴唇,從嗓子裡發出一段熟悉的旋律。
「雪花飄飄,北風蕭蕭。天地,一片,蒼茫——」
賀知洲賣藝不賣身,這是他的拿手曲目,每回表演完,臺下無一不是滿堂喝彩、尖叫連連。
他唱得溫情而投入,為了起到安慰熊孩子的作用,還動用靈力幻化出一片片鵝毛般大小的光暈。
光暈潔白如雪,從他手中飄落而下,頗有幾分艾莎建城堡的架勢。墜落在地時,碎裂成宛如火星的耀眼白光。
結果孩子們哭得更厲害了。
有的被嚇到滿地吐口水。
有的手腳並用在地面上爬行。
有的把臉埋進土堆裡,只剩下身體不停在瑟瑟發抖地扭動。
有街坊鄰居聽不下去,大著嗓門喊:「巷子裡的,在幹嘛呢?!」
陳月明上氣不接下氣,在一堆爬來爬去的孩子群裡,差點哭死過去:「姐姐殺死了自己,哥哥在給她燒紙錢、唱喪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