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畫魅看上去挺拽,但其實就是隻外強中乾的紙老虎。用賀知洲的話來說,如果這玩意就是這一層浮屠塔的終極boss,那他就當場把整座浮屠塔一口吃下去。

先排除賀知洲騙吃騙喝的可能性,從畫魅被裴寂一擊撂倒這件事兒來看,他估計的確是個小嘍囉。

否則要是那麼多金丹元嬰的精英弟子都敗在這骷髏架子手上,比起修仙問道,玄虛劍派還是更適合當場倒閉,滾去山下靠賣藝維持生計。

畫魅被裴寂扼住咽喉動彈不得,一半的畫皮落下來,露出內裡陰森的白骨;另一半還溼漉漉地粘在身體上,不停打著哆嗦。

他不敢做什麼出格的動作,只有一雙眼睛咕嚕嚕轉來轉去,把屋子裡的陳露白嚇得兩眼一閉,差點昏死過去。

「想要救他?」

頂著半張陳搖光面皮的骷髏渾身一抖:「我死也不會告訴你們!」

旁白已經半瘋半癲,不太對勁,嘆息著高聲開口,字字鏗鏘有力,讀出了視死如歸、義薄雲天的氣魄。

[當落入魔頭之手時,看著眼前那幾張猙獰可怖的面孔,畫魅便知自己已沒了退路。

可前方縱然是萬丈深淵,他依然要奮不顧身地闖!他是一個擁有忠誠信仰的妖,絕不會在嚴刑拷打之下透露半點情報!]

鄭薇綺聞言冷冷勾唇:「死?我們自然不會殺你,只會讓你生不如死。我這裡還有不少折磨人的法子,不知你比較中意哪一個。」

打量了一番畫魅的臉色,又道:「別跟我說什麼自盡。閣下一具骷髏,是想咬舌還是絕食?等你與我們多多相處幾日,保證能體會到什麼叫‘每天都有新驚喜’。」

旁白瑟瑟發抖:[這妖女竟如此心狠手辣!非人哉!]

它已經摸到門路了。

要想不被打臉,只要把以前反派角色出場的臺詞安在這群人身上,就保準沒問題了啊!

「我、我還可以,」畫魅的聲音裡已經帶了點委屈巴巴的哭腔,「我還可以縮陽入腹,化膚為刃,殺死我自己!」

縮陽入腹,即使放在邪道里也稱得上當之無愧的旁門左道,正派聽後往往面紅耳赤、不好意思多加詢問。

誰料鄭薇綺神色憐憫,欲言又止,半晌才猶豫道:「恕我直言,被針戳那麼一下,也不會死人吧?」

畫魅面如死灰,眼珠子向下,努力瞥一眼自己小腹的位置。

她怎麼可以這麼懂。

簡直比他這個妖還明白得通透。

這句話徹底擊潰了骷髏架子的最後一絲心理防線,以及身為雄性的自尊心。求生無路不是最可怕,求死無門才是真正的絕望。

在象徵性沉默片刻後,畫魅終於有氣無力地開口:「陳搖光被我藏在後山的一個山洞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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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大少爺最終被有驚無險地接回了家。被眾人在山洞裡找到時,已經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看來被吸取了不少陽氣。

要是再稍微晚一些趕到,說不定見到的就不是陳搖光,而是一具醫學系解剖素材。

病怏怏的趙雲落著急見到丈夫,也跟著去了後山。

陳搖光見到她猶如迴光返照,從衣袖裡掏出一顆心型的淺灰色石塊:「夫人你看,這是我在山洞裡所尋之物。一顆天然的石頭心,經歷了多少風沙和碰撞,才得以變成這個模樣。但願我與夫人的感情像這顆石頭一樣,堅固而經得起一切考驗。」

趙雲落感動得淚眼汪汪,與他兩兩相擁,直接把《午夜兇鈴》劇場變成一齣轟轟烈烈的《藍色生死戀》。看來愛情不僅能使男女雙方盲目,還能讓圍觀的吃瓜群眾眼瞎。

真是有夠肉麻。

畫魅存了害人之心,被鄭薇綺毫不猶豫地一劍除去。這起陳府裡的怪事就此告一段落,陳老爺頗為感激,特意留四人在府裡歇息幾日,順便吃頓慶功宴。

「諸位少俠有所不知,前幾日連降大雨,通往縣城以外的山道與棧橋皆被泥沙阻塞,一時半會兒沒辦法離開鵝城。」

陳老爺是個長相富貴圓潤的中年男人,生了副與生俱來的好脾氣,說話時從來都笑眯眯:「不如先在我府中逗留幾日,等山洪過去,再計劃出城事宜。」

寧寧本來想說,其實他們可以御劍飛行。只要飛得夠高,就算每一粒泥沙都在勇闖天涯,也奈何不了她。

但為了不脫離劇情,還是在與鄭薇綺互相對視一眼後點點頭,低聲應道:「那就多謝陳老爺了。」

綿延數日的陰雨天氣悄無聲息落了幕,穹頂上久違地現出幾縷明豔溫暖的陽光。

陳府乃書香門第之家,一頓慶功宴做得精緻卻不奢華,色香味俱全,頗有幾分百香薈萃的意思。

寧寧吃得樂不思蜀,聽席上的陳老爺笑道:「這次多虧四位少俠鼎力相助,才助我陳家逃過一劫。」

言罷笑得更歡,視線掃過賀知洲與裴寂:「我看諸位皆是一表人才,不知可有婚配?」

坐在他身旁的陳露白不樂意了:「爹!您怎麼總愛亂畫鴛鴦譜啊!」

陳搖光給夫人碗裡添了菜,與畫魅兇巴巴惡狠狠的模樣不同,端的是一派翩翩少年郎模樣。這會兒壓低聲音道:「對不住,若是冒犯各位,我代替爹向幾位道個歉——他平日裡最是操心妹妹的婚事,如今大概是說順了嘴。」

「怎麼,還不樂意?」

陳老爺望著自家女兒,一本正經:「別看你如今不缺錢花。再有錢又有什麼用?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不如尋個夫郎,再生個孩子。」

陳露白不服氣地嘟囔:「怎麼,難道等我死了,還能把丈夫跟孩子帶走啊?」

這一番邏輯無可辯駁,聽得陳老爺那叫一個啞口無言,過了好一會兒,才再度小聲道:「你看你妹妹才多大,就已經能整天與同齡男子寸步不離,你不著急,爹爹和兄長都替你著急。」

陳露白徹底急了:「爹!月明她才六歲,天天跟一群小破孩在街上玩泥巴!您也要我去泥巴水裡打滾嗎?」

陳家的二小姐陳月明是個小豆丁,聞言不樂意了,木著小臉反駁:「我們不是在玩泥巴,是爹爹孃親給孩子們做飯吃!」

陳老爺一樂:「你看,連月明都知道爹爹孃親了!月明,你是爹爹還是孃親啊?」

陳月明:「都不是。我是家裡專門吃飯的旺財!」

——那不就是狗嗎!

陳露白眼角一抽,終於停下一個勁低頭扒飯的動作:「不行!我妹妹必須是老祖宗!誰讓你當旺財,我明天就去揍他!」

她妹妹眼眶一紅:「老祖宗早死了,姐姐,我還不想死,我想活著。」

「我看露白如今這樣也挺好。」

趙雲落離了食人陽氣的畫魅,終於不再像往日那般蒼白如死灰。她生得美,這會兒淡淡勾起嘴角,笑靨掩映著薄薄霞光,有如神妃仙子。

趙雲落道:「女子不一定非要倚仗夫家。露白與我們住在同一屋簷下,瀟瀟灑灑無拘無束,還有親人在旁多加照料,若是真許了出去,還要擔心她會不會受委屈。」

陳露白歡呼雀躍:「嫂嫂真好!」

陳搖光看一眼妻子,無奈笑笑:「你啊,就慣著她。」

這本是一派其樂融融,寧寧吃著飯,卻總覺得心裡像堵了塊石頭,連呼吸都不怎麼通暢。

畫魅死後幻境並未結束,就說明劇情仍在繼續。

但此時此刻陳府裡和諧美滿的景象完全與她想象中危機四伏的場面搭不著邊,就像落在髒汙下水道里的一朵水仙花,無論多麼清雅出塵,都只會讓人覺得詭異不堪。

吃完慶功宴後已至傍晚,性情外向的陳露白主動請纓,要帶眾人去鵝城裡轉轉。

鵝城是座小縣,地界算不上太大。這名字雖然稱不上風雅,城中景緻卻美不勝收,頗有幾分江南水鄉的風姿,小橋流水,岸邊綠柳搔首弄姿。

「奇怪,鵝城……這名字我好像在哪裡聽過。」

鄭薇綺細細想了好一陣子,到頭來也不過皺著眉:「究竟是在哪兒呢?」

賀知洲剛買了串糖葫蘆,吃得搖頭晃腦:「或許鄭師姐是吃鵝心切,腦子裡記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