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的動作陡然頓住,沒經思考便將她的存在甩在一邊,匆忙轉身。
果不其然,另一名劍修女子手持長劍,朝某處迅速奔去。看她前行的方向……
正是它方才抓獲的獵物!
這一齣調虎離山對它可沒用!
數十條長藤勢如利刃出鞘,一齊攻向後來出現的那名劍修。蘇清寒神色不變,心中默唸劍訣,剎那之間罡氣四起,劍光分成六道淡藍色虛影,將她環在中央。
冷風現,劍光起。
劍氣澎湃如江河,劍風所及之處,皆泛起若隱若現的粼粼水光,頗有水中蛟龍抬頭之勢,不過轉瞬之間,便將藤蔓斬去大半。
龍血樹被徹底激怒,葉子上的血紅色澤更加明顯。
然而正當它打算使出全力,給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小劍修一個教訓,忽然毫無防備地感覺到,身體捱了另一道凌厲的劍傷。
正是它新獵物所在的那個方向。
枝條倏地劃破空氣,轉身看向疼痛的源頭,發出一聲類似於怒吼的尖嘯。
——寧寧不知何時來到裴寂跟前,手中的星痕劍熠熠生光。
龍血樹終於明白了。
當它滿心以為破解了調虎離山計,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對付後來出現的劍修時,那個被棄之不顧的誘餌居然……
居然直接破開了裴寂身上的層層禁錮。
這是寧寧的計策,利用了人人都會有的慣性思維。
還有一點點天然精怪的智商缺陷。
以周圍鋪天蓋地的魔氣來看,龍血樹的實力深不可測,這些藤蔓必然只是簡簡單單的小開胃菜,要是與它冒然發生正面衝突,恐怕這劇情就得改個名。
叫《無人生還番外篇:古木林海》。
所以她先充當調虎離山計中誘餌的角色,等時機成熟就故意大叫一聲,把龍血樹的注意力轉移到蘇清寒。
龍血樹自認為破了計謀,一定會下意識將她當作沒有威脅的餌,從而放鬆在寧寧身上的警惕,把蘇清寒當作首要獵捕物件。
可它萬萬不會想到,頭一個衝出來充當誘餌的那個,其實才是真正要去解救裴寂的人。
先讓它嚐到甜頭,以為自己處在掌控局勢的位置,這樣一來,龍血樹就會對這場騙局深信不疑。
可惜龍血樹沒玩過電子競技,因此永遠不會知道,這一波,學名叫做「你們拖住,我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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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寂用力咬破舌尖,渙散的意識總算清明瞭一些。
藤蔓已經覆蓋住兩隻眼睛,視線範圍內一片漆黑,耳朵裡則是綿長刺耳的轟鳴,什麼也聽不清。
被樹藤劃破的地方傳來難以忍受的疼,每一次呼吸都會牽引出撕心裂肺的刺痛。少年黝黑的眼瞳深如幽潭,劃過一絲決絕的狠戾。
裴寂對敵人從不心慈手軟,對自己,同樣能毫不猶豫下狠手。
眼前的局勢已入絕境,要想掙脫束縛,唯有拼死一搏,將餘下的所有力量凝聚成形,一舉把藤蔓刺破。
只是他如今的身體不堪重負,一旦用了那個法子,五臟六腑必然遭受重創,是生是死聽天由命。
口中的鐵鏽味越來越濃,裴寂勾起自嘲的冷笑。
他已經沒有別的選擇。
沒有家人朋友,亦沒有能夠倚仗的機緣秘法,他早就習慣了一個人在生死之間來回掙扎,勉強撐住這條千瘡百孔的爛命。
像小時候在深山遇到狼群、被孃親關在黑屋裡不吃不喝三天三夜、前往玄虛劍派拜師的路上偶遇魔獸,只能拿著鐵劍以命相搏。
這條命哪怕死了也不會有人在意,世界上從不存在拯救或奇蹟,他只能靠自己。
眼底的血絲越來越濃,如蛛絲攀附整個瞳孔。裴寂神色冷冽,在心裡默唸法訣,感受到靈氣逐漸上湧,途徑殘破不堪的經脈與皮膚。
渾身灼熱,痛得快沒了知覺。
識海震盪,目光冷戾的少年指尖微動,正要催動靈力,忽然見到眼前白光一閃。
那竟是一道浩然劍光。
——雪白劍光有如天河落下的陣陣銀流,連綴成線的星點璀璨如明珠,一舉破開將他牢牢綁縛的藤條,亦斬開了籠罩在裴寂身旁的寂靜黑暗。
劍風大作,被碾碎的枝條紛紛應勢而起。風與血光與星河遙相輝映,在模糊的視線裡,他看見少女被風揚起的黑髮。
以及比月色更加明亮的雙眸。
裴寂沉寂許久的心臟,忽然猛地跳了一下。
「啊呀,小師弟。」
寧寧抬頭看他,心裡暗暗鬆了口氣,明面上仍然堅持著惡毒女配的人物設定,從嘴角挑起一抹笑:「還剩一口氣,沒死吧?」
「是、是寧寧啊嗚嗚嗚!」
他心裡的承影劍差點激動落淚:「她居然來救你了裴寂!她她她居然!」
她——
裴寂頭痛欲裂,她怎麼會來這裡?
分明之前異變發生的時候,他並未在附近見到這位同門師姐的身影。
這個念頭還沒消退,猝不及防地,少年陡然瞪大眼睛——
寧寧按住他後背,一把將他拉入懷中。
雖然是毫無旖旎、完全例行公事的動作,卻還是讓裴寂條件反射地屏住呼吸。
傷口上猙獰可怖的血汙全部沾在她胸前,寧寧卻並未表現出厭惡的神色,而是大大咧咧地對他說:「喂,我可不是特意來救你的,只是恰好看到有個可憐兮兮的傢伙很眼熟,就打算順手幫一幫——明白嗎?」
她身上有股和血腥味格格不入的梔子花香。
說話時清淺溫熱的吐息落在他耳畔,像一道淡淡的電流,從耳垂一直蔓延到心口。
裴寂垂下眼睫,輕輕「嗯」了聲。
龍血樹察覺寧寧這邊的動作,自知上當受騙,怒不可遏。
一時間林中風聲大作,樹幹之上竟憑空滲出血紅樹脂,猶如愴然啼血,詭異至極。
上百條藤蔓騰空而起,不再把矛頭對準蘇清寒,誓要將那個把自己耍得團團轉的劍修置於死地。
但她哪裡會乖乖呆在原地等著捱打。
察覺被偷家後,龍血樹一定會放棄蘇清寒,再度攻向她。
這點寧寧早就想到,因此囑託蘇清寒在引怪時儘量往遠處奔逃,為她和裴寂逃離爭取時間。
樹木成精就是這點不好,木頭腦袋,總是不大聰明。
「可能會有點顛,你小心抓穩了。」
寧寧與遠處的蘇清寒交換一個眼神,雙手按住裴寂後背,聲音輕快又張揚:「走囉。」
話音剛落,腳下白光乍現。
好在龍血樹周圍植被稀少,能夠毫不費力地御劍飛行。
風聲和少女的聲線一起灌進耳膜,裴寂聽見她一本正經地開口:「別自作多情覺得我對你好啊,我救人是要收報酬的,多少靈石你自己斟酌。」
寧寧還在盡心盡力地立人設,另一道劍光便悄無聲息出現在身邊。立在劍上的,正是輕鬆脫身的蘇清寒。
年輕的劍修把她和裴寂粗略打量一番,露出瞭然的神色:「這就是你就算冒著性命危險,也要執意來救的師弟?」
星痕劍猛地抖了一下。
然而身為鋼鐵直女的萬劍宗師姐完全沒發覺寧寧臉色不對勁,繼續帶了點羨慕地出聲:「之前我還納悶,寧寧師妹為何會不辭辛勞地特意趕來救他。如今一看,兩位關係果然很好。不像我師弟,整天淘氣得很,叫人不省心——」
說到這兒,忽然有些困惑地拔高聲音:「奇怪,師妹的臉為何這樣紅?莫不是中了什麼毒?」
寧寧努力扯出一個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
她只想揮揮手告別這個美麗的世界。
蘇師姐,知道嗎?
其實你這個磨人的小妖精,才是最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