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只見遠處散發著瑩綠光芒的樹叢不知怎麼猛然一晃,環繞樹葉的綠光瞬間變為血一樣駭人的猩紅。

那股濃郁且純粹的色澤勢如潮水,毫不懈怠地一個勁往前衝,所到之處花草樹木都被染成詭異至極的紅,疊加著冷如寒霜的月色,讓人聯想起死氣沉沉的靈堂。

他們三個所處的位置,自然逃不開這樣的命運。

「這是怎麼回事?」

猩紅如潑墨籠罩整片林海,連樹葉都像是染了血,隨風輕輕擺動時,如同剛從地獄裡爬上來的嶙峋瘦骨。

賀知洲搞不清楚狀況,抬眼遠眺,見到向這邊奔來的兩個人。

「快、快跑啊!」

左邊的青年臉色慘白,氣喘吁吁:「林子裡出事了!」

許曳拔高音量:「道友,究竟怎麼回事?」

「那些樹、那些樹像是活了一樣……整個古木林海都瘋了!」

青年說著變了神色,指著許曳大喊:「道友,當心身後!」

話音未落,便見一條人臂粗細的藤蔓陡然騰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然向許曳擊去!

三人的所有注意力都在青年身上,聽見他的呼聲才匆忙回頭。藤蔓已是近在咫尺,拔劍或躲避都來不及,許曳只得粗略捏了個劍訣,用力猛刺——

誰料那藤蔓堅固異常,在瞬間做出的劍訣威力不強,與藤身在電光火石的觸碰後,竟被直直彈開,再無作用。

「許曳!」

劍訣被彈開,許曳亦被這股驚人的力道擊飛很遠,重重跌倒在地時,發出一聲令人膽戰心驚的悶響。

藤蔓竟然仍存了奮起直追之勢,賀知洲見勢不妙趕忙拔劍,用力劈砍在藤身之上。

這一砍,藤蔓才終於被截去大半,但殘餘部分非但沒有退卻的意思,反而像是被激怒一般,懸在半空拼命搖晃。

又是一道劍光閃過。

一根樹藤徑直攻向賀知洲脖子,被寧寧一劍斬斷。

「裡面、裡面也是這樣……不對,裡面比這兒更嚇人!」

青年慌亂得聲音發抖,連逃跑也不敢。等眾人處理了突然暴起的樹藤,神色才稍微緩和一些:「你們也快逃吧!尋個地勢開闊的地方御劍飛行,這地方已經不對勁了!」

寧寧握緊手中的星痕劍,眸色微沉。

不對勁……這是個什麼劇情?

她記得在自己看過的小說裡,裴寂今夜應該也來到了古木林海,並意外得了寶貝。他的經歷幸運到寡淡無味,在通篇的情節裡,都沒有任何關於這場變故的描述。

——怎麼可能出現與原著完全不同的情節?

寧寧穩住心神,心臟砰砰跳:「變故因何而生,兩位有沒有頭緒?」

「最先不對勁的,是那棵萬年龍血樹。」

青年身邊的女修驚魂未定,毫無血色的嘴唇不停發抖:「它毫無徵兆地流了滿地鮮紅樹脂,枝條與樹藤同時暴起,襲向一名玄虛派弟子,緊接著整個林子都……啊!看門服,你們也是玄虛劍派的人?」

玄虛派弟子。

寧寧眉心一跳,心裡無端騰起一股異樣之感:「姐姐,你能大致描述一下那名弟子的模樣嗎?」

「高高瘦瘦的少年人,眼尾生了顆小痣,黑衣上繡有玄虛劍派的雲紋,模樣十分漂亮。」

女子與青年對視一眼:「他應該是一個人行動,身手很厲害。我們兩人出逃之時,那少年仍在與龍血樹纏鬥,只可惜……寡不敵眾身受重傷,如今大概已經精疲力竭,難有還手之力。」

「不會吧。」

賀知洲把許曳從地上扶起來,給他遞了張手帕拭去嘴角血跡,聞言愣了愣:「穿黑衣服的……難道是裴寂?」

不對,不應該是他。

寧寧下意識咬緊唇,今夜的小重山本應該風平浪靜,裴寂更不會出任何意外。

在原著裡,身為主角的他從沒遇見過任何危及性命的險境,像所有升級逆襲文一樣,每每都能輕鬆化險為夷,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精疲力竭、身受重傷,還是在這種原著從未提起的情節裡。

「各位還是趕快逃離此地吧。這片林子邪門得很,不宜久留。」

青年一把拉過女人手腕,心有餘悸地看一眼身後血海般的樹林:「我們二人先行告辭,保重。」

「保重!」

賀知洲順口道了別,鬼鬼祟祟湊到寧寧跟前,滿眼好奇:「這段是什麼劇情?你看過原著,能劇透一下不?咱們應該不會有事吧?」

這是最奇怪的地方。

無論是裴寂的苦戰還是古木林海的異變,原著都隻字未提。她嘗試了在腦海裡呼叫系統,卻沒有得到任何答覆。

寧寧看一眼被偷襲後疼得幾乎無法動彈的許曳,又望一望滿臉懵的賀知洲,輕輕吸了口氣:「你先帶許曳御劍離開,我要進去看看。」

現在的局勢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如果不進去一探究竟,寧寧實在放心不下。

女修口中遇險的少年應該就是裴寂。

如果這是原著裡省略跳過的情節,那她身懷惡毒女配光環,不管進入林海深處怎樣作死,應該都不會就此英勇就義;

如果現在的發展超出了原本的劇情……

裴寂生死未卜,身邊沒有可以依靠的人,作為師姐,她同樣應該嘗試去救他。

不管怎樣,都有一份同門的情誼在。

更何況往更深一點的層面想,萬一男主角折在這兒,她的作死任務自然也就中道崩殂。

連執行任務的前提都不復存在,到時候她沒有了利用價值,系統肯定不會繼續留著,同樣死路一條。

寧寧不想讓賀知洲擔心,見他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輕笑著安慰:「我的任務又來啦。一切按照原著走,我不會有事,你們先走吧。」

「哦哦!那你加油!」

賀知洲瞭然地笑,點了點頭:「我和許曳在之前烤魚的地方等你,要早點回來啊!」

寧寧握緊手裡的星痕劍,指節微微泛白:「……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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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這樣了,還想御劍飛行?」

賀知洲拒絕了許曳試圖載人航空航天的計劃,望著對方的眼睛義正言辭:「雖然我膽子小,但為了朋友,恐高症算什麼?許曳,你身上的傷才是最重要的,這種時候就不用你費心了。」

他神情嚴肅,頭一回表現出了認真可靠的模樣。

許曳被巨藤甩得五臟六腑差點錯位,疼得快要動不了,聽見他的這一番話,咬著牙扯出一個微笑。

看來在關鍵時候,這人還算可靠。

於是賀知洲在前,等許曳踏上飛劍,便搖搖晃晃地開始啟動。

一邊是詭異至極、隨時能把人送上西天的藤蔓,一邊是有驚無險、頂多造成點心靈傷害的御劍飛行,賀知洲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

他雖然不熟練,但對於御劍的大致步驟還是牢記在心。這會兒白虹劍顫顫巍巍如同七八十歲的老大爺,抖了好一陣子,終於往前挪了一點。

然後又是一點點。

太不容易了。

他要讓劍飛起來,簡直跟中華民族站起來一樣心酸。

「我做到了!許曳,我做到了!」

賀知洲兩眼淚汪汪:「離合器踩到底,油門準備!加速超車,86贏了,86是真正的秋名山車神!」

許曳大概疼得厲害,沒搭理他。

賀知洲的小飛劍像個破三輪,慢悠悠地往前晃,晃悠了好一會兒,忽然聽見耳邊傳來一陣笑。

一轉眼,是個踏著拂塵的符修。

賀知洲看他笑得厲害,忍不住好奇問:「朋友,你笑什麼呢?」

「嗯?你問我?」

那人笑得肩膀發抖,緩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那邊有個人,大概本來是和朋友一起御器飛行,結果被咕嚕一下直接甩了下來,一邊跑一邊喊一邊追,但他那朋友壓根沒聽見,搖搖晃晃就跑了。那人的表情——哈哈哈真是太絕了,心酸至極,想一次笑一次!」

賀知洲腦補了一下那時的場景,也跟著哈哈笑:「那人不是最搞笑的,他朋友才最好笑!那蠢蛋估計還以為他在後面待著,兄弟情深呢。」

吸了口氣,接著又道:「你說,他會不會傻不拉幾地對著空氣講話,壓根不知道身後沒人了哈哈哈!」

符修笑得直抽抽:「得多倒霉才撞見這種朋友啊!那傻子剛剛估計已經飛沒影兒了吧!還對著空氣講話,他腦子進錘子了哈哈哈!」

這樣一想,是挺倒霉的。

賀知洲撓撓頭:「唉,許曳,我覺得被甩的那人挺可憐,要不咱們把他也順便捎一捎,怎麼——」他恐高不敢回頭,只能稍稍偏轉一點點腦袋,向身後的許曳搭話。然而話說了一半,忽然聽見那符修乾巴巴的、帶了點驚恐的聲音。

「道友,你背後沒人啊。在跟誰說話呢?」

天雷暴擊。

賀知洲:「……」

符修:「……」

兩兩相望,不需要言語,便同時明白了什麼。

空氣裡快活的氛圍戛然而止,飛行中的兩人同時陷入尷尬。

賀知洲心裡咯噔一下。

賀知洲面無表情地回頭。

只見他身後只有自己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的白衫,哪裡剩下別人的半點影子。

身旁的符修止了笑輕咳一聲,把視線幽幽望向別處,加速迅速飛走。

若無其事地離開,是他給予賀知洲最後的溫柔。

天上下起了濛濛小雨,可賀知洲卻覺得,今天的雨,比依萍去找她爸要錢那天更大,比楚雨蕁和慕容雲海分手那天還要痛徹心扉。

他本以為劇情是朋友一生一起走,兄弟雙雙把家還。

萬萬沒想到,卻是他一路向北,離開有許曳的季節。

而在遙遠的山頭上,一道孤零零的身影搖搖晃晃。許曳被雨水糊了滿臉,表情已經看不清晰。

眼睛裡,閃著比死魚更詭異的光。

一滴透明液體,從賀知洲眼角劃過。

賀知洲:「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