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目睹了這一堪比喪屍出籠景象的,正是來自浩然門的符修鄒武。

剛見到他的門服,賀知洲與許曳便同時陡然一驚,竟忘記了吭哧吭哧地游泳,像是終於清醒一般,凝神做出防備的姿勢。

「小心。」

賀知洲用傳音入密低聲道:「他是浩然門的三師兄鄒武。浩然門和霓光島並稱秘境兩大毒瘤,前者見到秘寶就搶,後者善用心計,不知道騙走了多少人的東西——我和許曳之前在林子裡,就被浩然門裡的其他幾個人搶過一次,不過歸根結底,所有計劃其實都是這傢伙一手設計的。」

寧寧愣了愣:「仗勢欺人、搶奪財物,外面的長老們不管?」

在秘境裡,有兩個人人皆知的規則。

一是若非沒有正當理由,不得惡意傷害其他弟子,只能通過正當比武決勝負。

二是為了防止有人大量搜刮,小重山中不允許帶入儲物袋,所有人用來裝盛物品的,都是錦囊或包袱。

若是見別人得了寶貝,以多欺少將它搶奪而來,出去必然會受罰。

「他們當然是鑽空子啊。當時我們倆找到了珍品級別的野生玉靈菌,好不容易打敗看守的靈獸,剛要把它摘下來,就被他們搶先拿走了,還口口聲聲瞎編亂造,說他們才是先來的那一方。」

賀知洲的臉皺成一塊大苦瓜:「我們不服也沒轍,因為的確是他們先拿了玉靈菌,要是再去搶,反而成了我們不講道理。」

見寧寧露出瞭然的神色,他繼續解釋:「後來許曳才告訴我,原來他們經常會在珍寶附近守株待兔,等別人解決完難纏的靈獸後突然出現,不費吹灰之力把它們搶走。」

寧寧點了點頭。

所以說,計謀陰毒一些沒關係,說不準秘境外的那群觀眾就喜歡看弟子之間鬥來鬥去。只要不越界得太厲害,就不會受到懲罰。

鄒武面色不善,還直接指出了她身上有天心草,想必就是為了這一稀世珍寶而來。

「在下浩然門鄒武。」

鄒武朗然一笑:「實不相瞞,我之前就發現了天心草,然而去駐紮地告知完師兄妹,再回來時,居然發現它不見了蹤影——這先來後到的道理,姑娘應該明白吧?」

玄鏡外的天羨子冷笑一聲。

這種話,連傻子都不會相信。

寧寧不緊不慢地應聲:「你見到的天心草,之前生在哪裡?」

對面真不愧是厚臉皮,居然一本正經地答:「不巧,欣喜若狂之下,我給忘了。」

他頓了頓,做出無可奈何的神色:「天心草由秘境中天地靈氣涵養而成,珍貴非常。如若姑娘執意將它據為己有,那鄒某恐怕只能……」

話未出口,便陡然停下。

——不遠處那個看上去人畜無害的漂亮小姑娘眯眼笑笑,只不過剎那之間,竟有千鈞劍氣從她身旁洶湧而來,直衝他識海!

「你想幹嘛!寧寧師妹可是我來罩的!」

賀知洲兩把大劍身上扛,腳下晃悠了一下,擋在寧寧跟前:「你這妖精,再敢胡鬧,當心我在登仙大典上讓你墜入畜牲道!」

許曳翻了個白眼,很不屑地瞥他:「你傻了吧?明天不是我和師姐孩子的滿月酒嗎?咦,我女兒呢?」

說著瞧了瞧自己的右胳膊,歡天喜地地抱著右臂,美滋滋親了口手肘:「乖乖乖,和爹爹抱抱!」

玄鏡外,某位萬劍宗長老噗地噴出一口水來。

寧寧。

鄒武聽過這個名字。

劍骨天成的天才,不但得了玄虛劍派將星長老的青睞,剛入山門便被天羨子收為親傳弟子,修為突飛猛進。

她生得乖巧溫和,之前又收斂了劍氣,很容易讓人以為不過是個剛突破金丹期的普通修士,沒想到——

鄒武暗自咬牙。

他如今是金丹三重境,應該與她差不太多,但如果當真打起來,自己很可能是吃虧的那一方,更何況她身邊還有另外兩個劍修。

——雖然那兩人之所以長了腦袋,可能只是為了讓自己看上去高一點。

「原來是寧寧師妹。」

鄒武展顏一笑,瞬間變了臉色,要是擱二十一世紀,或許能成為鼎鼎有名的川劇變臉老藝術家:「久聞師妹天資過人,久仰久仰。也罷,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這天心草雖然被你搶了去,但也不失為一個好的歸處。」

他真是演戲演到底,用了一個「搶」字。

賀知洲的火蹭地就上來了,半勾著嘴角冷冷一笑:「喲,還在這兒裝清純小白蓮花呢?也不知道弟弟幾歲了?可曾讀過書?吃的什麼藥?腦瓜子怎麼這麼不清醒呢?」

鄒武:「你……!」

「你什麼你。」

賀知洲完全不給他說話的機會,也不知道是毒蘑菇的作用,還是本性使然,一張小嘴叭叭叭沒停下。

「沒見過你這種臉皮比城牆還厚的人,離你八丈遠,臉皮居然直接彈我這了。要我說,你這人不去當廚子真是可惜了,甩鍋甩的那麼厲害,再胡說八道,本仙君讓翠嘴打爛你的果!」

不說鄒武,連一旁的許曳都聽愣了。

毒蘑菇的毒性在腦袋裡橫衝直撞,居然讓他高舉著雙手喊了句:「仙君吉祥!仙君萬歲萬歲萬萬歲!」

賀知洲大手一揮:「許公公不用客氣,帶著你女兒退下吧。」

許曳:「喳——!」

說完了才意識到,不對勁啊。

以他這副殘破的身軀……是怎麼跟師姐生下女兒的?

蒼天啊!

許曳跪倒在地仰天長嘯,抱著自己的右手臂嚎啕大哭:「師姐!你還有多少驚喜是我不知道的?!」

賀知洲長嘆息以掩涕兮,用播音腔緩慢為他朗誦:「觸電般不可思議,像一個奇蹟,劃過你的生命裡。不同於任何意義,它就是綠光,如此地唯一。」

……無論如何,這兩位的戲終於串到一起了。

他們倆那邊一片混亂,出乎鄒武意料的是,位於事件中心的寧寧居然並沒有太多表情變化,甚至望著他輕輕笑了笑。

「鄒師兄這樣說,倒讓我有些愧疚了。」

她似乎有些害羞,低頭抿著唇笑了笑:「雖然天心草不能給你……但我之前在山洞裡尋了個寶貝,名喚金玉爐,不知師兄可曾聽過?」

金玉爐?

鄒武搖頭。

「洞裡的人面蠍告訴我,此鼎陰陽調和、巔峰造極,乃上古仙人所做,能夠將珍品及以下的靈植複製成雙。雖然天心草無法複製,但如果師兄有其它珍惜靈植,大可前來找我。」

寧寧說得滴水不漏,鄒武卻並不相信:「天下竟有此等好事?」

「金玉爐複製靈植需要時間,若是珍品,大概需要一到兩個時辰;但若是隨處可見的花花草草——」

她說話間從包袱裡拿出個巴掌大的金色小鼎,彎身一採,把一朵朝陽花放入爐中,低低唸了聲訣。

鄒武滿眼好奇,連大氣都不敢喘,沒過多久便看見寧寧伸手入爐,竟當真拿出了兩朵朝陽花。

鄒武大驚:「這……!」

「我要是欺瞞師兄,又能得到什麼好處?報酬沒有不說,還要自己倒貼靈植,豈不是很不划算。」

寧寧把爐子緊緊抱在懷裡,避開了鄒武妄圖觸碰它的手:「提前告訴鄒師兄,不要打它的主意。金玉爐有獨特的催動口訣,除了我,誰也不知道。」

鄒武雖然貪心,卻也不是個傻子。要是直接把珍惜靈植給她,這人拿著寶貝一聲不吭就溜掉,他連哭都沒地方去。

眼前的場景只能打消他心裡一半的疑慮,思索片刻後,從口袋裡掏出幾株灼火葵:「我的東西都在營地,身上只有這個。」

靈植分為凡階,地階,天階,珍階,聖階。天心草屬於舉世罕見的聖階,灼火葵則是天階,屬於不上不下的品相,正好用來做測試。

「天階煉製時間長,師兄還請稍安勿躁。」

寧寧將它一手接過:「我還要照顧身邊這兩位朋友,你不如一個時辰後再來這裡找我,如何?」

這是很明顯的逐客令,鄒武雖然半信半疑,但就算遭了騙,丟掉幾顆天階靈植也不算太虧。

如果這事兒是真的……

那他就賺大了。

「我知道!這是投資騙局!」

眼看青年的氣息消失得無影無蹤,賀知洲終於沒忍住笑出聲:「就是那個——先用蠅頭小利騙他上鉤,然後等他深信不疑加大投資,再連人帶錢一起消失,對不對?」

「你們不是被鄒武算計,搶了份珍階靈植嗎?」

寧寧把灼火葵拿在手裡,輕輕旋了個圈:「等他親手把珍階靈植送上來,我們就跟他說拜拜。」

賀知洲撓撓腦袋,似乎發了一陣瘋,終於有點正常起來:「但你剛剛怎麼變出的另一份朝陽花?之後他送來的靈植,你又怎麼確保一定能在小重山裡找到?」

「那朵花本來就在爐子裡,我覺得好看,就隨手裝進去了。至於鄒武的靈植,他把大部分物件都放在營地,那身上帶著的,肯定就是不久前在附近採到的東西——難道我們還愁找不到?」

她很耐心地解釋:「還有這爐子。咱們不是要在秘境裡待兩天兩夜嗎?我專門帶它來煮吃的。」

「我也有個問題!」

許曳哭完了,還是有點暈乎乎的:「要是他一直不給珍階靈植,不停用天階的來這兒佔便宜,那該怎麼辦?」

「唔。」

寧寧笑著點了點腦袋:「讓他主動把珍階送上來的辦法,這兒可是有很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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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寧怎麼也沒想到,會在灼火葵盛開的斜坡上見到一張熟悉面孔。

灼火葵形如太陽花,有個非常獨特的特性。

若是周圍一片漆黑沒有光線,花瓣就會逐漸退化成白色,等見了光,通體才會變為火焰般濃郁的紅。

這種靈植不算罕見,加之顏色十分顯眼,她沒費多大力氣就找到了灼火葵花叢。

正午的陽光如流火陣陣,灼火葵鮮豔的花瓣像是染了血,綺麗得不似凡間景色,寧寧正摘下其中一朵——

卻在散發著淺淺幽香的花叢裡,聞到一股血腥味。

小姑娘微微一怔,尋著氣息往前。

在大片燦爛如夕陽的嫣紅裡,躺了個身著紅衣的少年。

他似乎受過襲擊,蒼白如紙的臉上眉頭緊鎖,狹長漂亮的眼睛緊緊閉闔,看不出有任何甦醒的跡象。

一襲紅衣淹沒在花叢中,手臂與胸口都有被利齒啃咬的痕跡,露出內裡瑩白如玉的肌膚與斑斑血跡。

只是那張絕色的臉,倒是比花更誘人。

正是霓光島的容辭。

「……容辭?」

寧寧小心翼翼朝他靠近一步,少年周身的幽香與血氣凝結在一起,莫名生出幾分糜爛的美感。

見對方沒有反應,她放輕動作,慢慢在容辭身邊蹲下,伸手試探他的鼻息。

手指堪堪放在他秀氣挺拔的鼻下,忽然有陣微風拂過。

火焰般的花朵隨風搖曳,帶來一陣迷夢般濃郁的花香,寧寧被風迷了眼,微微眯起眼睛,見到一片飄落在她眼前的花瓣。

花瓣無聲飄過,再抬眼看他時,便赫然對著一雙黑曜石般的眼睛。

容辭不愧是媚修年輕一輩中的天才,不但生了張媚色天成的臉,看人時的神色也十足勾人。

他的眼睛在五官中最為漂亮,上揚的弧度裡總是帶著若有若無的笑與媚意,眸子裡彷彿含了水色,在陽光下盪漾出瀲灩波光。

寧寧被他不加掩飾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把視線挪到容辭身體的傷口上:「你的傷好像很嚴重。」

「遇見只魔熊,打了一架,不礙事。」

容辭毫不在意地勾起嘴角,似乎打算強行撐起身子。然而剛站起一半,便被驟然迸裂的傷口疼得臉色一白,低低吸了口冷氣。

——至於身體則不受控制地向前傾,落在寧寧懷裡。

不對,不是「不受控制」。

這傢伙絕對是故意的。

「看來我走不了了。」

容辭居然還在笑,聲線懶散,像顆等待著被人剝開的糖,呼吸落在她脖子上:「寧寧姑娘一介正道修士,一定不會放任我不管吧?」

溫熱的呼吸帶著香氣,像毛茸茸的小爪子在撓,一隻柔軟的手慢慢攀上她脊椎。

寧寧從沒跟同齡男生有過這麼親密的接觸,當場被嚇得屏住呼吸,耳根滾燙。

「我住的山洞裡放了藥,你、你把手放下,我就帶你走。」

她的聲音小了好幾拍:「就算是受了傷,也不能這、這樣。」

頓了頓,又毫無底氣地補充一句:「男女授受不親。」

耳邊傳來容辭毫不掩飾的笑。

心裡的小人則在瘋狂吶喊,救命,這是什麼妖女和正道大俠之間才會有的爛俗臺詞!

總而言之,她就這樣把容辭帶進了和賀知洲、許曳一起暫住的山洞。

毒蘑菇要是得不到解藥,症狀可能會持續好幾天。賀知洲那尊大佛還沒緩過來,見了容辭後驚訝地瞪大眼睛:「哇,寧寧,你怎麼撿回來一朵比你還大的灼火葵!」

許曳稍微清醒了一些,本來正在哄他的右手臂女兒睡覺,見到容辭後立刻皺眉:「霓光島的人怎麼來了?」

霓光島和浩然門一樣,名聲都不算太好。

「容辭受了傷沒地方去,我帶他先來這裡避一避。」

寧寧似乎完全沒這方面的顧忌,把少年安置在山洞角落,從一旁的包裡拿出傷藥遞給他。

「他還沒地方去?他可是霓光島進來最受寵的弟子!」

許曳冷哼一聲:「你如今得了天心草,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暗中覬覦,這種來歷不清的傢伙沒必要帶回來——還嫌死得不夠快?」

「天心草?」

容辭笑得張揚,豔麗至極的眉眼裡滿是嘲弄與冷意,他笑時大概扯動了身上傷口,蹙眉咬了咬牙:「怎麼,難道在萬劍宗眼裡,我霓光島就必定會做偷雞摸狗的事情?」

一時間劍拔弩張,沒有人出聲。

最後打破沉寂的,居然是另一道似曾相識的男音:「這……我來的是不是不是時候?」

許曳怒氣衝衝地回頭,看見滿臉尬笑的鄒武。

「我來取灼火葵。」

他把洞穴裡大致打量一番,輕咳一聲:「不知寧寧師妹的金玉爐……」

「沒問題了。」

寧寧努力笑笑,拿起一旁巴掌大的小爐子,在一瞬遲疑後,領著鄒武走出洞穴。

沒有人注意到,男人黝黑的瞳孔中閃過一絲得意洋洋的笑。

他不是傻子,為了探明那爐子的是真是假,早就在灼火葵花叢附近埋伏好。果不其然,在不久後便見到了前來採花的寧寧。

那小姑娘涉世未深,還真以為這種伎倆能騙到他。想來她是放長線釣大魚,等他自願獻上高品階的靈植,再連人帶寶物一起消失。

那他就偏偏不幹,一直遞給她天階的小玩意兒,享受天階靈植無限翻倍的快樂。

小丫頭,就這還想跟他鬥?

再次拿到一堆天階貨色,寧寧的神色果然黯了黯,但還是承諾不久後能雙倍還給他。

兩人很快就道了別,鄒武正欲離去,卻猝不及防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猛然回頭,竟是在洞穴裡與寧寧起了衝突的許曳。

「許師弟。」

鄒武端詳一番他陰沉的臉色,猜不透這人忽然追上來的用意:「有事嗎?」

許曳冷冷一笑,居高臨下地看他:「你還不懂?他們是在騙你。」

對了,那夥人都以為他是個上當受騙的大傻子。

鄒武眉頭一挑,用傳音問他:「所以呢?」

眼前的少年見他神色如常,終於露出一絲慌亂的神色:「你……你難道早就知道了?」

「這還不容易。」

他得意洋洋地嗤笑道:「倒是你,忽然把這件事告訴我,估計是想從我這兒得些什麼好處吧?」

「不愧是浩然門的師兄。」

許曳渾身放鬆了一點,下意識握緊拳:「我想跟你合作,一起把天心草弄到手。」

鄒武有些驚訝:「天心草?」

「寧寧究竟把它放在哪裡,連我也不知道。軟磨硬泡都不行,要想得到它,只能通過暴力途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