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徊渡彷彿能輕易看穿她自己弄過,沒著急去開抽屜,反而拿起那柄重新洗過又消了毒的琺琅小鏡子,長指重新旋開紅寶石。
手柄尖尖的位置長時間沒接觸到肌膚,它會自動關閉。
「不會沒關係,我教你。」
檀灼聽著熟悉的嗡嗡聲,身體頃刻間不受控地再次潮溼,腦海中浮現出臨睡前的畫面,笨拙地找不到點兒,真的太沒面子了。
她忍不住將臉埋進男人肩窩:「不用這個……」
朝徊渡:「為什麼?」
怎麼會有人這種時候,還要打破砂鍋問到底,檀灼忍不住想咬他,磨了磨牙:「被你養刁了胃口行嗎?」
朝徊渡從善如流地將小鏡子一拋:「行。」
「滿足朝太太的需求。」
被男人修長指骨十指相扣倒回床單上時,檀灼發現,那個之前被推到床邊的枕頭,還是被塞到了她的腰後。
朝徊渡視線落在床頭花瓶內那株生得低調的白色芍藥花,此時卻霸道佔據整個玫瑰花束內最上方的中心位置,生怕旁人看不到它。
眸底閃過一絲笑痕。
檀灼意識模糊之前,隱約聽到男人意味不明地誇獎:「很會插。」
不知道誇得是她的插花技巧,還是誇他自己。
餘光撇見被他隨手丟在一旁的小鏡子,檀灼覺得,自己應該不會想知道答案。
免得以後看到花瓶和鮮花,就如同看到了這面鏡子-
翌日檀灼醒來時,偌大房間空蕩蕩的,她還以為自己昨晚是做了個夢。
直到洗漱完從浴室出來時,少女眼睫忽然輕顫了一下,目光定定地落在床頭,精緻的甜白瓷花瓶內少了一朵花。
之前的香檳色玫瑰還在,唯獨最中間那株野趣橫生的白色芍藥消失了。
檀灼不用想也知道被誰拿走了。
破案了。
昨晚肯定不是夢。
檀灼給朝徊渡發了條微信訊息。
大小姐駕到:【我花呢?】
朝徊渡沒有秒回,檀灼覺得他肯定是心虛了。
除了他,也不能是別人拿的。
檀灼輕輕哼了聲,指尖滑動著螢幕,望著上方那個沒改過的id。
首次給他改了備註——採花大盜。
讓他偷拿她的花,記下罪證,永久審判!
一直到中午檀灼在博物館食堂準備用餐時,才收到他回覆。
採花大盜:【照片.jpg】
照片背景是他的辦公室,檀灼對這裡很熟悉,畢竟前段時間她還每天去‘打卡上班’,佔據了正面牆的落地窗旁,除了之前那尊放置了紅色重瓣芍藥標本的玻璃展櫃外,又多了尊一模一樣的展櫃,裡面的是一株白色野生芍藥。
相較於之前那朵在暴風雨中被檀灼保護的極好,這朵白芍藥因為她途中一直猶豫不定要不要丟掉,其實細看花瓣都被她揉得有點蔫了,還有細小的缺口,此時被放在這麼華美的展櫃裡還製作成了標本,有種……鄉野山花住進了豪華公主房的即視感。
偏偏朝徊渡發完照片後,附了句——
採花大盜:【很配。】
大小姐駕到:【高貴的重瓣芍藥和路邊的野芍藥,哪裡配了?】
採花大盜:【我的花,我說配就配。】
怎麼就成他的花了,這分明是她摘的,也沒說要送給他吧。
採花大盜還好意思!
檀灼就要跟他唱反調。
大小姐駕到:【明明是我的花!我說不配就不配!】
採花大盜:【進了我的花瓶,就是我的。】
好好好。
以後花瓶都不敢用他的了!
但看到朝徊渡把她隨手摘的花製作成標本放在辦公室。
幾秒後,檀灼沒忍住翹了翹唇角。
檀灼坐在靠近窗戶的角落,玻璃外爬滿了大片的藤蔓,陽光穿透藤蔓葉子,灑落在少女側臉。童童擺好午餐,一抬眼便看到這樣的畫面,尤其她勾唇笑的時候,莫名染上了幾分生機勃勃的明豔感。
「檀老師,你不是早就結婚了嗎?」
檀灼放下手機,隨口回道:「對啊。」
「那你剛才怎麼一臉墜入愛河的模樣。」童童嘿嘿一笑,「我閨蜜初戀時,每次和男朋友聊天都這個表情。」
聽到這話,檀灼拿筷子的手驀然頓住,而後若無其事地輕笑了聲:「什麼表情?」
「就是試圖隱藏自己愉悅的情緒波動,但是眼角眉梢又忍不住洩露出一點。」童童解釋的很抽象,但是檀灼卻立刻反應過來。
幾秒後,少女捲翹的眼睫撩起,淡定地睨著她:「這麼厲害,你怎麼不去擺攤給人看相算命。」
「老師你承認了?!」
檀灼差點被到嘴的菜給嗆到。
她哪句話承認了?!
「天吶,你不會是……婚內出軌了叭!」童童腦洞大開,連忙環顧四周,發現大家吃完飯走得差不多了,才在檀灼耳邊很小聲很小聲的問,「是我男神嗎?」
她記得檀老師之前說過,和朝總好像是塑膠婚姻。
但上次朝總英雄救美,又a又酷,童童覺得全天下只有朝總才配得上檀老師,男神也不配。
見檀灼不回答,童童就很憂心忡忡。
怕老師誤入歧途。
要是被朝總髮現……
嘶!
她可是見過朝總那厲害又極具攻擊性的槍法。
「檀老師,你出軌可不是玩刺激,這是玩命啊!」
「一定要謹慎。」
檀灼不想回答這麼離譜的話題,在她腦洞大開的時候,已經把午餐吃完了。
然後表情平靜地抿了口果茶,泡得時間太長,有點濃,細眉微微擰起,她不想湊合,又把杯子放下,「下次晚十分鐘泡。」
童童下意識:「哦,好。」
不對。
這是重點嗎?
「老師,你還沒回答我問題。」
檀灼慢悠悠道:「放心,我不玩命,非常珍惜。」
至於和t朝徊渡墜入愛河?
檀灼內心:絕無可能!
朝徊渡那個人,可以在外面給她作為朝太太的所有尊嚴,也可以在床上繾綣寵溺地喊她‘寶貝’或者‘灼灼’。
但他眼睛裡,彷彿一潭沉水,驚不起半分波瀾。
所以,這人更喜歡把‘做、愛’說成‘性、交’。直白又粗暴的詞彙,因為從來沒有愛,只有純粹的生理需求。
做、愛與朝徊渡而言,不過是解決生理需求,並不代表‘愛’她。
檀灼看似冷靜地分析並否定朝徊渡會不會愛上她這個命題,卻沒注意到,墜入愛河是相互的,她未曾否認自己。
只是內心不斷地告誡自己,絕對絕對不能愛上朝徊渡那個薄情冷性又滿腹秘密的男人。
像他們這樣的結合,最好就是維持現狀,各取所需、公平交易,才是最穩固的婚姻關係。
*
不過很快,檀灼就沒心思考慮這些情情愛愛,因為有考古學家發現東側有一未被挖掘的墓室,裡面除了珍貴的文物外,墓室四周全部都是壁畫,歷經千年,依舊色彩斑斕,壁畫內容基本圍繞著墓室主人生前的生活展開,堪稱考古史上重大發現。
這次胥窖古墓算是徹底徹底出名,引來全國各地的考古學專家而來,準備組成考古隊,準備深入其中。
這個考古團隊不單單是江城人,還有北城那邊的,據說是華大早年退休的考古學教授顧老帶隊,帶了許多年輕後輩來漲見識,自然每個都是北城那邊一等一的優秀。
江城這邊自然也不甘示弱。
按理說檀灼作為編外人員是沒有資格參與的,可是她這段時間出色的表現與遠勝於同齡人的歷史知識底蘊,讓館長最後拍板定了她。
用館長的話來說,絕對不能給江城丟臉。
總不能到時候人家教授一個問題,全場被問住。
於是乎,檀灼還沒休息兩天呢,又被館長塞去了考古隊,自然好處也是有的,畢竟這全是公開的。
檀灼的履歷,又被重重的描了一筆金邊。
梅溪汀為她操碎了心,生怕自家師妹想起一齣是一齣,又受不了委屈的嬌貴脾氣,安撫道:「我跟館長商量好了,等結束這個專案,你就可以回‘梅簡’,這期間咱們抽空去老宅把古董整理一遍,師兄竭盡全力支援你開古董店。」
想到自己未來的古董事業,檀灼滿腦子放假,雖然對考古沒有興趣,但還是咬牙答應了。
嗚嗚嗚。
都怪她太有事業心。
與她想象中的枯燥不同,這次考古,檀灼真的學到了很多東西。
尤其是從那位學識淵博的顧老教授身上。
初次見面是在胥窖墓旁,大家直接在這裡集合。
檀灼第一眼就認出那位帶隊的顧教授,主要是氣質太出眾,在一眾年輕面孔中,依舊擋不住風采。
顧老教授穿著極為樸素簡單的衣服,白衣黑褲,即便年邁,身型依舊挺拔,周身是濃濃書卷氣,依稀能看出幾分年輕時的謙謙君子的氣質,與朝徊渡有點像,但相較於朝徊渡那種表面君子,實則冷冰冰的危險,這位顧教授更像是一塊打磨溫潤的暖玉,沒有半點攻擊性。
顧老也早發現了檀灼,聲音和煦,讓人如沐春風:「小姑娘,怎麼盯著我看?」
「顧教授,大概是您老人家風采太迷人了。」
檀灼莫名的覺得這位老人家有種莫名的熟悉感,下意識就用了與自家爺爺說話的口吻。
說完之後,她有點恍惚,「抱歉,我是覺得您有些眼熟……」
讓我想起了爺爺。
沒等檀灼說完,這位老教授卻笑了,「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當然眼熟。」
「啊?」
檀灼懵了,萬萬沒想到會是這麼個展開。
身旁不少人都聽到了他們的對話,起初以為檀灼是在套近乎,還想著這小姑娘年紀輕輕的,反應倒是快,知道整個團隊裡最該奉承誰。
誰知會聽到顧老這番話。
還真是熟人啊。
恰好顧教授被請去談下墓分配的事情,話題止在這裡。
檀灼身旁一同來的博物館同事開口道:「你居然認識顧老,難怪館長要你參與呢。」
這話檀灼就不愛聽了,輕嗤一聲:「我來這裡,是受館長託付。」又不是求著非要來的。
同事臉色有點不自然,「我說笑而已,你這人怎麼這麼開不起玩笑。」
檀灼微笑:「對我開不起,所以你踢到鐵板了。」
然後不搭理他,館內許多人對她‘佔用’了博物館名額而心生怨氣,檀灼懶得搭理,總歸這次完事兒後,以後也沒什麼見面機會。
她比較感興趣的是顧老那話。
雖然很眼熟,但是檀灼確定,自己記憶裡並沒有這麼一位人物。
倏爾想到自己幼時失去的那段記憶,難道是……斷層記憶裡見過的?
顧老正在安排工作,他絲毫不顧及周圍人的目光,直接把檀灼安排成自己的助手,讓她後面跟著自己。
檀灼也不推辭。
這可是全隊支柱,有機會跟著顧老,剛好可以詳細問問怎麼回事,萬一能找回點記憶呢。
但她不知道怎麼開口。
反倒是顧老,極為擅長洞察人心,尤其檀灼的欲言又止寫在臉上。
他主動道:「我與你爺爺是多年好友。」
想起自家爺爺古董商的身份,與考古學教授是好友好像也不奇怪,檀灼恍然大悟:「難怪我覺得顧教授您和我爺爺一樣。」
平時檀灼看到陌生人,非常警惕,生怕有刁民想害她。
也不知道從小被嬌生慣養長大,哪裡這麼強的戒備心,這位是她難得第一眼便有好感的。
對方含笑的模樣,彷彿能包容一切。
檀灼驚奇的發現,顧教授的瞳色也有點淺,不過不是琥珀色,而是很深邃的棕色,即便眼角有很深的皺紋可以分辨年齡外,眼睛依舊清清透透。
「你當時還小,不記得我正常。」
顧教授溫和道,話鋒一轉,「你也喜歡考古?」
原來是年齡小,檀灼順著他的話題,「我更喜歡鑑定。」
鑑定出每一樣文物的真假與朝代,會讓她有成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