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只是讓我想清楚,是想做園中的時令花卉只開一季,還是做草做樹,歲歲長青?」汪夢涵提到自己的孃親,緊張的神情竟然漸漸平復了,她抬起頭對上若微的眼睛,「我娘說,不管我如何選擇,都不要後悔。」若微點了點頭,二十年前在嘉興公主的及笈禮宴上,當年還是太子妃的張氏就在御花園宴請京城名媛,並令她們各自展才,從而令觀景亭中的諸皇子選妃。
那時汪夢涵的母親,兵部尚書方賓之女方子衿就是這樣的一副傲骨,不媚不嬌,不舞不歌捱到最後,還是在若微和嘉興公主的助陣下才勉強為之,就是為了逃離被選入宮的命運。
只是她做得太過明顯,太過張揚,以至於得罪了皇室。
於是她從此在皇室宗親諸臣的視線中消失,皆因這次汪夢涵太過優秀,若微看好她想讓她成為祁鎮的賢內助,所以才仔細去查了她的身世,這才發現她竟是故人之後。
二十年過去了,拒絕的方式變了,變得更隱晦,更內斂了。
可是拒絕的心境卻沒有變。
「你不想入宮?不想成為皇妃?」若微心底是深深的遺憾和惋惜。
「是!」她再不諱言,坦然相告。
新裂齊紈素,鮮潔如霜雪。
裁為合歡扇,團團似明月。
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
常恐秋節至,涼飈奪炎熱。
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
她低吟的竟會是這首《怨歌行》?若微不禁黯然神傷,她以手托腮靠在引枕上,秀眉微擰,落寞的眼神兒中不禁有些游離。
看來是自己多事了,原想著讓這個靈秀慧敏的汪夢涵入宮為妃伴在祁鎮左右,一來在太皇太后與錢皇后兩代女主聯手的內宮中為自己添一個助力,二來是真的看好她的人才,這樣的人伴在祁鎮身旁,她這個做母后的才能放心。
可是現在她打消了這個念頭,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罷了,若微揮了揮手,「你下去吧!」彷彿難以置信,她抬起頭認認真真地凝望著太后的面容。
太后比母親口中描繪的還要美,她看起來不過三十五六歲的樣子,美人如玉容顏不老,端莊華貴間絲毫不見刻板嚴肅,明豔聖潔中透著絕代風華與靈秀綽約。
這就是太后嗎?「回去見到你娘,就說宮中的故人問她安好!」若微彷彿真的倦了,她倚在靠枕上閉上了眼睛。
「是!」汪夢涵再次鄭重地叩首之後,悄悄退下了。
在熱熱鬧鬧地辦完了皇帝大婚典禮之後,仁宗皇后,宣宗之母,英宗之祖母,被尊為太皇太后的張氏終於如願以償,帶著對四世同堂美夢的期冀與稍許的遺憾,於正統七年十月崩逝。
十一月,帝上尊諡曰「誠孝恭肅明德弘仁順天啟聖昭皇后」。
十二月,與仁宗皇帝朱高熾合葬獻陵。
正統八年十一月,一場漫天飛舞的大雪飄然而至,將整座紫禁城裝點得異常聖潔。
遷入仁壽宮的孫太后站在臨溪亭上,遠眺著被白雪覆蓋的高大宮殿和如同瓊枝一般的樹木,呼吸著帶著絲絲梅花淡香的新鮮氣息,滿眼凝華積素如同置身在一個琉璃世界中,心情是難得的寧靜與舒適。
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的湘汀頷首而立,悄悄上前掏出袖中的錦帕,為她拂去落在風帽上的飄雪,低聲勸道:「娘娘,這外面天寒地凍的,站一會兒就好,可不敢久留。
前晌兒皇上特意差人吩咐御膳房為娘娘備下了湯鍋,還有新鮮的鹿肉、狍子肉……這會子,常德公主和小殿下怕是也進宮了,說是要和娘娘一起吃頓團圓飯呢!」「團圓飯?」孫太后低喃著彷彿夢語一般,「長安宮那邊的膳食可吩咐準備了?今兒順德也該歸省了,如今太皇太后不在了,咱們對她們母女可要更為厚待才是。」「奴婢知道。全都準備妥了,只是聽說靜慈仙師自太皇太后過世以後,這精神是越發不濟了。除了順德公主入宮探視的時候能好些,平日裡總是顛三倒四的,胃口也不好,睡得也不安穩。入冬之後更是隔三差五地傳御醫,這湯藥吃了多少服可總也不見好。」湘汀說到此處稍稍一頓,欲言又止。
「她這是心病。」孫太后心知肚明。
胡善祥被廢之後能在長安宮怡然安居十多年全賴太皇太后庇佑,如今太皇太后張氏崩世,與她鬥了一輩子的孫太后成了後宮真正意義上的女主人,她自然擔心孫太后會藉機報復。
「咱們過去看看她!」孫太后順著石階緩緩向下走去,掐金雲紅鹿皮靴子走在厚厚的積雪上,一個一個小巧的腳印突兀地留在潔白的園中,竟像是一種新鮮的花樣。
湘汀皺了皺眉,揮了揮手示意身後的太監宮女緊緊跟上。
長安宮一如過去數十年的冷清與肅穆,整座宮殿靜悄悄的沒有半點兒聲響,侍女們靠在門後的棉簾下打著瞌睡,連孫太后她們進入都未曾發覺。
沒有通報,也沒有任何嘈雜的聲響,可是長安宮的主人,曾經的胡皇后,如今的靜慈仙師她卻是如此的警醒,立即辨出了來人。
「你來了?你終於來了?十六年了,你終於肯踏入我這比冷宮還冷的長安宮了?」重重幔帳中斜躺在臥榻上的廢后胡善祥睜大眼睛緊緊盯著孫太后。
目光中閃過的怨與恨依舊是那樣強烈,她絲毫沒有下床請安行禮的意思。
孫太后不以為然,她只是靜靜地凝視著榻上的她,她老了,額頭、下巴和眼角邊上的皺紋是那樣清晰。
散落在身後的長髮稀疏而花白,她比孫太后只大三四歲,然而現在看上去卻像是兩代人。
「咦?你今兒怎麼沒戴那頂十二龍九鳳的金冠?還有皇后的禮服呢?」她痴痴的,眼神兒中有些迷離,突然閃過一道金光,竟拍手笑道:「是了,皇上死了,你早就不是皇后了。現在的皇后姓錢,你是太后,那金冠鳳袍你也沒穿幾年吧?」「靜慈仙師!」如此大逆不道的話語聽來是如此的刺耳,湘汀忍不住上前低喝相阻。
「你喊什麼?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兒嗎?」胡善祥眼中閃過一道凌厲的光,她呵斥道:「不知死的奴才!用不著你來提醒。這普天之下,皇宮內外,沒有一個人不知道,我是靜慈仙師,我是廢后。」「你,還耿耿於懷嗎?」孫太后親自挽起床邊的幔帳坐在她旁邊,看著她蒼老的容顏,孫太后突然覺得一切都過去了,相逢一笑泯恩仇,曾經的一切如同過眼雲煙,真的都過去了。
「當然!」胡善祥唇邊浮起一絲苦笑,悽苦無邊,她對上孫太后的眼睛冷冷笑道:「你如今高高在上主宰一切,自然可以不必掛懷。可是我呢?為什麼,為什麼我要承受這一切?」「你的一切是你自己造成的。沒有人害你。相反,因為你,有人死得很慘,很無辜。」孫太后望著不遠處靜靜吐露著香菸的爐鼎,怔怔地有些出神兒。
她又想起了紫煙和她未出世的孩子,想起了司音、司棋。
想到這兒,若微的心又漸漸硬了起來,對於床上那個人她收起了最後一點兒憐憫之心。
「成王敗寇。你贏了,說什麼都行!」胡善祥笑了,她索性轉過身頭衝裡側蒙上了被子,「你放心,我活不了多久了。皇上走了,太皇太后走了,我也該走了。可是孫若微,我恨你,我恨你,永遠永遠……」孫太后望著她的背影,她想勸卻無從勸起,什麼叫執迷不悟如今才算真正領教。
胡善祥一生都活在假想的危機與陷害中,為了想象中的自保她做了多少錯事?只是可惜,直到最後她也沒有得到真正的解脫。
兩個因愛成仇在大明後宮爭鬥了數十年的女人,在最後一役塵埃落定輸贏分曉之後,在長達十六年的時間裡各自迴避著,原本這該是她們解開心結的最後一場心靈的對話,只是可惜,依舊沒有人能夠真正釋懷。
正統八年十一月二十日,廢后胡善祥帶著滿腹的幽怨在睡夢中悄然離世。
十二月初八,仁壽宮傳出孫太后懿旨,以國嬪之禮葬胡氏於京西金山。
自此,孫太后在入宮三十五年之後,終於成為大明後宮的真正女主,只是此時世事變遷,對於朝政和後宮事務她早已心如止水,無意再管。
於是便將後宮事務交給英宗皇后錢氏主理,又正式歸政於帝,從此幼齡登基的朱祁鎮終於開始獨掌朝綱的真正意義上的帝王生涯。
孫太后遷出紫禁城,於昌平鳳凰山下一處農莊中安享晚年,常德長公主與駙馬時常在農莊小住以奉慈娛,英宗也常遣中宮派人探視。
除了正統十年孫太后傳懿旨冊封汪氏為王妃並回宮為其主婚以外,在整個正統年間,她幾乎是深居簡處與世相隔。
正統十四年夏。
紫禁城太液池畔,當今天子年僅二十二歲的朱祁鎮扶著孫太后步入岸邊。
迎著初夏的朝陽,孫太后駐足觀望,遠遠看到碧波盪漾的池水中緩緩駛來一條巨型龍舟,龍舟巨大無比,上有穿廊、暖閣、殿樓,全部五彩描金。
舟身落在龍背上,龍舟在太液池中行進時,龍的頭、眼、口、爪、尾皆動。
遠遠望去就如同是一條金光閃耀的巨龍在水上行進,霎時間在場的妃嬪、宮女、太監皆歎為觀止。
「母后,這是兒臣送給母后聖壽節的禮物!」頭戴金冠身穿龍袍的朱祁鎮面上是一派驕傲之色。
孫太后凝視著兒子雙眸中那明淨純潔的眼神兒,看他滿臉如同向日葵般燦爛的笑容,儘管心事滿腹也終於努力從唇角邊緩緩漾出淡淡的微笑,「讓皇上費心了。」「母后,快上龍舟去看看,一會兒還有新鮮有趣的景緻請母后觀賞呢!」朱祁鎮衝身後的太監總管,自己的心腹近臣王振使了個眼色,王振立即下去照辦。
孫太后裝作不察,在朱祁鎮的引領下走上龍舟步入龍腹正中的殿樓內,坐在金龍宴桌前,對著滿桌的美酒佳餚和手捧錦盒身穿綵衣的眾宮女,孫太后剛想開口問詢,忽聽得從水中傳來一陣曲子,聽著像是《彩雲追月》。
正在納悶,只見池中水花翻湧,從對面駛來兩艘由彩帛裝飾的採蓮小舟,小舟往來如飛,矯如魚雁,更妙的是舟上的人一面唱著家鄉的採蓮曲,一面將大朵大朵粉色、白色的蓮花采下拋向龍舟,此時曲音一轉又換成了「朝聖母」。
朱祁鎮手捧一隻瑩潤可愛的玉如意送到孫太后面前,「母后,兒臣願母后年年歲歲芳華依舊,身康體健事事如意!」孫太后很是意外,多少年前同樣是在水上,她和朱瞻基也曾經擁有過一個難忘的生辰,只是那天沒有禮物也沒有祝福,有的只是彼此眼中濃濃的情意和化不開的柔情以及一生相守的誓言。
而今天,他們的兒子依舊選擇在水上為她慶生,她原本應該高興,可是她心中卻十分不安。
池裡的荷花有的已經盛開了,露出了金黃的花蕊和嫩黃的小蓮蓬;有的還是含苞未放的花骨朵兒;有的才展開兩三片花瓣兒,看上去好像是位嬌俏的少女。
碧綠的荷葉映襯著百態的荷花,或粉嫩可愛,或瑩白如玉,若舒展怒放,亦若花苞初綻,此情此景勾起往昔多少愛恨離愁,孫太后眼中漸漸溼潤起來。
禮花炮突然響起,腳下的龍舟也彷彿劇烈地晃動了一下,朱祁鎮身子不穩,手中的玉如意脫手而出飛到一旁向地上滑去。
「母后!」朱祁鎮面色發白,閉上了眼睛。
是的,母后的生辰,象徵母后安康長壽的玉如意如果摔碎了,那實在不是什麼好彩頭。
難道會是凶兆?朱祁鎮慌了神兒。
撲通一聲,一個身影斜著飛了過去,淡碧色的素衣紗裙如同一片蓮葉將那瑩潤的玉如意包裹在懷中穩妥極了,而她則平躺在船板上身子微微欠起,粉面微紅,額上滲出細細的汗珠兒。
擺了一個極好看的造型,眼睛只盯著懷裡的玉如意,「還好還好,完好無損!」彷彿自言自語一般,如入無人之境。
這樣的出場驚險至極同樣也媚惑至極,朱祁鎮仔細一看是位二八年華的俏佳人,看衣著像是孫太后身邊得寵的近侍宮女,模樣俏極了,可人卻眼生得很。
「好了貞兒,還不快起來!」孫太后輕聲嘖道。
朱祁鎮心中暗想,原來她叫貞兒。
她立即躍身而起,就像水中搖曳的一尾小魚,靈動極了。
她懷抱玉如意走到朱祁鎮面前,深深行禮,神色間欲語還羞嬌美如三春之桃,嬌如鶯啼的聲音悄然響起,「貞兒見過皇上,皇上的玉如意完璧歸趙。」朱祁鎮的手伸了出去卻沒有去接那柄如意,因為他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面前這個被母后喚作「貞兒」的宮女吸引住了。
他絞盡腦汁想了又想,貞兒,貞兒,你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呢?難道是當年跟在皇姐身邊跑前跑後那個瘦小乾枯的小可憐?聽說她是被皇姐和母后從長安宮裡救出來的小宮女。
只記得她頭髮枯黃,面色灰白,長得雖然清秀但是在姿容嬌美的後宮三千佳麗中,她原本就是個柴火妞,真的是她嗎?光陰荏苒,她居然長成了如此國色天香的俏模樣,朱祁鎮看得有些痴了。
「這哪裡是皇上的玉如意,這是母后的吉祥!」一個柔柔的聲音自船尾傳來,此一語立即驚醒了朱祁鎮。
步入殿閣之中的正是朱祁鎮的錢皇后,一身大紅鳳袍襯托著她高挑豐美的身姿,高高盤起的流雲髻上金釵耀眼珠翠環繞,說不出的雍容與華貴,這派頭似乎已然超越了坐在上首的孫太后。
「臣媳來遲,還望母后恕罪!」她從萬貞兒手中接過玉如意捧給孫太后,「這柄玉如意實在難得,是皇上請來的一位世外高人說在西域崑崙山上近日將有祥瑞降臨,皇上派人去尋,在萬丈雪山冰峰之巔果然尋得了此物,母后可一定要妥為珍藏。」孫太后目光一掃,唇邊露出些許的笑容,「讓皇后費心了」!「母后哪裡話,孝順母后原就是臣媳的本分!」錢皇后坐在上首,侍女們分別給太后及帝后奉上香茶果品,池中也開始了各式的表演。
朱祁鎮的目光飄忽在池中的彩舟之上,船上有樂人撫琴,也有扮成採蓮女的宮人應聲而舞,襯著池中或白或粉的大片蓮花,彷彿人間仙境,天上瑤池,讓人樂而忘憂。
彷彿不經意地一瞥,他用目光追逐著那抹碧色的身影,她悄悄站在孫太后身後,就像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聖潔極了。
在金光閃閃的殿閣內,在綵衣飄飄香風陣陣的後宮佳麗環簇當中,她是那樣的出眾,朱祁鎮似乎聞到了她身上那隱隱傳來的沁人心脾的暗香,不由心旌盪漾浮想聯翩。
藉著舉杯品茶之際,鳳目微掃將朱祁鎮與萬貞兒的眉目傳情盡收眼底,錢皇后突然笑了,她對孫太后耳語道:「母后莫不是有什麼仙法兒?怎麼什麼樣的女孩兒到了母后宮裡都能脫胎換骨?原本平淡無奇可不出幾日就會變得美如天仙,光華灼目,真讓人自嘆不如。母后也教教兒臣,省得日後越來越蠢笨,讓皇上嫌棄。」此語一齣,朱祁鎮微微有些不自在,他似嘖非嘖地看了一眼錢皇后,又拿餘光偷瞄著萬貞兒。
孫太后原本心事滿滿,此時強壓著不悅淡淡說道:「皇后不必笑侃,你對皇上的諸般好,皇上心裡都知道。這宮女也好,六宮妃嬪也罷,都由你統馭,如何調教,自然由你做主。」錢皇后不知是沒聽出孫太后的弦外知音,還是真的太過執著,竟然開口說道:「可是臣媳就調教不出像貞兒這樣伶俐的丫頭,不如請母后把貞兒賜給兒媳,以便讓臣媳好好學學,否則說不定哪天這皇后就做不得了。」此言一齣,孫太后臉色微變。
朱祁鎮看了暗呼不好。
這錢皇后也太沒心眼了,這樣的話也是能用來調笑的嗎?錢皇后一心想的是西宮的貴人周氏已然為朱祁鎮生下皇長子,而自己入宮已經七八年了,皇上雖然聖寵不斷,但遲遲沒有生下一兒半女的。
眼瞅著周氏越來越得寵,心中正暗暗著急,如今看到太后身邊的萬貞兒,突然心生一計,「借力打力」。
一方面可以在皇上和太后面前表現出自己的大度與賢良,再就是若能以萬貞兒奪去周氏的隆寵,為自己懷上龍嗣贏得時間,這才是萬全之策。
看她面上似笑非笑,眼神兒撲朔不定,孫太后便明白了七八分,她淡淡說道:「貞兒是個實心眼的傻丫頭,跟在皇后面前少不了要應對一些大場面,怕是難免會有越禮之處。況且,哀家早就對仁壽宮的宮女說過,都老實本分地做好自己分內的事,這樣才能太太平平地捱到了歲數放出宮去。仁壽宮裡是不會出什麼嬌客和主子的。再有,這皇后之位能不能做得穩,不靠臉蛋,靠的是德行。」這話說得再明白不過了,孫太后是不放人,同時也敲打了皇上和皇后,不要打仁壽宮宮女的主意。
殿內氣氛一時有些尷尬,朱祁鎮不由瞪了錢皇后一眼,母后難得回宮好不容易哄她老人家開心開心,你跑過來湊什麼熱鬧?還說些招三不招四的話惹母后不高興。
「好了,皇上和皇后的孝心,哀家領了。今兒有些倦了,就先回宮歇息了。」孫太后撂下這句話便領著萬貞兒、湘汀等人姍姍而去。
錢皇后臉漲得通紅,當著滿船的妃嬪被皇太后不軟不硬地暗訓了一通兒,真是有些不服氣。
朱祁鎮瞥了她一眼,低聲說道:「知道你是八抬大轎從乾清門抬進來的正牌皇后,也不用老拿話來刺人吧。
我母后是父皇的繼後沒錯,可是宮門內外,皇族親眷,文臣武將都尊她、敬她如同元后,就是因為她的才學德行,你卻偏偏拿這個來說!」錢皇后這才猛然驚醒,她眼中滿是驚色,不由伸手緊拉著朱祁鎮的龍袍,「皇上,您最瞭解臣妾了,臣妾不是那樣有心計的人,就算是,也不會用在母后身上呀!臣妾剛剛說了什麼,自己都不記得了。」「唉!」朱祁鎮望著碧波盪漾的太液池嘆息道:「你呀,虧得皇祖母還說你敦厚賢良,你也忒直爽了!」錢皇后面色緊張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得緊緊依偎在朱祁鎮身邊。
從舊宮人的口中,她早就知道了那些發生在宣德年間孫太后與廢后胡善祥之間的是是非非。
她也十分清楚自己之所以能坐上後位,是那位一直對孫太后心存不滿的太皇太后張氏欽定的。
在整個立後的過程中,太皇太后張氏根本沒有給孫太后說話表態的機會,也正因為如此,她這個皇后自然不會入孫太后的眼討得她的歡心。
可是如今,太皇太后早已作古,在這偌大的禁宮中,沒有了皇太后的支援與庇佑,她該如何是好呢?就在她費心籌謀之時,仁壽宮清心齋庭院內的廊子下面,孫太后歪躺在春凳上以一把素面團扇蒙在臉上,這令任何人看不到她的神情,只有這樣她才能靜靜地獨自想著心事。
一陣微風吹過,不遠處的那片小竹林便發出沙沙的富有節奏的鳴響,就像美妙的樂音盈盈飄來。
就在這自然之靈賜予的天籟之音中,一陣腳步聲讓她突然警醒過來,「怎麼樣?」來人正是阮浪,他上前幾步壓低聲音說道:「無妨,想是太后過慮了」!「哦?」孫太后指了指一旁的竹椅,「坐下回話!」阮浪怔了怔,終於坐了下來,「是從南京造船廠請的匠人,皇上親自描畫的圖樣,交由王振監工,歷時兩月趕製出來的。
皇上此前並沒有乘此舟遊玩過,確實是為了給太后祝壽。」聽到此,孫太后不由嘆了口氣,她靠在椅背上有些失神兒,「這手眼口爪皆會動的龍舟,始於元朝最後一位皇帝元順帝。
每逢夏秋,他就會乘這樣的龍舟與妃子們在太液池上縱橫淫樂。
所以今日一見,不由令人心驚肉跳,真怕皇上會誤入歧途。」「皇太后多慮了!」阮浪盯著廊子下面的紫藤花不禁有些納悶,這花兒前半晌還是好好的,怎麼沒過兩三個時辰,嬌豔的花朵兒全都像是被初夏的日頭曬暈了,低垂著頭毫無生氣,而院子裡蔥鬱的樹葉和藤蘿、碧竹也被染上了一層灰黃之色,倒有了幾分夕秋之景。
若微尋著他的目光望去也發現了院內景緻的變化,正在納悶,忽地看到那碧綠的樹叢中閃著一雙像養在水銀碗裡的黑水晶一般晶瑩透亮的眼睛,隨即露出一個揮舞著胖乎乎小手的頑童,光著屁股帶著滿身的水珠兒正咧著沒牙的小嘴似懂非懂地衝著她歡笑。
「見!」孫太后驚呼一聲。
萬貞兒與湘汀立即從屋裡跑了出來。
「我的活祖宗!」湘汀一聲驚叫,「我說找件裡衣這麼一眨眼的工夫,您跑到哪兒去了!」萬貞兒手疾眼快幾步跑過去,把胖胖的小傢伙摟入懷中,她伸手在他肥嘟嘟的屁股上輕輕拍了一下。
她原本是想狠狠地掐兩下,因為一想起剛剛在龍舟上他父皇那色眼迷離的神態就覺得有些生厭,可是懷裡的胖娃娃一面揮著胖胖的小手去摸她的臉,一面衝她笑嘻嘻地吐著口水,那樣子可愛極了,真讓人狠不下心去打他。
「貞兒,快把皇長子抱進來,當心受涼!」湘汀出言提醒。
她現在上了年紀,腿腳有些不靈便了,原本所有的活計孫太后都不讓她去碰,可是唯獨照看皇長子這件事上,她死死不放。
是的,跟在孫太后身邊,她也親歷了四代皇帝,算上如今這個小人兒,也算是第五代了,她覺得自己真的很有成就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這個光溜溜的胖娃娃身上,以至於忽視了很多原本該她們去關心的人和事。
正統十四年夏,漠北瓦剌部毫無先兆地兵分四路大舉攻內地。
此時,朝廷在一輪又一輪的殿議之後才開始強化河南、山西一帶防禦部署,並派大長公主附馬西寧侯宋瑛總督大同兵馬,由平鄉伯陳懷,駙馬都尉井源,都督王貴、吳克勤,太監林壽,分練京軍於大同、宣府。
七月十一日,瓦剌部丞相也先率軍進犯大同,大同右參將吳浩戰死。
訊息傳來朝野震驚,而更讓他們猝不及防的是,年輕天子朱祁鎮竟然當朝宣佈要御駕親征。
如同一個驚雷,把所有的人都驚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