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西暖閣內,朱祁鎮負氣蒙著頭窩在榻裡,若微坐在東牆碧紗櫥下的圈椅上靜靜地看著書,她一語不發,室內悄無聲息,兩個人的呼吸聲都幾乎可聞。
不知過了多久,朱祁鎮悶得不行,終於忍不住掀開被子一角,拿眼偷偷瞄著若微,只見她一動不動坐在椅中看著書,根本沒有要搭理他的意思,朱祁鎮覺得十分無趣。
「母后!」從外面姍姍入內的正是長公主朱錦馨,十五歲的她如花般嬌嫩,人還未進門這如珠似玉的嬌憨嗓音已然響起。
走至屋內見到若微與朱祁鎮的情形自然明白了幾分,她笑嘻嘻地衝著床榻上的朱祁鎮行了行禮,「見過皇上!」朱祁鎮臊紅了臉喃喃地低喚了一句:「皇姐!」「嗯」!朱錦馨美滋滋地湊到他身邊說道:「聽說今兒皇上在御花園裡發了龍威,快讓皇姐看看,有沒有傷到哪裡?」「沒有!」朱祁鎮立即裹緊了被子又將身子向榻裡挪了又挪。
「沒有就好,真是可惜了那幾個奴才!」朱錦馨輕撫著垂在胸前的青絲看似隨口說道。
「皇姐說什麼?」朱祁鎮探出頭兒。
「就是祁鈺身邊的伴讀和隨侍的小太監,全都被皇祖母下令誅殺了!」朱錦馨看了看朱祁鎮又把目光投向了若微,若微依舊一副風淡雲輕充耳不聞的樣子,一心只顧眼前的書稿。
「什麼?」朱祁鎮騰地一下坐了起來,面色急切地緊緊拉著朱錦馨的手問道:「皇姐說的是真的嗎?皇祖母為什麼要殺他們?」「因為他們沒有侍候好皇上,也沒有規勸祁鈺,不僅讓祁鈺衝撞了皇上,還讓你們兄弟失合,害祁鈺受了傷。
聽說不僅是他們,就是這乾清宮裡的奴才,除了金英、王謹、範弘這幾個曾經跟在父皇身邊得了免死金牌的人以外,都要被處死呢!」朱錦馨一板一眼地說著。
「可是,不關他們的事呀!」朱祁鎮從床上跳到地上,連靴子也沒顧上穿就往外跑,「我去求皇祖母,讓皇祖母開恩放了他們。」「回來!」若微喝道。
「母后!」朱祁鎮轉過身,「母后幫兒臣去求求皇祖母。」若微放下書稿,走到朱祁鎮面前:「皇上讓母后求什麼?怎麼求?」朱祁鎮愣了。
朱錦馨在旁邊低語著,「求也沒用,已經行刑了!」「什麼?這不公平,不關他們的事!」朱祁鎮大喊著,眼中霎時有淚花閃過。
看著這淚花若微彷彿有一時的心酸與欣慰,雖然生下來就是太子,從小錦衣玉食養在深宮,可他終究還是承繼了自己的善良與單純,只是這份單純作為宮廷中的男人,作為執掌大國的天子來說,未必是件好事。
於是,她不得不狠下心繃起臉說道:「帝王之家從來就沒有公平。皇上一言一行都牽動著許多人的命運。在你看來只是一句戲言,一場遊戲,可是對他們而言,就是滅頂之災。」「母后,這是為什麼?祁鎮不懂,祁鎮真的不懂。
祁鎮只知道自己不會輸,所以才會答應祁鈺的條件,可是沒想到竟會真的輸了,我不甘心,也不捨得將父皇送給我的雲駒送給他,所以……」朱祁鎮此時就是一個驚惶失措的男孩,像成千上萬做錯了事情的孩子一樣,眼神兒中有不安,有惶恐還有一絲悔意。
若微拉過他的手,牽著他走出西暖閣,步入東暖閣書房,直到龍椅前,「兩個時辰前,你還讓祁鎮與你一同坐在這龍椅上,你知道嗎?就這一個動作,你書房裡的所有人都會死。」「母后?」不出意料,朱祁鎮的目光裡全是驚慌。
「你看看這龍椅上的龍雕,與那些椅子有什麼不同?」若微伸手指著屋內南北兩側相對而設的十二張黑漆木椅。
「大一些,有龍,還鋪著明黃色的褥墊和引枕!」朱祁鎮喃喃地回答。
「是,這是龍椅,是天子才能坐的,象徵著無上的權力,還有大明的江山與社稷,這一切,你能與他人分享嗎?」若微不知道他能不能聽明白,她只是記得朱瞻基第一次隨朱棣北征的時候,好像只比現在的祁鎮大兩歲。
所以他應該能懂。
朱祁鎮的目光從黑漆木椅上移到龍案之後的龍椅上,怔怔地看了好久,他彷彿明白了,他點了點頭,「兒臣明白了,是兒臣錯了。帝王之家沒有玩笑,也沒有隨意的允諾。」若微心中稍稍鬆了口氣,「你以為自己不會輸,所以把心愛的雲駒許給別人當賭注,可是賭都是有風險的。在允諾前就要想清楚,自己是不是能夠承擔輸的結果。今天人家拿雲駒跟你賭,你輸了,你知道心疼想反悔,可是祁鈺說得對——君無戲言,不管你有多心痛,這雲駒從今天開始就是祁鈺的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人家拿江山跟你來賭,你固然勝券在握,可是,你能賭嗎?」
「不能。因為賭就有風險!」朱祁鎮彷彿明白了,可是轉念一想又糊塗了,「可是以前父皇教祁鎮下棋的時候說過,不要想著輸贏,只要用心去下,就會找到克敵制勝的法子,想多了反而會顧慮重重影響思路。」若微不知該如何對他說,這個孩子似乎太聰明了,你跟他講任何的道理他都能舉出反例來駁,如果他愚鈍一些,反倒是件好事。
想了又想,她只得說道:「你跟父皇下棋,跟弟弟比射箭,都是閒趣,無傷大局。可你是皇上,皇上舉手投足談話之間無一不牽動著國體。以後批閱奏摺,在朝堂上議政裁奪事務,一言一行都牽動著萬千百姓的福祉,不能有一絲一毫的僥倖,定要三思而後動。就像今天,你的玩笑之舉,有數十條性命為你連累,你不殺伯仁,伯仁因你而死,你懂了嗎?」朱祁鎮望著若微的眼神忽明忽暗,他輕輕點了點頭,「一會兒我就把馬給祁鈺牽去。」若微點了點頭:「這一次你雖然心中不捨,卻依舊要踐約而行,這才是明君所為。若要不後悔,以後做事前要多想想。」「嗯!」朱祁鎮點了點頭,重新回到龍案之前提起筆認認真真地寫起字來。
若微面色如常姍姍走出乾清宮,朱錦馨緊緊跟上,「母后是去永寧宮吧!」若微稍稍有些詫異,她認認真真地凝視著女兒姣好的面容,尤其是那雙靈動可人的大眼睛,裡面閃爍的智慧與笑意讓她忍俊不已,「你個鬼靈精!」「呵呵,不僅如此,馨兒還知道母后已經命人偷偷將那些太監和宮女遣出宮去了,如今被砍頭的都是天牢裡的死囚!」朱錦馨歪著頭說道。
「你這丫頭!」若微臉色微變,抬眼看了看四周。
「沒事,我猜皇祖母也知道,她整日在佛堂誦經,自然不會輕易殺生。你們倆是殊途同歸,都是為了教導皇上早些成才,也算是心照不宣罷了!」朱錦馨臉上一副澄明之態。
若微心中忽然一動,再過一年,女兒也要及笈也要嫁人了,她伸手將女兒拉入懷中,輕嘆道:「好在有你。」「母后放心,馨兒一定會永遠守在母后身邊!」朱錦馨依偎在若微懷裡低語道。
「傻話,你總要嫁出宮去,怎麼可能永遠守在母后身邊呢?」若微心裡酸酸的,她覺得自己的心越來越軟,越來越不經事了。
「女兒不嫁,女兒永遠陪在母后身邊!父皇走的時候曾經拉著女兒的手說過,母后的性情看似通達堅韌,其實母后的心太軟,父皇讓女兒陪在母后的身邊為母后解憂!」朱錦馨仰起臉緊盯著若微的眼眸說道:「母后又想父皇了吧?」若微的目光盯著不遠處的亭院裡那兩株參天的古柏,雄偉蒼勁,巍峨挺拔,是它們使這高大空曠的宮殿中有了靈氣與活力,陽光透過樹葉投在地上是斑駁的影子,就像她的心一樣,總有陽光照射不到的陰影。
因為瞻基不在了。
她不由摟緊了錦馨。
朱錦馨咯咯地笑了起來。
若微看著她,「笑什麼?」朱錦馨笑道:「作為父皇和母后的孩子,女兒和祁鎮還真是壓力很大呢,也不知這輩子我們能不能遇到一個人,也能有一份‘山無稜天地合乃敢與君絕’的情?從小看到的就是父皇母后的深情蜜意,倒把我們給難住了。」「你這丫頭!」若微伸手在她額上輕輕一戳,「走吧,隨母后去看看太妃,這會兒她心裡肯定不好受。」「嗯!」朱錦馨牽著若微的手一同出了乾清宮。
御花園裡簇簇閃光的梨花酷似江上的朵朵雪浪,粉紅色的桃花一朵緊挨一朵擠滿了整個枝丫,還有大朵大朵白玉杯似的玉蘭花像雪、像玉更像雲。
空氣中瀰漫的各種花香讓人愉悅歡欣,茸茸的綠草襯著各色不知名的小花像是給整個園子鋪上了一層花毯。
清風拂過,池邊楊柳垂下的纖細柔軟的如同綠絲絛一般的枝條輕輕搖曳,在這兒幽靜雅緻的氛圍中卻突然無端傳出一陣若隱若無的哭聲。
先是低聲的抽泣,夾雜著含糊不清的呵斥與責罵,接著便是淒厲的大哭與哀號。
朱錦馨停下步子衝著那座緊閉的宮門張望著,隨即露出幾分無奈的神情看著自己的母后,彷彿沒了主意。
「是長安宮?」若微也駐足觀望。
「是!」隨侍在側的侍女低聲回道。
長安宮,在宮女太監們心中是一座冷宮。
他們知道在這裡住著的是大明朝曾經的皇后胡善祥,因為孫太后的原因才成為「靜慈仙師」,從此幽居閉門不與任何人相顧,除了每逢初一、十五去仁壽宮拜見太皇太后以外,那扇宮門從不開啟。
「走吧!」若微重啟蓮步向前走去。
走出幾步之後覺得有些異樣,於是停下來回身一看,常德公主朱錦馨還站在原地沒動。
「馨兒!」她輕喚道。
「母后!」朱錦馨目光中盡是不忍之色,「母后不管嗎?再打下去怕是要出人命!」若微深深吸了口氣,空氣中混著花香、草香,彷彿還有淡淡的甜味,好聞極了,可是當她的目光投向那兩扇緊閉的宮門時,心情卻無端地變得十分壓抑沉重。
「走吧!」只說了這兩個字。
是的,她早已聽出來裡面的吵鬧聲是朱瞻基與胡善祥的長女順德公主朱錦卿在打罵宮女。
可是她不想管,也不能管。
因為她很清楚,即使她是皇太后,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可以主掌後宮,襄理朝政,可是普天之下總有一處是她不能涉足的,那就是長安宮,也總有一個人是她不能管的,那就是順德公主。
胡善祥被廢被棄都是她咎由自取,可是順德不一樣,同樣是有著高貴血統的天子嬌女,可是她卻承受了太多本不該由她來承受的壓力與打擊。
從嫡皇長女一下子變成了無人問津的庶女,與母妃一道幽居別宮,終年見不到朱瞻基,也得不到父皇的寵愛與眷顧,內心中自然積蓄了不少委屈。
所以對於她,若微始終存著一份愧疚。
除了給她與常德一樣甚至更好的待遇以外,她不知該如何補償。
可越是如此,她的性格就越是孤僻乖張,打罵宮女失德鬥狠的事情時有發生,若微除了厚賞長安宮的宮女太監以外,也不好多問。
想要走,可是恰在此時,那緊閉的宮門竟然開了。
大殿前是細高身材一身長公主大紅禮服的順德公主,飽滿的鵝蛋臉上兩隻大大的眼睛如同荷葉上的水珠一般晶瑩奪目,只是此時眼眸中閃爍的除了怒意還有毫不掩飾的恨與怨。
在她身邊跪著一個瘦弱的小宮女,看她身形不過七八歲的樣子,零亂的秀髮隨風輕舞,頭一直緊緊伏在地上,以至於根本看不到她的臉,弱弱的聲音顫顫響起,「公主,貞兒知錯了,求公主恕罪,公主恕罪!」「恕罪?為什麼要恕,憑什麼要恕?快,快把恭桶邊上的汙穢舔乾淨了!」順德公主唇邊忽地漾開一抹邪惡的笑弧,凌厲的眼神兒中閃過一抹陰狠。
冷,那種冷酷即使是在陽春三月也讓人如同墜入寒潭一般。
若微心中微顫,這孩子心中的積怨怎麼會這樣強烈?「公主?」小宮女終於抬起頭,小小的瓜子臉上掛滿淚水,彷彿有些不知所措,又好像沒聽懂。
只是轉瞬間,她的頭髮就被順德一把抓住,狠狠按到恭桶邊上,「舔,舔乾淨了!」那瑩白的小臉撞在暗紅色的木桶上砰砰作響,唇邊瞬時流下猩紅色的液體,那樣觸目驚心,可是就在這一刻,她彷彿沉睡中驚醒一般,大喊著使勁用力一推,順德公主顯然沒有料到她會反抗,一個不穩踉蹌著後退了好幾步。
彷彿不敢置信一般,「你,小賤人!你敢打公主?」「貞兒沒有,貞兒不敢!早上恭桶沒提穩失了手是貞兒的錯。可是公主打也打了罰也罰了,卻不該讓貞兒去舔食恭桶中的汙穢。貞兒是奴婢,可貞兒也是人,公主不該如此暴虐!」一雙蘊著晶瑩淚珠的眼睛,像經過春雨洗刷的一對新葉,清新,翠綠,閃著新生的光彩,萌發著勃勃的生機。
這樣的眼神兒,若微只覺得被針刺到了一般,她終於不能再視而不見了。
當順德公主揚起手中的鞭子狠狠下落的時候,若微低喝一聲:「住手!」她彷彿沒聽見,鞭子繼續下落。
可是她唇邊微漾的笑,說明她聽到了。
叭的一聲,鞭子落下,只是沒有落到小宮女的頭上,而是落在常德公主朱錦馨的手臂上。
是她為小宮女擋了這一鞭。
「呦?這是怎麼了?皇太后和咱們大明朝最尊貴的常德長公主怎麼涉足咱們這小小的長安宮了?」順德冷冷地盯著若微問道。
「錦卿,這個小宮女若是使著不好,母后幫你換一個也就是了,不必動怒!」若微恍若不察她話裡的意思,只一味和顏細語地勸著。
「呵呵,皇太后哪裡話,這個小宮女,我喜歡得很,一時半刻也離不開。聽說皇太后入宮的時候就是八歲,倒巧了,這賤婢也是八歲,所以每天看著她,就覺得是皇太后在身邊哄著我玩呢!」「皇姐,你說話放尊重些!」常德眉頭微蹙,面色不悅,她看了看母后依舊淡定的神色只好強壓著心中怒氣低聲勸道。
「怎麼沒尊重了?我就是想瞪大眼睛看看這丫頭怎麼能飛上枝頭變鳳凰?長大了以後怎麼惑亂宮闈?我娘就是太老實了,所以沒早早學會,到頭來才吃了虧。」順德臉上像是一副打了勝仗的模樣。
「錦卿,你對母后有恨,母后可以理解。只是母后與你母親之間的恩恩怨怨,隨著你父皇龍馭歸天那一瞬早已煙消雲散。如今你也漸漸大了,說不定哪天就要出閣下嫁,趁著現在還能好好在宮裡陪你娘,就儘量儘儘孝心,讓她高興高興。不要三天兩頭總拿宮人們出氣。這宮裡沒有天生的主子。每個人都是一步一步過來的。今兒這個小宮人,母后帶走。」若微的目光透過朱錦卿投向了那兩扇虛掩的殿門,她相信她所說的每一句話,裡面的人一定聽得清清楚楚。
「你要帶走?」朱錦卿忽地笑了,她揮起鞭子狠狠掄向那小宮人的頭,「就帶走屍體吧!」「你敢!」常德公主朱錦馨終於氣惱不過上前與她扭打在一起。
嘈雜中突然響起一個怯生生的抽泣,小宮人滿面淚痕哽咽道:「兩位公主別吵了,別為奴婢失了和氣!」說著她竟真的去舔那恭桶。
只此一瞬,這個小宮人便牢牢地抓住了若微的心。
她一語不發轉身就走,彷彿是不忍去看,又似乎是氣惱至極,只留下一句話:「順德,你母妃註定要在這長安宮裡終老一生了,可是你還年輕,想想今後的路,萬事別太絕了!」「你威脅我?你敢威脅我?你的賢名不要了?」順德在她身後喊著,笑著,最終緩緩抽泣了起來。
常德公主拉開小宮女,彎下腰掏出帕子為她擦拭著那滿是汙垢的唇,動作小心翼翼,沒有半分的嫌棄,更沒有刻意的做作。
「以後,你就跟著我吧!」常德公主眼中不禁閃過點點淚光,她心中暗想,好小的一張臉,好憔悴的一個小人兒,她只有八歲,卻又如此倔強,如此懂事,她真的好可愛。
正統二年,順德公主下嫁武將石。
正統五年,常德公主下嫁陽武侯幼子薛桓。
正統七年春,紫禁城處處沉浸在一派喜氣之中。
司禮監、鴻臚寺、宗人府上上下下都在忙著籌備皇上大婚之事,年初由太皇太后張氏下旨冊封海州人、都指揮僉事錢貴長女錢孝慈為明英宗朱祁鎮的皇后,並定於五月初三由英國公張輔為正使,少師兵部尚書兼華蓋殿大學士楊士奇為副使,持節至錢府行納采問名之禮;五月初七,成國公朱勇為正使,少保禮部尚書兼武英殿大學生楊溥、吏部尚書郭剌為副使,持節再至錢府行納吉納徽告期禮。
由太皇太后下旨禮部正式詔告中外,定於五月十九,行大婚之禮。
這是大明朝開國以來,第一次在紫禁城中為帝后舉行大婚典禮,十五歲的明英宗成為了明朝第一位在登基之後迎娶皇后的皇帝,十六歲的錢氏也成為第一位頭戴九龍四鳳冠、身著正紅大袖衣,以一身紅羅長裙、紅褙子、紅霞帔的華貴禮服,在百官與命婦叩首如儀、鼓樂震天的大典中走入坤寧宮的女主人。
在西苑長樂宮溫室中,太后孫若微坐在矮榻上懷裡抱著一個用大紅地雲鳳織金妝花緞包裹著的襁褓,手裡拿著一個撥浪鼓輕輕搖著,眼中傾瀉而出的是滿目的柔情,面上是徐徐的笑容。
坐在她下首歪倚在厚厚的靠枕上吃著櫻桃的常德公主忍不住撒嬌道:「母后,這個小奶娃有什麼好?眼睛隨她爹爹那般小得像一條縫兒,皮膚也不白,醜醜皺皺的,哪裡有馨兒長得好,馨兒小時候也沒見您怎麼抱過。現在卻這樣愛不釋手的,真沒見過太后抱小孩兒的。」「你這孩子,都做了娘,還跟自己女兒吃什麼醋!」若微瞥了她一眼。
湘汀領著侍女端著各式的茶點步入室內,一面叫人把精緻的杯碗盤碟放在炕桌上,一面笑道:「長公主自然不記得小時候的事情,記得當時在咱們皇太孫府,長公主剛降生那會兒,咱們太后和先皇為了爭著想多抱您一會兒,還吵著鬧著賭氣好幾日沒說話呢!」「真的?」常德公主瞪大眼睛看著湘汀,彷彿難以置信一般,「我怎麼一點兒都不記得了。」「你記得?你就記得母后怎麼苛責你,怎麼拿戒尺打你,逼著你彈琴練字了吧?」若微似嗔非嗔地瞅了一眼常德,便低頭親了親外孫女的小臉蛋,「小丫頭,你說叫個什麼名字好呢?真得容我好好想想!」常德公主從桌上拿起一塊千層翡翠雲片糕,一面嚼著一面說道:「母后還真是神機妙算!當初給順德姐姐找了石那樣一個耿直孔武的駙馬,還記得出嫁前她哭天喊地說母后害她,可是如今夫妻恩愛,接二連三地傳來喜訊。
前兒在東華門外遇到了,她竟然停車給我讓行。
這可真是破天荒頭一遭。
想不到這千年難遇的暴躁性子竟讓武將出身的石駙馬把她降住了,連帶著性情也好多了!」若微笑而不語。
湘汀接語道:「咱們娘娘說過,順德公主那樣的性子要是找一個溫柔似水沉靜內斂的駙馬怕是反而會讓她看不上,一味地忍讓只會助長她驕橫的氣焰。而石附馬武將出身,為人直爽,不會踩低捧高更非勢利之人,他只認一個理字,若是公主蠻橫無理,他才不管什麼公主郡主的,自然也不會相讓。他們硬碰硬地打上幾回,公主自然服了。」常德公主點了點頭,「哦,那母后為什麼又給馨兒選了薛恆,他又有什麼好的?」若微懷裡的小傢伙哼哼唧唧哭了起來,她伸手摸了摸,不像是尿了。
湘汀立即上前接了過去:「是餓了吧,咱們的小郡主可能吃了。」「可惜馨兒自己不餵養!」若微掃了一眼常德公主,目光緊盯著湘汀一直見她走到東閣喚來乳母,侍女們放下錦簾,乳母開始給孩子餵奶這才回過神來。
「薛恆不好嗎?」若微從炕桌上的描金高腳缽裡盛了一碗加了山楂絲玫瑰醬杏花蜂蜜精心調變而成的杏仁豆腐遞給常德。
常德面上微紅,「他有什麼好的?溫吞吞的。虧他還是陽武侯的子嗣,一點兒也沒得祖上真傳,整天就知道吟詩作畫,再有就是黏著人煩都煩死了。現在他連演武場都很少去了。」若微聽了淺笑連連,隔著桌子伸手輕輕戳了一下常德公主的額頭,「傻孩子,你的性子是外柔內剛,嫉惡如仇,愛憎分明。
若非一個文治武功兼修,琴棋書畫刀劍俱全又儒雅出塵的人,能入得了你的眼嗎?再說,母后為何選他?你還不明白嗎?」常德面上越來越紅,嘟著嘴說道:「不說這個了,反正嫁也嫁了。
如今最緊要的是祁鎮的婚事。
母后,此次皇祖母下懿旨為祁鎮選後,從地方官員上報的名單到禮部擇人篩選直至宮監複選到最終的殿前御選,從始至終,您怎麼一點兒也不上心呢?」若微端起案上的茶慢慢品著,眼底閃過一絲難掩的憂慮,如今在自己女兒面前她再也無從掩飾,輕嘆一聲才緩緩開口,「上心又有何用呢?這幾年太皇太后深居簡出,看似把皇上和朝政交給了我。
可是這宮裡宮外,有哪一件事能瞞得過她呢?又有哪一件事能忤逆她的意思?」「皇祖母對母后總是心存芥蒂。這次選後居然越過母后,最終定下的人選母后竟連見都沒見過。可是母后,這畢竟是祁鎮一生的幸福。這也是大明朝開國以來,第一位在紫禁城大婚的皇后呀。您就這麼放心?這麼不聞不問的?萬一若是那錢氏女不賢不孝不明,日後怎麼統馭六宮,襄佐皇上?」常德說到此,面上的嬌憨盡數退去,她探著身子湊在若微耳邊低語著,「皇祖母此舉明擺著是在皇上身邊放上一個自己稱心的人,為日後轄制母后干政埋下伏筆。」若微面露苦澀,「於國她是太皇太后,於家她是皇上的嫡親祖母。這個主她當得,也確該她來定奪。母后如今只盼著這錢氏慧敏通達,這才是祁鎮的福氣。」「太后!」宮女綺雲近前來報,「選女汪氏在殿外候見!」「汪氏?」常德公主立即坐了起來,眼睛裡放出熠熠的神采,「聽說這次選女當中就她文采出眾,人長得好又精通音律,母后召她來做什麼?」常德公主看著自己的母后先是怔了怔神兒,隨即恍然明白這裡面的玄妙,便悄無聲息地笑了,「母后難道是想後發制人?想以那汪氏為伏兵?」「死丫頭,沒個正形!」若微嘖怪道:「去,東閣裡避避。」「是!」常德公主衝若微揚起笑臉,別有深意地一眼對視之後便悄悄退下了。
姍姍步入殿內的汪氏,中等身材略微偏瘦,一襲淡粉色的紗衣素裙樸實無華,低垂著頭令人看不到她的容顏,只是周身散發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度與風華。
才十五,比馨兒還小上好幾歲呢。
若微心中暗暗喜歡。
「選女汪氏拜見太后娘娘!」她恭敬異常地行了跪拜之禮。
若微不動聲色,遲遲沒有免禮叫起。
殿中寂靜極了,若是尋常的女子第一次進入深宮面見太后遇到這樣的陣勢即使不會驚惶失措,也會下意識地抬起頭,用滿是問詢的目光怯怯地看上一眼。
可是她沒有,依舊端端正正地跪在殿中,頭是低垂的,然而腰背直挺透著一種風骨。
「抬起頭來!」若微終於開口。
晶瑩如玉的瓜子臉上,那雙眸子明亮深沉,像是一池柔靜清澈的湖水。
容貌姣好又秀美出塵真是清雅至極,與想象中的一模一樣,果然是位難得的絕色美人。
只是看她鎮定自若不卑不亢的神態與十五歲的年紀竟毫不相襯。
「汪氏夢涵,你知罪嗎?」透窗而入的朝陽斜射在若微的身後,彷彿周身籠罩在流光煥彩中有種與生俱來的華貴氣度,臉上神色忽明忽暗,從她的眸中任誰也猜不透她心中在想些什麼。
依舊跪在殿中的方夢涵秀眉微蹙,又長又密的睫毛下一對美眸微微閃爍,她稍稍頷首,殿內便響起清麗的嗓音:「夢涵知罪!」若微緊盯著她的眸子,生怕錯過她臉上一絲一毫的神情。
這樣的女子這般的伶俐爽快,她著實喜歡,可是她又不能表露出來,於是刻意板起面孔問道:「那你自然也知道本宮召你來所為何事?」她搖了搖頭,這一次彷彿真的露出及笈少女的稚氣與灑脫,她老老實實,開口便是「不知」二字。
「撲哧」一聲嬌笑,從東次間八扇琉璃屏內傳來,若微衝著那屏風似笑非笑地嘆了口氣,目光重新投在面前跪在她腳下的女子身上,「起來回話吧!」「太后尚未降罪,民女不敢!」她眼中終於閃過一絲驚惶,又一次低下了頭。
「如何又自稱民女了呢?」若微身子向後微微一靠,彷彿有些倦了,「你是太皇太后命人從十三省選送的秀女中,經過層層遴選脫穎而出的名門淑女,更是遠近聞名的才女,若不是偶然突發的一場大病怎麼會與後位失之交臂?如今你已大好,這皇妃之位自是推不掉的!」「請太后開恩!」汪夢涵面色微變,終於彎下身子以頭觸地,像在乞求,又透著骨子裡的倔強,「民女不願入宮!」她說得直截了當,若微反而一時不知如何接語。
是的,她不願入宮,所以才在大選前夕自服大黃,連著瀉了好幾日,殃殃地拖著病體如弱柳扶風,自然在大選中出局。
若微的目光再次投在她的身上,她從袖中甩出一個小物件,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便掉在汪夢涵的面前。
「這是你母親送給你的?」若微透過她,似乎又看到了多年前那個在御花園裡以玉笛迎風而舞的方子衿,恐怕只有這樣的娘,才會孕育出如此靈秀倔強的女兒。汪夢涵悄悄抬起頭,目光瞥到地上的物件立即神色大變,眼中盡是驚恐之色,顫顫巍巍地將它拾起,再開口時已然目中含淚,「太后,此事乃夢涵一人而為,所有罪責也應由夢涵一人承擔。萬萬不要牽連夢涵的家人。」說罷,她再次以頭觸地,不停地叩首。
若微心中感慨極了,這丫頭進宮時竟然空心珍珠耳環中夾帶著制人腹瀉的大黃粉末,這心思真是巧妙,而避宮之意又如此堅決,真不知該如何相勸。
「你入宮前,你娘可是對你說過什麼?」若微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