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冊 第二卷 鳳凰浴火隱於朝 第十二章 塵埃初落定

恨什麼呢?她的母親還是她自己?張太后扭過臉去:「你回去吧!」「若微是來勸母后回宮的!」若微依舊跪在地上。

她的樣子十分恭敬,雖然是在跪著回話,可是她並沒有深深垂首,而是高昂著頭直接對上張太后的目光,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盯著太后看,彷彿是一種挑釁,然而目光中卻是如山泉一般的清澈。

「回宮?回宮做什麼?眼睜睜地看著你將皇上引入歧途?」張太后將壓抑心中多時的不滿宣洩出來。

若微不怒不懼反而揚著笑臉好似玩童一般笑嘻嘻地問道:「母后,你為何會認定若微做不了一個好皇后?」她問得如此直白以至於張太后猝不及防,看著她真摯純美的笑臉,張太后不由想起了十多年前當她還是一個小女孩兒時初入宮闈時的樣子,那樣伶俐嬌俏的小丫頭曾經在那段艱難的日子帶給紫禁城多少歡笑和希望?自己也許真的不該這樣苛責她。

張太后把目光投向遠方的山水,盯著天邊冉冉升起的朝陽緩緩說道:「恰恰相反,如果皇上能少愛你一點兒,我相信你會是一個好皇后。這世間有很多女子都有可能是一位好皇后,但是並不是人人都有這樣的機會。若微,母后想告訴你,當皇后是要捨棄很多東西的,比如你現在擁有的專寵與特權。皇后是天下女子的典範,不能行差半步,這滋味不好過。」若微有些感動,是的,她相信此時此刻張太后所言均是發自肺腑,於是她笑了:「母后的話,兒臣記下來。不管能不能做皇后,兒臣都是一樣尊敬母后。」「是嗎?」張太后心頭一震。

「母后,您這樣一走會令皇上進入萬難之境的。您有沒有想過對於此事,天下人會怎麼說?百官們又會如何議論?而您一向最為關注的皇上的聖德也將會因此大大受損。」若微言之切切,此時的她也許真的放下了,是的,那個曾經在心中期冀過的皇后之位就在這一刻被她放下了,她突然覺得像是卸下了一塊大石,覺得周身輕鬆、舒暢淋漓。

「這些我都管不了了,我現在只想到祖宗的陵寢前請罪,從此不入皇宮、不問世事、遁入空門!」張太后彷彿真的心灰意冷了。

「空門不能避世更不能避心。若是心靜無物,身處紅塵鬧市也如佛門淨地。反之就是身入廟宇也似江湖,是不能得到真正解脫的。」若微始終跪在車前,態度不卑不亢,一番話娓娓道來倒讓張太后無言相駁。

見張太后不再開口,若微又道:「太后心裡一定在怪皇上。可是請太后想想,皇上不僅僅是天下萬民之主高高在上的皇上,他還是您的兒子。如果只把他當成兒子,太后就會體諒他,也就不會生這麼大的氣了。」張太后細品著若微話裡的意思:「你是說我錯了?」若微笑了:「太后沒有錯!是皇上還有若微錯了!」「什麼?」張太后越聽越有些糊塗,「你說什麼?」「若微錯了,是因為若微把皇上當成了青梅竹馬、生死相許的相公,所以相公寵我、愛我、為我爭名謀利,我便坦然受之。這是若微的錯。皇上錯在於他只把自己當成了男人,作為男人寵愛、保護自己的女人無可厚非。而太后沒有錯,在太后眼中皇上就是皇上。男人或者相公該做的事,也許並不適合皇上。而作為皇上的女人,我們只有體諒。」若微臉上忽然明媚起來,如同太液池裡綻放的睡蓮清澈美麗讓人炫目,又像嬌豔的紅梅傲立雪中凝芳獨幽。被傷了無數次的她依舊保持著孩童般的純真,心質冰清玉潔不染半分塵埃,在這一瞬間張太后彷彿才真正明白為何自己的兒子會對她如此痴迷。

曾經自己何嘗不是這樣純真如同稚子呢?在後宮之中純真便是致命的軟肋,當你一步一步走上權利的巔峰,純真便會離你越來越遠,最終當你獨自立於不勝寒的高處時才發現什麼是純真,自己也許早已忘卻了。

「若微!」張太后走下馬車,她伸手將若微扶了起來,鄭而重之地將若微擁在懷中,此時的她心情如潮激動不已,因為她好像找回了自己曾經失去的那個世界。

她好久都沒有笑了,而現在她的唇邊正悄悄浮起淡定堅毅的笑容,眼中是波瀾不驚的淡漠與從容。

當朱瞻基得到訊息之後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時辰。

朱瞻基站在乾清宮門前靜靜地觀望,誰也不知道皇上此時在想些什麼。

只是當小善子告訴他若微同皇太后一道去了長陵又返回後宮之時,他才如夢初醒。

晚膳過後,乾清宮的東暖閣內朱瞻基對著龍案上一張空白的聖旨看了很久,他遲遲沒有動筆。

仿如微風一般飄然而至。

她捧茶立於案前:「皇上今日為何不去追母后?」「朕不知道追上以後要跟母后說些什麼。」朱瞻基靠在椅背上神情有些倦怠。

「皇上不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而是明明知道卻不想說。」若微將茶杯遞給他,動作溫柔輕緩而話語卻一針見血凌厲如鋒。

「若微,別逼我!」他緊盯著她的眼眸,「我不想讓自己後悔。而且我曾經對你許諾,我一定要將原本屬於你的全都還給你!」「皇上說過這樣的話嗎?臣妾怎麼不記得了?」她彎下腰一雙玉臂攬過朱瞻基的脖子,把自己的臉貼近天子的龍顏,「好了,臣妾沒有逼皇上,也請皇上不要再逼自己了。太后是對的,胡善祥是兩代先皇欽定的元妃,皇上廢她就是失德失義。如今太后為此事負氣離宮,不管怎麼說皇上就是不孝。若是傳了出去,定會損害皇上在百姓心目中的威望。皇上其實很清楚,只要一旨詔書,皇上與太后的嫌隙就會消失,宮內即會重現祥和。」

「若微,朕不想委屈你。」朱瞻基稍稍用力便把若微拉入懷中,他把頭埋在她的胸前,彷彿只有那片柔軟才能安慰此時的他。

「我不覺得委屈!」若微笑了,「當皇后有什麼好的,要母儀天下,諸言諸行都要有法有度守著各種規矩,煩都煩死了。我才不要當呢。我只要你心裡有我,對我好就行了。」

「若微。」朱瞻基低喃著。

「你以後一個月至少要有十天陪我。我想見你的時候就能見到。答應我這兩個條件,我心甘情願把皇后讓給她。」若微輕輕撫著朱瞻基的髮際湊在他耳邊低語著,「皇上忘了嗎?當初永樂帝逐我出宮,如果那時皇上貿然抗旨,恐怕若微早已性命不保。只是兩年的時間而矣,皇上的變通之策不是又讓永樂帝改了主意最終成全了我們?」

「若微。」朱瞻基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驚喜連連,「你是說暫且退讓再圖來日?」若微撅起小嘴扭過臉去:「那是皇上說的,臣妾可是什麼都沒說!」「淘氣!」朱瞻基凝眸遠視,盯著不遠處的自鳴鐘喃喃自語:「容朕再想想。」洪熙元年七月初八,宣德帝朱瞻基在登基即位一個月之後終於下旨,冊封元妃胡善祥為皇后,一直懸而未決的皇后之位終於塵埃初定。

同期冊封孫若微為貴妃,袁媚兒為麗妃,曹雪柔為敬妃,又奉太后懿旨慎選二名淑媛入宮,其中劉氏封為淑妃,何氏為惠妃。

冊封詔書公告天下之後,皇上又頒旨說因在孝中,故冊封之禮「一切從儉」。

至此大明天子朱瞻基的後宮,諸妃位分初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