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音與司棋跪在地上狠狠拉著若微讓她不能移步。
她瞪大眼睛緊緊盯著那被大火漸漸吞噬的船艙,那裡面是她的女兒,是她如珍似寶的馨兒。
「錦馨」,記得當初朱瞻基為她起這個名字的時候躊躇了許久,總是不滿意,最後女兒百天的時候才定了這兩個字,說是取「萬芳之馨」的意思。
「萬芳之馨」?難道未到花期,就這樣早早夭折了嗎?若微眼中無淚,她此時才明白這人如果真到了傷心欲絕、萬念俱灰的時候原來是哭不出來的。
因為心在滴血,流淌的也該是血而不是淚。
「娘娘!」司音、司棋雙雙哭了起來。
當積水已經過膝,人站都站不穩的時候,孫繼宗抱著馨兒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紫煙與湘汀也被錦衣衛們拖了出來,彷彿只差一步,「啪啦」兩聲過後,船艙便被大火燃盡,不留半點兒痕跡。
若微立即撲到馨兒的身上,她似乎睡得正香,不哭也不鬧。
小臉被燻得黑黑的,衣裙也被弄得殘破不堪。
再看湘汀和紫煙情形更慘,紫煙的腿……紫煙的腿被燒到了……「紫煙!」「娘娘,船要沉了!」繼宗把馨兒用衣袍一裹系在背上,又吩咐手下道:「快去拆些船板來!」「娘娘,我會水,我帶著郡主你自可放心。你們抱著木板,只要堅持住,遇到過往的商船我們就有救了!」孫繼宗仔細叮囑著。
「娘娘,你看!」順著司音手指的方向,看到不遠處一艘商船正疾速向她們駛來。
「我們有救了!」當積水深及腰部的時候,商船靠近了她們。
正當大家躊躇著該如何攀至對方船上的時候,從空中丟擲一條帶著鐵鉤的繩索不偏不倚正好鉤在沉船的船幫上。
就這樣,她們得以逃生。
驚魂未定地上了對方的船,然而還未及喘息片刻,看到商船的主人,若微不由又是一驚。
這是一位三旬左右的女子,身上只穿了件淡綠色的綢衣,頭上也沒有珠環釵飾,僅以一支玉簪將滿頭雲霧鬆鬆地綰了一個流雲髻,素面朝天不施半點兒脂粉,然而即使如此也難掩她秀美絕俗的容顏。
若微第一眼就認出了她,正想開口相詢,但是她卻輕盈一笑搶先說道:「同為路人出手相救不必相謝。」於是縱然若微有千般疑惑也必須悉數嚥下,隨後那女子手下的侍女僕人便將她們這些人一一安置。
事發如此突然如同驚天浩劫一般,官船上的僕役與船員折損大半,得以生存的部分官員與護衛們都精疲力竭很快下去各自休息。
尋著若有若無的笛音,若微悄悄走到船主的艙外。
「進來吧!」門自裡面開啟。
進了艙門才發現這間居室與許彬畫舫上的格局擺設一般無二。
「坐吧!」那女子將若微讓到羅漢床上,又親自斟了熱茶遞到她手裡。
直到此時若微一直懸著的心才真正放下,喝了半杯茶略微定了定神終於開口問道:「羽娘姐姐怎知妹妹有難?又怎會來得如此及時?」羽娘笑了,她雖然長年在秦淮河上的風塵之地斡旋卻並無半點妖媚風塵之態,明眸裡閃爍的光華總這樣清澈,她端起桌上的茶盞淺淺品了一口,又拈起果盒裡的一片梨乾放在嘴裡細細嚼著,隔了好一會兒才說道:「妹妹如此聰慧何必還要問我?」「聰慧?」若微唯有苦笑無言以對。
「好了,不逗你了!」羽娘收斂了笑容正色說道,「公子料到妹妹此番回京路上定是不會太平,所以特命姐姐我沿路相隨,只是你們這官船架子大得很,尋常的船隻都不得靠近,無奈只好遠遠跟著。」「許彬?」若微面上微窘,「他又怎麼會料到這突來的禍事?」羽娘秀眉高挑,面上神色頗有些不以為然:「這世上哪有我家公子料不到的事情!妹妹想不到只因為身在此山中。妹妹只要想想,誰最不希望妹妹回京,就不難明白了。」若微怔怔地盯著面前的茶水,那淺淺的淡綠色的影子幽靜中透著詭異,她以手托腮喃喃低語:「人還未回宮就被無端捲入風波之中,這回了宮又會怎樣?她也太過了,難道非要置我們於死地不成?」「妹妹做何打算?」羽娘目露寒光,看著若微不由有些氣惱,為了她,這些年公子是費盡了心機,處處替她周全又為她暗中化解了多少麻煩?可是她總是這樣一副風淡雲輕毫無作為的樣子,心裡真是有些怒其不爭。
「打算?」若微搖了搖頭,「不是沒有想過,只是如今事態進退兩難,由不得我。」「誰說的?」羽娘輕哼一聲,從桌几下面拿出一冊書遞給若微。
「這是什麼?」若微目光一掃更是如墜雲端不明就裡。
「這是公子讓我轉送給妹妹的。是唐朝則天武后的《女訓》。」羽娘看到若微眼神兒恍惚彷彿依舊不得要領,於是索性直言道,「當初則天皇后從感業寺被皇上接入宮中,在冊妃之前遭皇后嫉恨,皇后多次陷害欲將其除之後快。這處境與今日妹妹的境遇何其相似?妹妹可知則天皇后如何轉危為安扭轉乾坤的?」若微淡然一笑:「武后並無作為,而王皇后卻咎由自取,竟然聯合淑妃在宮內施巫術,犯了朝廷大忌……」「非也!」羽娘冷笑道,「真正令皇上痛下決心廢后的正是小公主之死。」此語一齣,若微神色大變。
野史傳聞,王皇后去武則天的寢宮探望過小公主之後,小公主便蹊蹺而亡,高宗皇帝李治聽聞之後龍顏大怒,認定是王皇后因妒生恨謀殺了小公主因而下旨廢后。
後來民間漸有傳言說小公主原本是武則天為了陷害皇后而親手殺死的。
羽娘手執茶壺在她的杯中徐徐注入茶水:「妹妹也該好好想一想了,每次都是這樣被動,怕是到頭來,不僅是自己受苦,還要連累許多無辜之人。」若微的目光重新投在那本《女訓》上,許彬的意思她此時才真正明白。
與其總是被動挨打倒不如奮起一擊,也許還能爭出一條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