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冊 第五卷 逍遙煙浪誰羈絆 第四十八章 英雄暮年悽

乾清宮西暖閣內,朱棣靜靜地躺在龍榻之上,彷彿已經睡著了,只是眼皮微微撲朔,想來並未真正睡熟。

一陣悉悉簌簌的聲響由遠及近,彷彿衣裳裙帶摩挲發出的細微聲音,隨即龍榻前垂著的黃色幔帳被輕輕掀起一條縫,麗影翩然而至。

此時外衣已去,只著了一件藕色的紗衫,俏生生地立於龍榻之前。一頭烏黑的長髮隨意披在身後,髮間沒有半點珠釵飾物僅用一根同色絲帶輕輕挽住,只見她衝嫣然一笑,隨即背對著朱棣,在榻前的香爐中輕輕放上一枚菱形的香餅。

望著她的背影,朱棣有些恍惚,只覺這小小的喻氏全身寵在一層迤邐的煙霞中,看似清雅嬌美實則妖饒放蕩,最能惑人。每每與她在一起,就覺得自己真的老了。

喻氏轉過身,俏皮地衝朱棣眨了眨眼睛:「陛下,臣妾新制的香餅,用新鮮的海棠花瓣和夜合歡加了蜂蜜調成的,最是寧神,陛下今兒晚上一定能睡個好覺!」

朱棣聽著她如珠似玉清脆的話音,又覺得她吐氣如蘭,一陣暗香陣陣襲來……這馨香確實讓他感覺舒適了許多。隨衝她招了招手,眼中含著不易被察覺的淺淺的笑意,低聲喝道:「偏你鬼點子多,在你的長春宮裡折騰還不夠,還想著在朕的乾清宮裡瞎鼓搗!」

他還在自說自話,而喻氏那雙溫軟柔滑的纖纖玉手已然輕輕放在他的胸口,輕撫著,動作輕柔說不出的溫情脈脈,那一瞬間,朱棣眼底灑出難得的柔情,英雄暮年的孤寂時光中,幸虧還有這個機靈體貼的丫頭伴在身邊。

汗水如珠自他寬闊的胸膛淌下,他身下那個嬌巧的身子原本輕盈嬌美柔弱無骨,又加上刻意承歡,低吟嬌喘,更讓他將全部的力氣盡情揮灑。

然而,朱棣在她的眼中發現一絲迷茫,還有點點溼潤。

朱棣用厚實的大手在她臉上輕輕一抹,眼中精光四射,似嘖非嘖道:「怎麼,白白擔了這些日子媚君邀寵的罵名,今兒朕得出空來好好疼惜疼惜你,怎麼反而倒哭了?」

裸露的胸膛,寬闊而健壯,那上面兩道猙獰的傷痕在搖曳的燭火下顯得那般耀眼,讓她不敢直視。

喻氏如玉的手臂緊緊攬著朱棣的脖子,輕聲說道:「這眼淚源於歡喜!」

「哈哈!」朱棣爽朗的大笑響徹室內,在寂靜的夜色中那般空靈。是啊,這兩年自己雖然夜夜擁著美人入睡,卻往往力不從心,眾人只知道他獨寵賢妃喻氏,似乎只對朝鮮女子情有獨鍾,卻不知只有面對這個小小的喻氏時,自己才可以得到真正的放鬆。

她居然知道那麼多的方法,可以不用自費勞力,即可痛快淋漓地享受魚水之歡。時間久了,他便樂於接受這樣的侍候。而今天,他卻意外的恢復如常,給了她真真正正的寵幸。

面對這樣的一幕,她竟然哭了,她說是歡喜的淚水。

朱棣伏下身子,在她臉上印上一個厚重的吻。

多少年寵幸的宮妃才女,可以與她們交歡,卻不會給她們親吻,而今晚朱棣破例了,他突然覺得身邊這個女子很可愛。當他正準備好好疼惜一番的時候,只聽簾帳外有人啟奏:「萬歲爺,禮部侍郎胡■深夜叩閣,有急事面見皇上!」

「哦?」朱棣眉頭微皺,稍怔之後瞥了一眼歪在床榻之上髮絲微亂、玉頰潮紅的喻氏,她一雙鳳眼水淋淋的,說不出的嫵媚動人,撅著小嘴嘟囔著:「什麼侍郎,明知道陛下都安置了,這麼晚了居然還來叩閣,真真討厭!」

朱棣在她臉上輕輕拍了一下,立即翻身下床披衣而立,對著殿中值守的太監說道:「宣胡■東暖閣候駕,著人把賢妃娘娘送回去!」

「是!」太監低著頭立即應聲回話。

而喻氏面上的表情竟有些異樣,朱棣只道她是不捨,又隨口安撫了幾句,眼看著太監們用黑色大氅將她裹好抬出,這才穿戴整齊步入東暖閣。

朱棣靠在東暖閣的暖炕上,看著胡■匆匆入內一絲不苟地給自己行禮請安,便揮手讓室內值守的太監宮女退下,這才開口問道:「深夜叩閣,可是有了他的訊息?」

胡■點了點頭。

朱棣大喜過望,這個他,指的正是建文帝朱允文。二十一年前,朱棣攻破南京城之後,朱允文不知所終,此事就成了朱棣的一塊心病。鄭和下西洋、討伐安南等舉措,雖有從大局出發的理由,但真正的原因就是為了尋找朱允文。

而如今,胡■帶給他的訊息足以讓他放下心來,自此之後,勞民傷財的下西洋及征討安南都可以停止了。

朱棣與胡■秉燭夜談,只到天色漸明,這才止住。

朱棣端詳著胡■,這個從年輕時就跟隨在自己身旁一直忠心不二的親隨,心中頗有感慨。胡■原本是一名猛將,如今臉色臘黃中透著青灰,鬢角也微微發白,身子更是瘦削單薄,朱棣輕嘆一聲:「這些年你為朕察訪此事,從南到北,自西而東,終年奔波勞累,有家難歸有子未養,這身體也虧得厲害,看上去蒼老了許多。」

胡■臉色微微發白,坦然回道:「歷時二十一年,原本以為終胡■一生,將有負聖上所託,皇命難成,想不到機緣巧合終於完成使命,真是上天護佑,胡■此刻方覺得心安了!」

朱棣連連點頭,對著胡■說道:「這樣吧,擢升你為禮部尚書,這是個閒差,你先做做,領雙俸,朕另外有賞,你先好好在家休養休養,把身體調息好了朕再委以重任。」

「謝陛下隆恩!」胡■立即起身叩謝皇恩。

胡■退下之後,朱棣只覺得神清氣爽,心情極為暢快,此時他睡意全無,看看窗外天色漸明,這才回到西暖閣,吩咐眾人為他更衣淨面準備上朝。然而就在他準備走出西暖閣的時候,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他停住腳目光掠過室內,彷彿一切如常沒有半分的異樣,但是心中一陣慌亂,有些莫名的不安?

「陛下!」小太監路安發出顫抖的聲音。

順著他驚恐的目光朱棣撇到了南窗下那個青花瓷魚缸,那是前幾日咸寧從集市上買回來的幾尾小魚,魚種不算名貴,只是普通的小紅鯉,只是因為那魚尾和魚鰭處有幾片金鱗,所以才當成稀罕物巴巴送過來,就擺在西暖閣的窗下,說是增添些生動。

然而這些魚怎麼突然都死了呢?

朱棣心中好生疑惑,然而又看到燈漏顯示的時辰,只吩咐道:「去,叫馬雲去查檢視。」說罷就急匆匆先上朝了。

長春宮內賢妃喻氏的寢殿內,喻氏也是徹夜未眠,坐在妝臺之前,讓侍女為其換上大紅的皇妃禮服,鄭重其事地梳起鸞鳳凌雲髻,戴上攢珠鑲翠的雀羽金鳳釵,塗上脂粉,輕描秀眉。暈點胭脂之後,立於鏡前,輕輕舞動紗袖,初啟笑顏。

那鏡中的女子烏髮如漆,肌膚如玉,美目流盼,一顰一笑之間流露出一種說不出的風韻。她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花,美而不妖,豔而不俗,千嬌百媚,讓人難以移目。

彷彿是顧影自憐,可是誰又能看到她內心的悽楚?

「娘娘,小柱子求見!」貼身宮女近前通傳。

「叫他進來!」喻氏唇邊浮起淡淡的笑容,那一瞬才讓人真正領悟到什麼是淡極始知花更豔。

當小柱子看到喻氏的時候,眼中分明有些恍惚,喻氏自入宮以來一直是一副清水芙蓉的樣子,如今怎麼突然轉了性子。

「都下去吧,這兒不用你們侍候了!」喻氏頭也未回,彷彿是對著鏡子自言自語,而殿裡站立的宮女卻立即退下。

「娘娘,昨兒夜裡……」小柱子看了看門口,依舊有些不放心。

「功虧一簣!」喻氏對著鏡子輕拂一下口脂,彷彿嫌那顏色太豔,臉上仍是風淡雲輕的樣子。

小柱子上前幾步,壓低聲音道:「怎麼回事?」

「聽說是一個胡大人深夜叩閣,萬歲急著去東暖閣召見他,自然就把我遣送回來了!」

小柱子點了點頭,只是目光中透著探究與不安,又追問道:「那香餅是放了還是沒放?」

「放了!」喻氏轉過身盯著小柱子,「回去轉告黃公公,那香餅三個時辰自然燃盡,誰也不會想到香餅有問題,所以不會出事的,若是我當時刻意將尚未燃盡的香餅取回那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無端引人注意!」

「好,我這就回去回話,你萬事小心!」小柱子悄悄退下,然而臨出門又退了回來,背對著喻氏,他的聲音細弱如蚊子一般,「春姬,還記得初見那年你才十歲,是一個臉蛋微圓,相貌甜美的小姑娘。那時你漢話說得不好,只是臉上那張小嘴卻能顯露出各種心思。高興時你就撇撇嘴,扮個鬼臉;生氣時你那撅起的小嘴能掛住一把小油壺。從這張嘴巴說出的話,上言不接下語,往往用錯了詞語讓人又氣又笑……你還記得嗎?今天……今天你穿這身衣裳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