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冊 第五卷 逍遙煙浪誰羈絆 第四十六章 開口與誰親

朱瞻基笑著看了看顏青:「你是第一次隨我出來吧?」

顏青面上微窘點了點頭。

「當年追隨爺爺北征,在漠北極地汲溪水而飲、捧雪而充飢,那樣的苦我也甘之如飴。而每到農忙時節,爺爺又命我于田間地頭與老農扶犁,入農家品豆餅、番薯、菜粥。如今此處的飯菜比那時自然是強了不知多少。所以你自可放心。」朱瞻基聲音低緩,面色柔和,那表情分明是風淡雲清,可是舉手投足間的氣勢與風華卻如同熠熠明珠,耀眼得很。

顏青心中感慨,難怪聖上會如此看重皇太孫。果然是貴而不驕,賢而不迂,人中之龍,令人敬重。

此時一位中年婦人手提食籃進得店內:「小二!」

小二立即上前:「陳嫂子,陳大哥的病好些了?」

「好些了,所以特意做了些素齋過來看看靜雲師太。」中年婦人一邊說,一邊向樓梯口走去。

小二上前相攔道:「陳嫂子有所不知,師太昨兒就離京了。」

「什麼?走了?」那中年女人面上滿是意外之色,怔怔地說道,「不是說還要在此處住些日子,還要去西山會友嗎?這怎麼說走就走了?」

店小二湊到中年女人身邊,低聲說道:「還不是唐賽兒鬧的,官軍為了抓她,現在到處在抓出家的婦人,現在不走還留在這裡等著被官軍抓?」

「唐賽兒?唐賽兒是誰?師太跟她又有何干系?」中年女人滿面疑色。

朱瞻基的唇邊漸漸浮起一絲笑容,若微說得對,看來街頭巷尾茶館酒樓中往往會有意外的收穫。

小二就像說書先生一般講開了:「山東有個寡婦名喚唐賽兒。是山東蒲臺林三之妻,略識文字。其夫被官府逼死之後,就削髮為尼,自稱佛母,傳教於山東蒲臺、益都、諸城、安丘、莒州、即墨、壽光等州縣之間,貧苦民眾爭先信奉。她就立志為夫報仇,這不糾集了附近的州郡數萬民眾,造了反,所以官府現在正在通緝她!」

「啊?竟會有這等事?」中年女人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

而東邊牆根底下那桌兒的客人也隨聲附和道:「正是,正是,在下也聽說了。聽說那唐賽兒能知生前死後成敗事,又能剪紙人紙馬互相爭鬥,如需衣食財貨等物,用法術即可得,厲害得不得了!」

「有這麼玄?我不信!」西牆下一位大漢嗤之以鼻。

「聽說她是在掃墓歸途偶得一石匣,內藏有寶劍兵書。經日夜學習才通曉諸術,有人說那是諸葛亮遺留下來的兵法!」

「即使如此,那山東的百姓好糊塗,放著好端端的日子不過,為何要起義造反呢?」

店內的客人開始議論紛紛,只聽一人忽然說道:「你們是在天子腳下,不得而知那山東百姓的苦楚。」

「哦?說來聽聽!」

「朝廷為營建北京紫禁城、修治會通河,再加上連年北征蒙古,耗資巨大。山東是負擔最重的地區,又逢連年水旱天災,百姓都以樹皮、草根為食,賣妻鬻子,老幼流移,無以為生。這時候有人起事,劫官府放庫糧,自然是一呼百應……」

原來如此,朱瞻基懂了,為何方賓會躊躇難為,他一定是知道實情所以才不忍心以刀戈向普通百姓發難,而皇命在身,所以才兩難。

由此就不難得知那唐賽兒必然是深得民心,人人皆會為她掩護,若她藏匿於百姓家中,三年五載官府又如何能找得著呢?

顏青不知皇太孫為何今日興致突起,會喬裝來到這嘈雜水運碼頭,只是冷眼觀之,見皇太孫年輕的面龐上,滿目凝重,眉頭微擰,彷彿藏著無盡的心事。

朱瞻基在桌上放下一錠銀子,起身向外走去,顏青不敢怠慢立即緊緊跟上。他不知道朝中一場政治風波即將來臨。

皇太孫府宜和殿內胡善祥懶懶地歪在榻上,用手指輕輕從案上的碟子裡夾起一顆梅子放在口中含著,面上的表情十分怡然。

「娘娘!」慧珠自殿外進來,手裡捧著一個妝匣,而身後跟著的兩個小太監各抱著幾匹紗絹,慧珠恭敬說道:「宮裡賞的雲霞紗絹,說是讓娘娘添些夏裳。還有賢妃娘娘賜的這一季的胭脂水粉。」

胡善祥擺了擺手,隨口說道:「這些東西,或是入庫或是分給各院,你做主便是了!」

「是!」慧珠轉身吩咐:「都先下去吧!」

眾人退下,慧珠這才挨著胡善祥坐下一臉關切道:「殿下好些日子不來了,妹妹可曾想過這裡面的緣故?」

胡善祥將口中的梅核吐出,輕嘆著:「殿下的心思我是越來越看不透了。也許是因為現在有了身子,不便侍寢所以才……」

「妹妹好糊塗!」慧珠拿眼掃了一下殿門口,見四下無人這才輕聲說道:「那邊呢?這肚子都挺起來了,可殿下還不是一天兩次地往那邊跑?這厚此薄彼也太明顯了!」

「姐姐!」胡善祥彷彿有些不悅,她用手輕輕撫著剛剛顯懷的肚子,冷冷地說,「罷了,我現在是有子萬事足,殿下來與不來又不是你我二人能左右的,只要腹中的孩兒好好的,我便知足了!」

慧珠的唇邊浮起一絲苦澀的笑容,幽幽地嘆了口氣:「妹妹可曾想過,如今你與若微皆懷有身孕,若是你先產下男胎,既為長子又是嫡出,這身份自然是正之又正,管她再生男生女都不能撼動你的位子。可是若妹妹這一胎是女兒,而那邊生下的是長子,那妹妹說,這情勢又當如何?」

一語驚醒夢中人,沉浸在初為人母的喜悅中,胡善祥甚至已經忘記了自己這個太孫妃一直就搖搖欲墜並不安穩,也忘記了那個孫若微時時帶來的威脅,此時她的臉上籠著一片愁雲,喃喃地自語:「先不管男女,姐姐應該知道妹妹此胎比那邊晚了一個多月,怎麼可能搶先生下長子呢?況且……」

胡善祥看著慧珠,生生嚥下去後半截話,在這皇太孫府中孫若微是不能出半點岔子的,要是想法子讓她落了胎,恐怕世人都會懷疑到自己頭上,以往積攢下來的賢名也將付諸東流,實在是進退維谷。

慧珠湊到胡善祥耳邊低語片刻,胡善祥眼中竟是驚異之色,她手指輕顫,難以置信地盯著慧珠,也不知過了多久,才微乎其微地從嗓子眼中擠出幾個字:「讓我想想,好好想想!」說著便閉上眼睛,身子歪在枕上,彷彿睡著了一般,在她看似平靜的外表下是波瀾四起的心緒,久久難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