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遠遠地走來幾人,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咸寧公主,她身後如影隨形的自然是駙馬宋瑛。
「公主!」若微緊走兩步,與公主緊緊相扶在一起,咸寧公主面上一片戲謔之色:「怎樣,若微丫頭,這新嫁娘的感覺如何?」
若微毫不羞澀,直直地頂了回去:「公主又不是不知道。你若真的不知,那咱們就要好好考問考問你身後的附馬爺了!」
「哈哈!」宋瑛爽聲大笑。
瞻墉則嘆了口氣:「三年未見,若微的性子還是沒變!」
「殿下,酒菜都已備好,請入席吧!」管事模樣的下人在一旁回話。
「走走走,都去西花廳,今兒咱們好好飲上幾杯!」瞻墉熱情相邀,眾人隨著他走過長廊,穿過竹林,來到小山之上的一所暖閣之內。
進了屋,瞻基幫若微除下外面罩著的雪狐大氅交到侍從手中,這才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衣,拉著若微一同入席。
若微拿眼往桌上一瞄,不禁笑了:「要說到吃和玩,誰也比不過咱們二皇孫!這寒冬臘月的,在這暖閣之內,圍爐吃湯鍋,真真舒服!」
瞻墉聽她誇獎自己則越發得意,嘴裡哼著:「那是,這就叫做‘浪湧晴江雪,風翻……’」原本是想誦句詩來應應景,卻不料正巧卡了殼,怎麼也想不起後面的句子來。
駙馬宋瑛則好意為他解圍,續言道:「風翻晚照霞!」
咸寧公主掩唇而笑:「叫你少時不用心讀書,如今可知道書到用時方恨少了吧!」
瞻墉不以為然,輕哼了句:「賣弄!」
咸寧公主把眼一瞪:「你也賣弄一個給我瞧瞧!」
「湯鍋」是生炭的小火爐上架一個銅製的鍋子,裡面煮著各種肉片和菜品。「湯鍋」最早起於三國時代,魏文帝提出的「五熟釜」就是將一口鍋裡分成幾格,加水後可以同時煮各種不同的食物,然後蘸著調味料吃,這樣吃法十分鮮美。自唐宋以來日漸盛行。大都是在大雪紛飛的寒冬時節,與三五好友圍聚一堂,談笑風生又隨性取食毫不拘束,所以食者心情會極為愉快,於是這樣的吃法,就有了一個「撥霞供」的美名,也才有了「浪湧晴江雪,風翻晚照霞」這樣讚頌的詩句。
若微看著桌上那個架在小火爐上的雙耳銅製湯鍋,裡面正呼呼地冒著熱騰騰的水汽,又看了看圍坐在桌前的幾人,心中一時有些感觸,不由又想起了遠在膠東的親人,聽說父親和繼宗就在北京督建天壽山的工程,如今也不知怎麼樣了。正在暗自傷感之時,桌下一隻手輕輕握在她的手上,那溫潤的感覺瞬間便安撫了她的情緒。
於是,她興致又起,隔著桌子問瞻墉:「今兒這湯鍋,二殿下準備煮些什麼?」
瞻墉晃了晃腦袋,一臉得意地說:「兔肉,是我前兒在山裡現打的,把兔肉切成薄片,用酒浸了,等湯燒開了在湯中涮熟,再蘸著用豆醬、花椒、桂皮做成的調味汁,那味道才叫一個鮮,比什麼羊肉、魚肉強多了!」
說著他微一示意,立即有人出去傳話。不多時,切成薄片的兔肉和各色的青菜、蘑菇、冬筍紛紛端上桌,眾人圍爐煮酒,品著湯鍋小菜,話說兒時的各種趣事,談話之間,已然到了掌燈時分。
吃完飯,天色已晚,公主和宋瑛起身告辭,而瞻基卻沒有動身的意思,若微剛要開口相問,就有丫頭上前服侍。「去吧,二弟這兒水好,泡泡可以解乏!」瞻基目中閃爍著脈脈溫情,此時她才明白,為何出門前瞻基特意叮囑紫煙為自己備下里衣和中衣,於是便跟著丫頭們來到暖閣內的西小間,推開房門往裡一看,裡面是一座漢白玉砌成的池子,光彩照人。池邊一座小巧的孔雀銅鑄,正昴首而立,口中還銜著一粒銅珠。
「請令儀娘娘入池!」丫環說著便上前來欲侍候她更衣入浴。
若微想了想,終究有些羞澀,遂說道:「我自己來就可以,你們在外面候著吧!」
丫頭們笑了笑,走到銅孔雀邊上,取下銅球,那孔雀的嘴便露出一條縫隙,溫泉水從縫隙中緩緩流入池中,猶如小溪徜徉,頓時令人心平氣和,徒生雅意;而池內還有三處石魚噴水,聲音隆隆,飛沫反湧,一時之間煙霧升騰,暖意四溢。
丫頭們退到門外。若微除去衣衫坐到池邊,以腳拭水頓感舒適,慢慢劃入水中,眼中一時被迷霧籠著,這眼中的溼意不知是熱騰騰的水霧燻了眼,還是源於心中湧起的那份感動。
從溫暖如春的南京遷至寒冷的北京,抵京後的第一天,他就為自己做了這樣的安排,若微泡在池中,讓溫泉水洗滌著她心中積蓄的全部委屈與怨恨,一切的一切,因為有他,才變得如此美好。
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覺得全身酥軟,酣暢淋漓。這時才聽得門外有人輕輕叩門:「令儀娘娘,溫泉水不宜久泡!」
「好了,知道了!」若微這才從池中出來,在黃花梨木雕屏風後面,拿乾淨的毛巾擦拭淨身子,又換好裡衣和中衣。這時候才輕喚一聲「好了!」
於是,外面侍立的丫頭們又紛紛入內,引著她到外間的妝室細細打扮。
兩個小丫環手捧托盤,靜立兩旁。看到她們手上捧的翟衣鳳冠、花釵九樹,若微心中便立時明白了,她靜靜地坐在鏡子前,任由另外兩名侍女為自己上妝打扮,華麗繁複的服裝,高貴端莊的髮髻,一切正是大明朝皇子婚禮的規格。
當一切打扮妥當的時候,她被蒙上一塊紅色的蓋頭,手中攥著紅綢一角由丫環牽引著走出內室。
蓮步微移,從西小間穿過迴廊,走入正廳。
從蓋頭的一角,可以看到身旁,他的官靴。
他從侍女手中接過紅綢的另外一端。只輕聲說了句:「若微,我們不用禮讚,不用拜天地,只對拜可好?」
若微並不答話,悄悄轉身對上了他,而身子已經微微下福。於是,沒有鼓樂,沒有禮官的唱贊,她和他相對,深深三拜。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牽引著她的手,步入東里間的臥房,坐在鋪著龍鳳褥的床榻之上。
他手拿秤桿,挑下了她的蓋頭。
滿眼都是喜氣洋洋的紅色,窗子上貼著大紅的喜字,香案上一對大紅龍鳳燭,室內鋪著紅色的地毯,床幢四周懸著重重的大紅紗幔,一切的一切,如同一個新房。
他親自拿起兩隻連體圓筒酒杯,這杯子很是精緻,外側還雕著龍鳳的圖案。他的手微微有些抖動,舉著杯子遞到若微面前,若微接過來,兩人環臂對飲。
若微的眼角湧出一滴晶瑩的淚水。
瞻基擁著她,悵然地說道:「對不起,只能給你這樣的婚禮!」
「瞻基!」若微只覺得更加委屈,把頭埋在他的懷裡,再也不願抬起。